张丽语
从章丘城向西南望去,危山的轮廓是青灰色的一抹,在那一片苍翠的林海之上,静静地耸立着白若樗蒲的高塔,像一枚倒扣的素瓷钟,又像一茎未绽的玉簪花苞。它离得那样远,又那样清晰,透着一种不属于尘寰的洁净与安宁,仿佛是从山的魂魄里生长出来的一柱沉默的幡,让人忘却了山巅那更为著名的沉重的铁墓顶。
然而,真正走近危山,那点白色的安宁便退到了视野的背景里。登上山顶的路,只余下些被山风与雨水蚀刻出的嶙峋石脊。四下里出奇地静,风在这里也改了性子,不再是山腰拂过花木时的温柔絮语,而是贴着地皮,卷起细微铁锈色的尘土。待到攀上一方陡峭的石台,眼前豁然开朗,危山铁墓顶到了。
这一片异常平坦开阔的台地,赤裸地曝晒在天光下,不生一树,不长一草,只有粗砺的砂石,反射着白晃晃的、有些刺目的光。台地中央,是那处巨大浑圆的土冢,颜色比周遭的土石更深,近似于一种凝固的赭黑。旁边立着一块石碑,“危山汉墓”,属山东省第五批文物保护单位。县志上有那寥寥数字:“封土之上熔铁灌顶,以作封印,诅咒其永生永世不得出世。”
站在这里,两千多年前那场搅动天下的风暴,便挟着血腥与烟尘,扑面而来。公元前154年,汉景帝的削藩令像一颗火星,溅入了早已蓄满干柴的诸侯国。吴王刘濞、楚王刘戊率先举兵,胶东王刘雄渠、胶西王刘卬、淄川王刘贤、济南王刘辟光,这些刘邦的孙辈,齐悼惠王刘肥的儿子们,也在各自的王座上应声而起,史称“七国之乱”。他们或许怀抱过问鼎长安的野心,或许只是恐惧那柄高悬的皇权之剑终将落下。然而,历史的碾盘转动起来,从不理会个人的悲愿。兵败,山倒,途穷。最终,这四位诸侯王,选择在同一日,以同样的方式——自杀,为自己和家族的命运,画上了一个仓促而惨烈的句号。
将他们逼上绝路的,是那位号称“真将军”的周亚夫。他驻守昌邑,深沟高垒,任吴楚叛军如何挑衅,坚壁不出,最终断其粮道,一举荡平。他是帝国的柱石,是景帝手中最锋利的剑。那浇在平陵王墓顶的滚滚铁汁,何尝不是他赫赫战功的另一种冰冷铸型?胜利者的意志,通过这永恒的金属封印,宣示着不容置疑的秩序与惩罚。
然而,历史的嘲讽往往比它的庄严更为深刻。那位曾将诸侯王命运彻底封存的周亚夫,其自身的结局,竟与这铁墓中的败亡者,形成某种诡谲的映照。晚年的他,因儿子私买甲盾作为葬器,被诬以“地下谋反”的莫须有之罪。曾经算无遗策、平定七国之乱的国之干城,最终却身陷囹圄,绝食五日,呕血而死。他未曾被熔铁浇顶,但反叛的罪名,一样将他生前的功业与身后的名节,牢牢钉在了耻辱柱上。从执剑封印他人,到自身被皇权无情封印,这命运的轮回,也被历史无声的覆盖。
这覆盖,却催生了最神秘的传说。这一带的山民世代相传,风雨如晦的深夜,会听见云雾中有千军万马的呜咽叱咤之声,谓之“危山阴兵”。直到2002年,一次寻常的绿化施工,铁镐之下,泥土豁然洞开。出现了一个沉寂的陶土军团——170多个武士俑、50余匹陶马,还有战车、盾牌、建鼓……他们披着汉代的甲胄,保持着护卫与拱卫的阵型,沉默地站在墓冢之侧的地层里。
那一刻,传说照进了现实。所谓的“阴兵”,原来竟是这些忠诚的陶土卫士。这发现,自然让人联想起西安那支更为庞大的秦俑军团。然而,两者的气象截然不同。秦俑阵列森严,气势吞并八荒,那是始皇帝席卷天下的浩大自信。而危山兵马俑,规模虽小得多,它们环伺在这孤绝的山顶墓冢周围,姿态中更多是一种悲怆的守卫,一种与主君同坠深渊的绝望的忠诚。秦俑是帝国扩张的序曲,危山俑则是王国挽歌的余韵。一个昭示开端,一个标记终结。
风更紧了,掠过铁墓顶,发出一种尖锐的、近似金属摩擦的哨音。我走向墓侧那座齐孝王祠。祠庙低矮,门庭冷落,柏桧森森,浓荫匝地,与铁墓顶的荒芜恰成对比。祠主刘将闾,是那四位自杀诸侯王的幼弟,因惊惧亦自尽。他是否同葬于此,史无明载,但这祠的存在,本身便是一种意味深长的陪伴。祠堂门柱上,一副斑驳的对联在暮色里依然可辨:
赤手挽银河,公有大名垂天下;
青山埋白骨,我来此地叩英雄。
这英雄二字,用得何其沉重,又何其悲凉。对联的作者,大约也怀着复杂的心绪,在那“反王”的定论与血肉之亲的慨叹之间,找到了一个模糊的位置,供后人凭吊时,得以一叩。
就在这时,一阵风从更低处的山谷盘旋而上,带来隐约的断续的声音。不是风声,是钟声。清越,绵长,带着金石的质地,却又被山峦滤去了所有急躁,只剩下圆融的安抚般的余韵。是元音寺的晚钟。这钟声一起,铁墓顶周遭那浓得化不开的杀伐之气,历史铁幕般的沉重之气,仿佛被撬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钟声不议论是非,不评判功罪,它只是响着,一声,又一声,平等地拂过冰冷的铁墓顶,拂过幽暗的陶俑坑,拂过齐孝王祠森森的柏桧,也拂过我这偶然的听客。
元音寺的大雄宝殿与这铁墓顶,直线距离不过百米,却仿佛隔着整个宇宙的维度。一边是永恒的镇压与沉默的诅咒,用铁与火宣告权力的终极形态;一边是晨钟暮鼓,香火诵经,用慈悲与念力试图化解一切冤孽与执着。它们背对着,却共处于同一座山体;它们理念相悖,却共同构成了这山完整的精神地貌。
下山时,天色已全然暗下。回望山顶,铁墓顶早已沉入黑夜,无迹可寻。唯有远处那一点白塔的轮廓,在渐浓的夜色与初起的星辉之间依然温柔而坚定地存在着。李开先当年醉游至此,曾写下“错把登山当下山”的恍惚之句。此刻我方觉其深意,登上这铁墓顶,并非抵达高峰,而是踏入了一段历史。
或许,那远远望见的白塔,一再提醒每一个归来的过客,山下仍有寻常人间,仍有超然于恩怨之外的静默的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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