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张丽语
冬日来到危山,它没有那种叫人胆寒的险峻,而是以一种端然沉静的姿态坐落在章丘圣井街道,树木仍然蓊郁,风从山坳里旋出来,带着泥土与枯草干净的涩味。
行至危山高处,路转峰回,便见圣井悄然藏于山阿幽僻处。它周围被各种奇形怪状的石头所簇拥。那些石头,绝非匠人规整的砌筑,有嶙峋如兽骨的,有浑圆如卧卵的,有扁平如巨砚的,彼此犬牙交错,缝隙里填满了经年的腐土与赭红的落叶,平添了几分野趣与沧桑。
井口便嵌在这片野性的石阵中央。井的内壁是光滑的圆形,水光幽暗,深不见底;而外沿,却用厚重的青石,精心砌成了端正的八角。这内圆外方的构造,暗合了古老的宇宙观想:圆以应天,方以象地,天地之气在此井中交汇氤氲。
旁侧立一石碑,青石刻就的“圣井”二字鎏金未褪,在光影中泛着温润光泽。这井相传为观音大士卓锡所化,更是为其披上了一层慈悲而神秘的光晕。附近的元音寺始建于隋唐,又名圣泉寺。佛教视此水为“八功德水”,传说能洗目明心,疗愈沉疴,甚至令枯木回春。
另有石碑述其灵异:“方遇旱年,垂瓶口悬于井半,若肯虔心祝祷,水方自满……”字里行间,是昔年无数农夫虔诚的祝祷。清人牛天宿的诗《圣泉》写得最有遐思:“危山九仞矗晴空,一水盈盈石窍中。断壁雨来声淅沥,层岩云过雨溟濛。味甘不羡江心美,源远疑从海底通。到此烹茶消内热,应知两腋自生风。”莫非真是地脉潜通沧海,方能如此“积旱不减,积涝不增”的奇迹,持守着超然物外的平衡?
这种说法,也在乡野耆老间流传。据说这圣井的水脉,暗通着百里之外的济南府城里的五龙潭。说是有心诚的渔人,曾在五龙潭的深涡里,见过章丘特产的彩石;又说早年有胆大后生,将做了记号的葫芦投入圣井,数月后,竟有人在五龙潭边拾得。仿佛眼前这一掬水,底下勾连的是大地的经络,是暗涌的无始无终的循环。
我拣了一块光滑的石头坐下,看水,看山,心思也漫漶开去。庄子在《天道》篇里说过:“水静则明烛须眉,平中准,大匠取法焉。水静犹明,而况精神!”又言:“天无为以之清,地无为以之宁,故两无为相合,万物皆化。”眼前这泉,这井,不正是最称职的无为者么?它们只是依着山石的脉络,依着地下的暗流,自然地生,自然地涌,不择地而出,不因旱涝而改其性。
圣井那满而不溢的矜持,便是“道法自然”了罢。水的德行,正在这不争、不恃、不为主。天地无言,以水为舌;大化无形,以此涓滴示现其运行的消息。


圣井的水汽也不同别处,沉甸甸的,带着一股子清冽却又不单是清的底蕴,仿佛里面溶化了极细的看不见的矿屑,吸入肺里,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甘润,过后却留下一点岩石般的、微凉的涩意。这便是章丘水土的秘密了。左近的山岩里,含着些别处少有的矿物,更深的地层下,又沉着万古的煤层。那水从岩隙间蜿蜒而过,百年千年地浸润着、溶解着,便将那石髓的硬、煤魄的温,都敛在了自己的身子里。故而它不单是水,倒像一味煎了许久的、极淡的汤药,只是这药性,是养人的。
这水的好,寺里的香客最是懂得。我见一位年长的大姨,接了满满一塑料瓶,微微抿了一小口,然后闭上眼,细细地咂摸着,喃喃道:“这水,有力道。” 这力道不是蛮力,是那种内蕴的、敦厚得能化开积郁的劲儿。我还遇见一位取水的老者,他衣着寻常,动作却有种不寻常的从容。他折下柳梢头的一小段细枝,将它轻轻浸入水中,顺时针缓缓搅动三圈,接着提起柳枝,将枝头悬垂的珠玉般的水滴,沥入陶瓷杯中。老者见我好奇,说“这叫‘杨柳枝净水’。杨柳是至柔至阴之物,泉自山阴石隙出,也是阴性的。但用这活柳枝一引,阴中便带出了阳气,水就有了灵动的生机。古时候道家炼丹、煎药,最讲求‘阴阳水’,一半取自日头初升时的东井,是‘阳水’;一半取自月华下的西泉,是‘阴水’,和合一处,方得中和。这么引来的水,夏天不伤胃,冬天不生寒。”
水还有这么多讲究。他的话,让我想起《红楼梦》里那著名的一回。拢翠庵中,妙玉招待宝玉、黛玉吃“体己茶”,用的水是五年前收的梅花上的雪,统共得了那一鬼脸青的花瓮一瓮,总舍不得吃,埋在地下,如今开了瓮,说“隔年蠲的雨水那有这样轻浮,如何吃得”。雪,是天上的无根水,至洁至寒,属纯阴;埋藏五年,得地气涵养,阴中又慢慢蕴出了温润。这哪里只是喝茶,分明是以水为引,调和着天地时序的节律。这等精微的讲究,如今听来几近神话,可它与眼前老者用柳枝引水的朴拙仪式,内里似乎都含着对水的敬畏,对自然调和的执着。
几位穿着冲锋衣、背着登山包的游客,提着明晃晃的不锈钢大水壶,在谈论着哪家矿泉水是阿尔卑斯水源,哪款纯净水过滤技术最先进,语气热烈,像在品评着远方的珍宝。他们也是去元音寺。
寺里用水就更丰富了。一些居士喜欢做酵素。走进香积厨,一股子复杂而蓬勃的香气便扑面而来,是瓜果发酵后那种甜酸里带着生命力的味道。靠墙的木架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瓶罐,有的澄澈见底,有的却酝酿着云霞似的絮状物。香客们将带来的瓜果皮——柚子皮的金黄、苹果皮的淡绯、菠萝芯的浓馥——细细切碎了,按着古法,一层果皮,一层红糖,再注入这寺里的井水。那水一入罐中,似乎便醒了,开始与糖、与果皮窃窃私语,酝酿着一场缓慢而甜蜜的变革。
午间的斋饭,自然也离不开这水。煮饭、熬汤、沏茶,用的全是这井里的水。米是寻常的米,菜是园里自种的,可经了这水一点化,味道便不同了。那米饭粒粒晶莹,咬在口中有弹性,回甘里竟有一丝清泉的凛冽;青菜豆腐汤,汤色是清亮的,入口极鲜,那鲜味不浮在表面,而是沉在喉底,慢慢地化开,是山水本真的味道。用斋时,人人捧着粗瓷大碗,静静地吃,只闻得见咀嚼声与偶尔汤匙碰碗的轻响。食物简单至极,却因了这水的缘故,吃得人通体舒泰,心里也像被这清泉洗过一般,滤去了许多杂芜。
我想起古书里说“水土既美,物岂能恶”,章丘这片土地,有危山的孤高,有百脉泉的奔涌,地下更沉睡着远古的森林与矿藏。这元音寺里的水,便是这所有一切的交汇与沉淀了。它不争不抢,只是依着本分,从岩层中来,到人的唇齿间、肠胃里去,最后又化作劳作的力量、祈愿的虔诚与脸上的安详,复归于这片土地。香客们带走的,哪里只是一瓶水、一罐酵素呢?他们带走的,是这山寺的宁静,是这方水土的魂魄,是一种将自然深深融入日常起居的、古老的智慧。
日影西斜,我该离去了。走到山门,又忍不住回望。暮色里的元音寺,更显幽寂,那口井的方向,只有树影幢幢。但那无处不在的水汽,似乎已将我浸润过,那是时间的滋味,是大地沉默而丰饶的给予,是一座山寺用最平常的方式,说出的最深的禅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