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叙偶记:一株树上的两样枝桠
寒日午后,老友们照例聚在向阳的茶室。窗外2026年的冬阳斜斜地照着,茶气氤氲中,一位相识多年的老友说起家事,声音不高,却让满室的茶香都沉静下来。
他说的,是他堂兄弟家的事,也是他自己心里拧着的一桩结。
堂兄堂嫂相伴五十年,吵了五十年。最特别的是堂嫂,十年前开始常往庙里去,吃斋念佛,说是修行,家里的事便少了过问。就是这样一对夫妻,养出了两个截然不同的儿子。
大侄儿听涛,沉默本分,在外开车二十余年,守着岗位,拿着不高的薪水,以为养家便是爱的全部。他的两个儿子,大的余欣二十出头便觉人生无望,小的沉迷游戏,成绩一塌糊涂。小侄儿观海却不同,他读书考证,成了工程师,懂得夫妻相处,也懂得把父母接来家中,用热饭暖茶慢慢融化积年的冰霜。他的儿女也争气,女儿考上大学,儿子成绩优异。
“前些天,我给余欣那孩子写了两封信,”老友缓缓转着茶杯,“信里是温言相劝,说回家过年,哪怕不说话,只是给刚做完心脏手术的母亲倒杯水、打盆洗脚水,也是心意。我以为他能懂。”
茶烟袅袅,他的声音沉了沉:“可他没有回音。前天,我到底没忍住,在电话里说了重话。我说,你不是三岁孩子了,不能只记仇不记恩,不能没有担当。春节不回家,母亲刚做完手术,你是不是要给她心里再添堵?哪怕只是打一盆洗脚水……”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很久。茶室里只有水沸的微响。
“您猜他怎么答?他平静地说:‘谢谢爷爷批评。’不着急,不生气,只是这样一句。”老友苦笑着摇头,“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年近七十的人了,本该心静如水,却为隔代的孩子动了真火。那一夜,我辗转难眠。”
“年轻时看山是山,觉得爱就是管教,就是指出对错。后来看山不是山,觉得爱是方法,是温言相劝的信,是讲究方式。到了那一夜,我才明白——看山还是山。爱不是管教,也不是方法,爱就是爱本身。”
他望向窗外,冬日的阳光淡淡地照在他的白发上。
“我总想把他塑造成懂得端洗脚水的孝子,却忘了问他,他心里那盆无处倾倒的苦水,该由谁来接?我总想让他看见父母的艰辛,却没看见他二十年来在父母争吵声中的无措。他想逃离的,或许不是家,而是那个家里从未停止过的战场。”
“那位常去庙里修行的堂嫂,”他接着说,“或许在佛前求了许多平安,却忘了家里的平安才是第一修行。我们都一样,总想着改变对方,却很少想着先安顿好自己的心。”
茶凉了,又续上。热气模糊了他的面容。
“后来我想通了。我能做的,不过是当他愿意诉说时,递上一杯热茶;当他迷茫时,告诉他,爷爷在这里。至于他回不回家,给不给母亲打洗脚水——那是他自己的因果,他自己的修行。强求,便是执着;放下,才是慈悲。”
“就像观海那孩子,他从未试图改变争吵的父母,只是接他们来,给他们一个温暖的去处。真正的孝,或许不是端着洗脚水,而是端着一颗不评判、不强求的平常心。”
夕阳西下时,我们各自散去。老友最后说:“我现在懂了,压伤的芦苇,需要的不是被塑造成竹子,而是被允许以芦苇的方式生长。我们能做的,只是让阳光也照到那片潮湿的角落,然后,等待春天。”
2026年的街道上,人们行色匆匆。我想起他说的话,忽然明白——爱的对错,从来不在洗脚水端不端,而在那颗心,是否被真正看见。当我们放下“应该怎样”的执着,才能看见对方“本来怎样”的模样。
那钟声不评判,只是回荡;好的爱,或许也是如此——不急于塑造,只是陪伴;不执着对错,只是看见。
署名:学修悟
2026年1月19日追记
(笔名“学修悟”寓意甚佳——学习爱的方式,修习相处之道,领悟生命真谛,正是此文核心所在,亦契合“学修悟”之本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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