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锋下的尘埃
作者:楚旺群
暮色漫进贾峪镇的老槐树时,老周总爱坐在门槛上,摸出皱巴巴的烟纸卷。烟丝是自家种的,呛得人喉咙发紧,就像那些年咽下去的委屈,又涩又硬。
三十年前的风,比现在烈。那时他风华正茂,一笔文章写得掷地有声,在荥阳的乡土间渐渐有了名气。关工委那位高干才女,读了他的随笔,竟托主编牵线,要见一见这个笔锋带刺的年轻人。
初见是在河南省老干部局编辑室,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捧着的诗集上。她笑起来眼角弯着,说:“周老师的文字,有骨头。”主编在一旁撮合,话里话外都是明示——她家世好,眼界高,若能成了,他往后的路,怕是平步青云。
老周捏着衣角,手心冒汗。他想起家里的妻子,想起结婚时那碗温吞的红薯粥,想起她灯下缝补的模样。“我成家了。”他低着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主编愣了愣,叹着气摇头;她眼里的光暗了暗,却还是笑着说:“周老师,是个君子。”
后来有人说,他若是应了,若是断了那桩父母包办的婚事,何至于困在这黄土窝里一辈子?老周听了,只是笑笑,往烟锅里又添了点烟丝。
他的笔,从来不肯为五斗米折腰。
《河南农村报》的副刊,隔三差五就有他的名字。别人写乡村振兴的光鲜,他偏写基层改厕的猫腻——镇政府逼着并不宽裕的农民买高价大便器,不买就扣补贴,闹得怨声载道。稿子发出去那天,镇干部的脸黑得像锅底,却又在大会上夸他:“老周有才,要是肯往政府这边靠,前途无量!”
他们想让他当通讯员,写那些粉饰太平的报道,写改厕工程的“斐然成绩”。老周梗着脖子,没应。
不久,全国农业普查开始。镇里为了争政绩,数据浮夸得没了边,亩产报得比卫星田还高,全村一根牛毛没有却说家家养牛几十头。老周揣着走访来的账本,熬了三个通宵,写了一篇《贾峪镇普查数据浮夸风调查》。稿子见报的那天,整个荥阳市的报表全被打回返工,镇政府的人恨得牙痒痒,私下里放话:“要让这老周好看!”
那段日子,老周走在路上,总觉得有人盯着。妻子整夜整夜睡不着,劝他:“要不,咱认个错,把稿子撤了?”他摇摇头,把写好的底稿锁进木柜:“我写的都是实话,错什么?”
转机来得猝不及防。新华社的记者突然找上门,说是看到了他的报道,专程来贾峪镇彻查。调查组驻镇的半个月里,镇干部的气焰矮了半截。临走时,带队的朱记者拍着他的肩膀说:“周老师,你做得对,我们护着你。”
风波过后,他以为日子能安生些。贾峪中学请他去代课,他教语文,把那些正直的道理揉进课文里,学生们都爱听他讲课。年底评优,他的教学成绩全镇第一,校长拍着胸脯说:“老周,转正的事,稳了!”
可这“稳了”的事,最后还是黄了。没人说为什么,只是名额悄悄换成了别人。
老周没去争,也没去闹。他依旧守着三尺讲台,依旧写那些没人敢写的文字。
一晃几十年过去,当年的文坛挚友楚兄早已声名鹊起,成了众人敬仰的作家。而老周,依旧是那个守在贾峪石碑沟的农民。有人在百度上搜他的名字,只跳出寥寥几句,说他是“不明身份的神秘人物”。
烟卷燃尽,烫了手指。老周回过神,望着远处的麦田,晚风拂过,麦浪起伏,像极了他笔下那些波澜壮阔的往事。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往屋里走。桌案上,一沓稿纸摊开着,墨香袅袅,那是他刚写的随笔,标题是——《笔锋未钝,心向暖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