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腊月就是年

——韩原腊月风物记一一

作者：李安民

     今天是农历腊月的第一天，寒意未消，年味渐浓。

      

      韩城的腊月，是被古城大集的喧嚣正式唤醒的。青石街巷早挤得水泄不通，四乡八村的乡亲挎着布兜、提着竹篮，脸上全漾着办年货的喜气。晨雾未散，吆喝声、议价声与孩童的嬉闹便撞作一团，震得檐下红灯笼轻轻摇晃。集市沿街铺开，一眼望不到头：土产摊上，韩城大红袍花椒堆成灼灼小山，麻香扑鼻；带霜的柿饼码得齐整，似一串串糖渍的小灯笼；核桃裂着细纹，苹果透着红润，还有深山采来的木耳、晾得干爽的黄花，装在粗布口袋里，带着山林的清冽气息；土蜂蜂蜜盛在陶罐中，琥珀色的蜜浆漾着细泡，甜香漫过摊位；荞麦面、小米则静静躺在陶瓮里，散发着质朴的谷物香。

      肉铺前最为热闹，新宰的牛羊肉红润饱满，挂在铁钩上微微颤动；摊主手起刀落，“笃笃”的切肉声伴着洪亮吆喝，招引着主顾。禽鱼摊则水汽淋漓，肥鹅鲜鸡、活鱼蹦跳，皆是年夜饭桌的扎实底气。蔬果区满眼鲜亮——白菜翠绿，萝卜水灵，辣椒艳红，耙耙柑、火龙果、香蕉……南来北往的鲜果在此相聚，把腊月的集市点缀得缤纷热闹。

      饮食摊的香气最是勾魂摄魄。羊肉荞面饸饹在锅里咕嘟翻滚，灰扑扑的饸饹浸在浓汤中，撒上葱花、泼勺热油，热气裹着浓香直往人心里钻；油糕炸得金黄焦脆，咬开便是滚烫的糖心；芝麻烧饼酥香掉渣，韩城馄饨汤清馅嫩，还有那拧着劲儿的麻花、暄腾的油饼、晶亮的冰糖葫芦……每一口都是扎实的年的滋味。

      成衣与手工摊前也挤满了人。新式衣裳挂满竹竿，挺括或明艳，件件寄托着崭新的期盼；土布床单铺展着蓝底白花的乡土巧思；虎头鞋上的绣虎眉眼生动，花鞋垫上牡丹锦鲤针脚细密，引来妇人们细细摩挲、啧啧称赞。杂货市更是红火一片——春联福字红艳艳，窗花年画金灿灿，灯笼香烛样式巧，糖瓜面人趣味足，满满当当全是年的彩头。

      “椒——来——”卖花椒的老乡一声长喝，竹筐里的“大红袍”映得人脸庞暖融融。窗花摊前，银剪翩跹，红纸转瞬绽作游龙、锦鲤与憨态可掬的虎头——这一抹艳红，是渗进韩城人骨血里的吉祥，是这片土地千百年未曾断绝的祈愿。

     热闹从集市漫向巷陌。老槐树虬曲的枝桠间，灯笼渐次染上胭脂色的光晕。家家灶火终日明亮，像大地温情的眼眸。蒸笼揭起时白雾奔涌，花馍如雪塑瑞兽蹲坐屉上——虎存威仪，石榴饱胀。那是母亲掌心开出的花朵，每一条纹路都藏着日子向上的心愿。檐下风干的禽肉肌理紧实，静待祭灶之后，佐一壶温黄老酒，伴满室炉火与彻夜长谈。

     孩子们在巷子里跑成一阵无忧的风，衣兜鼓鼓地塞满糖瓜和冰糖葫芦的甜。他们的盼望晶莹如琥珀——是新衣摩挲的窸窣，是压岁钱落入手心的踏实，更是花灯里那簇跳动不熄的光焰。笑声溅在青石板上，铮铮琮琮，似春溪破冰，腊月的心也跟着柔软荡漾。

     老人爱倚坐南墙下，身旁搁着新请的春联红纸，指尖缓缓翻动泛黄的老黄历，像翻阅自己一生的册页。那些被摩挲至温润的节气与吉日，都是岁月的篆刻。他们常默然含笑，看日影从膝头悄然爬至墙根——一整年的耕耘与守望，在此刻沉淀为琥珀般安详的蜜意。腊月，原来是一尊厚朴的陶瓮，将所有的奔波、思念与期盼静静封存，只待除夕启封时，涌出满屋春暖。

     腊月最深的韵味，却总在景象之外：在远方渐近的车辙声里，在门环猝然响起的叩击声中，在重逢时那双骤然湿润的眼眸深处。游子满身仆仆风尘，却在跨进门槛的刹那，被灶头缭绕的暖气悄然融化。那无声的拥抱，是一场最郑重的仪式——既告慰漫长相隔的时光，也成全此刻盈满的团圆。

     腊月的天光一日短似一日，年味便一日浓似一日。集市的热闹渐渐沉淀为门楣上的春联、窗棂上的剪纸、檐下的灯笼。整个韩原沉浸在一片温柔而庄重的红晖里。你听，风在巷口低回，雪在云外蓄势，而腊月深深浅浅的脚步声，正领着所有盼归的心，走向那片灯火最暖、笑语最亲的——故乡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