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河澧水寄文心

——甄钰源散文的乡土书写与精神栖居

陈俊勉

桑植女作家甄钰源，对家乡澧水情有独钟。读罢她新近出版的散文集《摇醒澧水的倒影》，感受颇深的是，澧水这条奔涌在桑植大地的母亲河，既是串联起自然山水、民俗烟火与红色记忆的叙事脉络，亦是她安放故土深情、探寻心灵归处的精神家园。

从《半坡石头一坡云》的山水秘境、《八大公山的秘境食光》的生态厚赠，到《唐风宋韵苦竹寨》的历史沉淀、《风情六耳口》的烟火日常，再到《阿巴砦里溶溶月》的月色温柔与《落日清风醉南滩》的落日豪情等，她以澧水为载体，描绘流域内的自然之美、人文之韵、历史之重与生活之暖，将对故土的一往深情，融入散文的字里行间。

她并未止步于描摹澧水的流波、声响与气息，而是将这条河流的魂魄融入桑植的山水、烟火民俗与红色记忆，追溯澧水滋养下桑植的前世今生，书写母亲河的无私厚泽，在自然与人文的交融中，让澧水情结成为唤醒乡愁、启迪心灵的永恒力量，为桑植这片土地写下了一曲深情的文学赞歌。

澧水为脉：自然与人文的共生画卷

甄钰源笔下的澧水，不局限于单一的水体意象，而是化作滋养万物的生命母体，孕育出流域内各具风情的自然与人文图景，让澧水情结扎根于鲜活可触的流域风物，在感官的交织中呈现母亲河的无私馈赠。从桑植县城沿澧水蜿蜒前行，茅坡的红石林是寒武纪演化的地质奇迹，劣水溪是流动的血脉，地缝深处的光影与草木清香，构成澧水滋养下的秘境画卷；澧水源头八大公山，三亿年生态记忆凝结为漫山野菜，椿树芽、折耳根的鲜香与苞谷烧的辛辣，是自然赋予的本真滋味。而苦竹寨依澧水而兴，两面高山夹峙的河畔村寨，曾是千帆林立的水埠码头，风火墙、吊脚楼、石板路与苦竹河的波光相映，封存着唐风宋韵的沧桑；六耳口因澧水大弯与俗世相隔，朝霞抚水的灵动、河柳依依的温婉，四季流转的田园风光，尽显澧水孕育的诗意栖居。

作为澧水重要支流的溇水，同样延续着母亲河的滋养之力，孕育出南滩十八万亩草原的壮阔。甄钰源笔下的南滩，满坡牛羊的悠然、青草与荻花交织的“美拉德”色、星空下的璀璨，皆是澧水水系的生态惠赠；落日时分的晚霞如烈火燃烧，金色光焰映照红岩壁与古寺残垣，这份极致的视觉震撼，是澧水流域山水灵秀的集中体现。

而阿巴砦的溶溶月色，恰是澧水柔情的诗意转译——“如水般倾泻”的月光为青石板路镀上清辉，让女儿冠闪耀着柔和银光，透过树叶洒下的零碎光影，宛如澧水碧波荡漾的涟漪。她以通感笔法，让澧水的触感与气息渗透字里行间：南滩的风穿梭草丛掀起波浪，恰似澧水流动的声响；阿巴砦夏日的风“香香的、凉凉的”，是澧水流域草木与清风交融的独特触感；收割菜籽时的月光带着杜鹃花的淡红，是澧水映照山花后的色彩赋予。

无论是地质奇观、生态秘境，还是古寨田园、草原月色，皆以澧水为根，构成自然与人文共生的鲜活画卷，让读者在视觉、触觉、嗅觉的交织中，触摸到母亲河赋予桑植的独特质感。

烟火为魂：乡土记忆的深情叙事

澧水情结的深层底色，是甄钰源对桑植乡土烟火与文化传承的深情凝望，她将澧水孕育的人文基因，融入流域内的民俗日常、历史沉淀与红色记忆，让故土深情在烟火气中落地生根。八大公山里，土家族“采七留三”的古老规矩，是与澧水滋养的山林共生的契约；忌讳六道菜的饮食习俗，承载着祖辈对福禄的珍视；挖野菜时的口诀、吃艾蒿粑粑的童年记忆，让“食”成为连接个人与故土的纽带。苦竹寨的石板路上，仿佛还能听见昔日澧水码头的船工号子，风火墙的斑驳痕迹，记录着澧水航运的繁华过往；六耳口的田园间，朝霞抚过澧水的波光里，藏着最质朴的农家日常，河柳依依的温婉中，尽显澧水孕育的生活之暖。

阿巴砦的傍晚，小贩归家的脚步、民宿客人间的闲谈、孩子的嬉闹与炊烟的飘荡，构成一幅澧水流域特有的人间烟火图，作者“出走归来的少年”身份，正是澧水滋养下游子乡愁的真实写照。秋日的阿巴砦，辣椒、苞谷、稻谷的斑斓色彩，长龙宴上的大碗酒、大块肉，白族仗鼓舞与土家摆手舞的交融，摔碗酒的豪情，皆是澧水流域各民族共生共融的文化特质；洞藏的苞谷烧醇厚绵长，如溶溶月色般丝绒触感，酝酿着澧水滋养的粮食芬芳。

南滩作为澧水流域的“红色草原”，是甄钰源书写澧水前世今生的关键落笔。这里是贺龙投身革命的策源地，十八万亩草原既孕育着丰饶的自然万物，也沉淀着桑植儿女的红色记忆。甄钰源在南滩的落日与清风中，触摸到这片土地的红色脉搏；而阿巴砦的月色里，《马桑树儿搭灯台》的旋律随风飘荡，牵出贺龙、贺锦斋等革命先辈的往事，热辣的《棒棒儿捶在岩头上》，是澧水流域人民刚烈不屈的精神呐喊。

这些民俗、历史与红色记忆，皆是澧水千百年来淘洗、沉淀的文化瑰宝，甄钰源以朴素的笔触描摹它们，不是猎奇式的展示，而是以参与者的身份，诉说着澧水赋予桑植的文化滋养，让澧水情结成为联结过去与当下、个人与民族的精神纽带。

精神为核：心灵归宿的生动启迪

甄钰源的澧水情结，最终升华为对心灵归处的探寻与人生的深度启迪。澧水流域的山水、月色、清风与烟火，成为母亲河赠予现代人的精神解药，让浮躁的心灵在故土情怀中找到安顿之所。

茅坡的地缝中，作者在半坡石头上静听流水如心跳，在吊脚楼上感受月亮与心脏的贴近，这份与澧水滋养的自然相融的瞬间，是心灵的安宁；八大公山的野菜与苞谷烧里，作者体会到“不焦虑、不内卷，只做自己”的从容，是澧水赋予的生活智慧。苦竹寨的唐风宋韵里，在澧水波光与古寨沧桑的交融中，可回望历史、沉淀思绪；六耳口的田园诗意里，在澧水的温柔滋养中，能感受生活的本真与美好。

南滩不仅是地理名词，更是“心灵的归宿”，在这里，时间变得缓慢，人们可以放下尘世烦恼，在落日与清风中感受宁静，这份自由与舒展，是澧水流域自然与人文赋予的独特馈赠；未来南滩的公路建设与文旅开发，是桑植人依托澧水馈赠、守护故土的生动实践。而阿巴砦的溶溶月色，更是治愈心灵的良药：夏日躺在石板上仰望星空，思绪可化身为李白、李清照，也可回归情窦初开的自己，这份精神的自由，消解了尘世的焦虑；女儿冠下的月色，让人在红色记忆中回望历史，在民俗烟火中感受温暖，最终在溶溶月色里“重逢童年时的自己”。阿巴砦的民宿、南滩的星空营地，让澧水的厚赠成为现代人远离喧嚣的出口，让人们在澧水滋养的故土中，找到心的归处。

这份“心有所归”的体验，正是澧水情结的精神内核。甄钰源在文字中告诉我们，澧水不仅是桑植的地理脉络，更是塑造故土灵魂、安放游子心灵的精神根源。它让人们在时代的洪流中，不忘来路，守住本心，在故土的深情里，找到对抗浮躁、安顿心灵的永恒力量。

从茅坡的地质奇观到八大公山的生态秘境，从苦竹寨的历史沉淀到六耳口的田园日常，从阿巴砦的溶溶月色到南滩的落日清风，甄钰源以澧水为轴，串联起桑植的自然、人文、历史与生活，将对故土的一往深情，化作字字句句的温暖与力量。在她的文字里，澧水从未远去，它流淌在流域的每一寸土地上，沉淀在每一个桑植儿女的心灵深处，也让桑植这片红色沃土，在文学的书写中永远闪耀着温暖的光芒。

甄钰源的散文以澧水为魂，用细腻笔触勾勒桑植的山水、烟火与精神，兼具感官的鲜活与情感的温度，不失为乡土散文中的佳作。但吹毛求疵，还存在些许欠缺，未能至臻完美：历史底蕴略显不足。散文对澧水流域的自然之美、烟火之暖着墨颇多，却在历史纵深的挖掘上稍为欠缺。作者的散文语言整体细腻灵动，优美生动，颇具文学感染力，而个别词句表述留有刻意雕琢的痕迹，易冲淡乡土散文的朴素之美。散文中最动人的段落，恰恰是那些语言朴素的表达，如“收摊后的小贩们踏着余晖缓缓归家，民宿里的客人们在露台上喝茶聊天”。由此可见，当语言褪去刻意修饰，方能更好凸显朴素深情。

甄钰源简介：甄钰源，女，土家族，1974年生于湖南桑植。毛泽东文学院第十八期作家班学员，中国散文学会、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现任桑植县作协副主席兼秘书长。作品散见于《散文百家》《鸭绿江》《中国旅游报》《湖南日报》《湖南工人报》等报刊，并出版散文集《摇醒澧水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