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斑驳的时光里,有些日子虽已远去,却沉淀为心底最深的眷恋,在岁月的长河里静静流淌,永不褪色……
那是1974年夏日,炽烈的阳光带着灼人的温度,将新洲县插秧机厂的每一寸土地都晒得滚烫。我刚刚初中毕业,褪去了校园的青涩,带着对未来的憧憬与一丝不安,跟在父亲身后,走进了这座位于汪集街北的工厂。父亲将我托付给了精工车间的罗立峰师傅,一位年近中年、眼神锐利如鹰的老车工。他递给我一张图纸,那上面密密麻麻的线条与数字,成了我青春岁月的启蒙读物。在那个纯真的年代,一切都是那么简单自然。车间里,机器轰鸣,红炉喷焰,钳台铿锵。罗师傅的严厉背后,藏着对技艺的极致敬畏。我从擦拭机床、辨认刻度开始,日复一日地摇拖板、磨车刀、装工件、量尺寸。八小时的坚守,汗水浸透了蓝色的工装,手掌磨出了厚厚的老茧,也磨出了对技术的敬畏与热爱。那台C615车床,成了我最亲密的伙伴,每一次精准的切削,每一个零件的完工,都让我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满足。
1986年春天,我因工作调动,离开了汪集。这座曾以热土和汗水滋养我青春的小镇,渐渐退成了记忆里一幅温黄的底片。那些年,每逢春节,我总会携妻儿踏上归途,只为在这熟悉的烟火气中,寻回那份深埋心底的安宁。
当车轮再次碾过故乡的路,我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投向汪集街北——那里,新洲插秧机厂的身影依旧矗立。那一刻,心里总涌起一股暖流。我仿佛看见,车间里的机床在飞速旋转,工人们忙碌的身影穿梭其间;我仿佛听见,红炉旁铁锤敲击的铿锵声,与窗外的鸟鸣交织成一曲奋斗的乐章。然而,时代的变迁,改革的浪潮席卷而来,工厂经历了改制的阵痛,最终在市场的洪流中走向了破产。那曾经热火朝天的车间,渐渐沉寂;那铸造炉的烟囱,不再冒烟。曾经并肩作战的工友们,像蒲公英的种子,散落四方,各自谋生。
次路过汪集街北时,往昔的新洲县插秧机厂已悄然褪去了工业的外衣,化作一片宁静的居民小区,往日机器的轰鸣被市井的烟火气所取代。伫立在时光角落的车间大门,如今锈迹斑斑,紧闭着,仿佛在守护着一段不愿被人打扰的往事。目睹此景,我心里的那股暖流,渐渐化作一丝难以言喻的苍凉与怅惘。我站在厂外,久久伫立。妻儿不解地望着我,他们无法理解,这座破败的工厂,为何能让我如此动容。他们不曾见过,这里曾经是怎样的一片热土,这里曾经承载着我们多少人的青春与梦想。工厂虽已不在,但那段记忆,却永远鲜活。那些在车间里流过的汗,那些在图纸上划过的线,早已融入我的血脉,成为我生命中最宝贵的财富。那些散落四方的工友们,或许早已换了模样,但那份在共同奋斗中结下的情谊,却永远不会褪色。
插秧机厂的身影,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格外落寞。它像一座纪念碑,静静地矗立在汪集街北,纪念着一个逝去的时代,纪念着一代人的青春。我知道,无论未来如何变迁,它都将永远定格在我的记忆深处,那是我人生的起点,也是我心中的精神家园。那段青春,虽已远去,却永远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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