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她身旁的女佣
文/阿尔芒
画面近角处
安置的
弓箭
猎犬和猎物
与人物风格无关。未必是好心的产品
戴安娜的休息
有点凉,单面的银色
不敢靠近。留给布歇自己消受
……我喜欢她身旁的女佣
过分精美的手臂,足以捞回我的前半生
(载《成子湖诗刊》2026年1月刊上)
阿尔芒,江苏成子湖诗歌部落总策划人、成子湖诗刊社长。出版《一千零一页》《象脚鼓的雨季》《美术体的村寨》《转经筒的插图》等16部诗集、合集、选集。《淮海晚报》“木橹摇云”诗歌专栏作者,《宿迁晚报》“双面绣”诗歌版块A位嘉宾,《现代家庭报》“心意卡”特约供稿诗人。作品入选《宿迁十年文学精选》《江苏百年新诗选》《中国微信诗歌年鉴》《世界华语诗人代表作》等数十种读本,小长诗《乌骓之卷》被项王故里收藏。
当目光从戴安娜转向女佣
——阿尔芒《我喜欢她身旁的女佣》赏读
文/言发乎
我们常常被告知,艺术欣赏应该聚焦于画面的中心,仰望那些被光环笼罩的主角。但诗人阿尔芒的短诗《我喜欢她身旁的女佣》,却提供了一种截然不同的观看之道。它不动声色地引领我们的视线,从神话的云端降落,最终栖息在一个凡俗身影的臂弯里。这首诗如同一次沉默的“叛逃”,逃离既定叙事,逃离宏大主题,在某个被历史遗忘的角落,发现了更为动人、也更为真实的生命温度。
诗作以近乎冷淡的笔触,切入一个古典绘画的场景:“画面近角处/安置的/弓箭/猎犬和猎物”。这些是狩猎女神戴安娜的标准配置,是神话叙事的标志性符号。然而诗人立刻断言,它们“与人物风格无关”,甚至可能是“未必是好心的产品”。这是一种清醒的、甚至带点疏离的观察。诗人仿佛在说:看,这些华丽的道具,这些用以定义神性的符号,它们真的能触及人物的本质吗?还是仅仅是一种外在的、甚至可能是强制性的装饰?
接着,焦点转向主角:“戴安娜的休息/有点凉,单面的银色”。“凉”与“单面的银色”这两个意象精准而微妙。“凉”是体温的缺席,是情感温度的匮乏;而“单面的银色”,则暗示了那种完美神性光辉的单薄与片面,它或许璀璨,却缺乏立体的人性维度与阴影。这种光辉是供人远观朝拜的,却拒绝亲近,“不敢靠近”。于是诗人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揶揄,将这完美的神性留给了画家布歇自己“消受”。布歇是洛可可艺术的巨匠,以描绘柔美轻佻的神话题材闻名,诗中的“消受”一词,颇值得玩味,它既可能指画家本人沉浸于创造美的享受,也可能暗指这种被精心炮制、供人娱乐的“美”,终归带有一种轻浮的、可供消费的性质。
就在我们对这幅看似完美的神话图景感到一丝寒意和隔阂时,诗的视角发生了决定性、也是动人的偏移:
“……我喜欢她身旁的女佣”
这一句,可以说是整首诗的灵魂,是视线与心灵的共同落点。一个省略号,道尽了从中心到边缘的漫长寻觅,也包含了最终找到归属的如释重负。诗人为何“喜欢”?答案在下一行:“过分精美的手臂,足以捞回我的前半生”。
这“过分精美的手臂”是属于女佣的。请注意“过分精美”这个矛盾的形容。在等级森严的画面里,女仆本应是朴素的陪衬,她的“精美”超出了其身份“应有”的范畴,这是一种意外,一种溢出。这种美不是被神话叙事所规定、所宣扬的,而是属于她自身的、具体的、甚至可能被主流目光所忽略的身体之美。更重要的是,这双手臂的“精美”不是空洞的,它蕴含着一种强大的救赎力量——“足以捞回我的前半生”。
“捞回”这个动词充满动感与重量。它让人联想到从水中、从深渊里打捞沉没之物。诗人的“前半生”或许曾迷失在对宏大、虚幻、冰冷之美的追逐中,迷失在对“戴安娜”那种完美但遥不可及的偶像的仰望中。而女佣那“过分精美”却真实可感的手臂,成为一种联结现实的锚点。它代表的是一种被劳作和生活打磨出的、有温度、有力量、有具体功能的美。这种美不提供空洞的崇拜,而是提供一种挽留与救赎的可能,将人从虚无缥缈的云端,拉回到坚实、生动的人间烟火里。
我们可以尝试揣测,在写下这首诗时,阿尔芒的心理活动或许是复杂而充满转折的。起初,他可能像任何一个观画者一样,被画面中心的神话氛围所吸引,但很快,一种清醒甚至倦怠感袭来。那种被反复描绘、过于完美的神性,因其毫无瑕疵而显得虚假,因其高高在上而丧失了生命力。他感到“凉”,感到无法“靠近”。这是一种对标准化、仪式化之美的本能排斥。
于是,诗人的目光开始游离,开始在画面的边缘、在光环的阴影处漫游、搜索,直到被某个不经意的细节将女佣的手臂牢牢抓住。那一瞬间,他的内心或许涌起一阵发现的狂喜与慰藉。那是一种在程式化艺术中发现意外真实的惊喜,是一种在边缘处找到共鸣的亲切。他将自己的情感、甚至前半生的迷茫,都投射并寄托于这个被忽视的形象上。这个选择,本质上是一种价值重估在内心宣告,那些被主流叙事轻视的、具体的、人间的事物,远比符号化的完美更具意义和力量。这并非对古典美的否定,而是对生命多样性、对真实触感的坚定选择。
最终,阿尔芒通过这首诗完成了一场静默的“视觉革命”。他似乎在启示我们,真正的诗意与深刻,未必总在舞台中央被聚光灯照耀的地方。它可能就在主角的身旁,在一个无名者的手臂弯曲的弧度里,在一种“过分”却真实的精美中。阿尔芒的这首诗也许会给我们一个温柔的提醒,即是当我们学会调整目光的焦距,懂得欣赏那些“非中心”的风景,懂得从“戴安娜”转向她“身旁的女佣”,我们或许才能捞回自己生命中那些最质朴、最温暖、也最不可或缺的部分。因为正是这些平凡的侧影,支撑并滋养着所有宏大的叙事,它们才是人间戏剧里,真正不可或缺的底色与灵魂。
2026.1.18稿于悠盘岭
《成子湖诗刊》2026年1月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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