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冬天，捧着火熜晒太阳

金阿根

冬日，无风，太阳慢慢爬上东山岙，缕缕阳光照射在屋前，给人们送来丝丝暖意。旧时便有老人在门口晒太阳，当地人称“孵太阳”。

我们那里的房子大多座北朝南，也有部分朝东，我那时常想，这样造的房子，肯定是为了太阳，冬天可以晒太阳。奶奶说有句老话叫“朝北的财主不如朝南的廊柱”，这话证实了我的猜想。

我老家农村，中青年男人一年四季很少有空闲时光，冬天只要是晴天，也得给麦子、油菜、蚕豆这些春花作物施肥、培土。而唯有上了年纪的老人，起床后梳洗完毕，用罢早餐，便端个铜火熜坐在廊檐下晒太阳。不过，沙地人例外。那年我去东片采访一家建材厂，陪同的一位义蓬区委领导给我说，“我们沙地人冬天也忙着赚钱，你看不到孵太阳或在太阳下打扑克搓麻将的人”。晒太阳的确是上山和里畈人多。

晒太阳的大多是中老年妇女，面对阳光坐在凳子上，脚下踏着火熜，还得看管旁边的火桶里坐着还不会走路的娃娃。火桶更暖，娃娃整个身子在里面，剩得头部和双手露在桶外，高兴时望着周围在火桶里蹦跳，喊叫着仿佛跟老人要讲话似的。不高兴时哇哇啼哭，恨不得从火桶里蹦出来。老人怕孩子剧烈摇晃火桶倒翻烫伤孩子，不时伸出手去扶一下。也有女人在廊下头太阳底下纺纱，春节前织布裁剪做新衣迎新春。

那时候，我奶奶也是这样。铜火熜里是灶肚里火星闪烁的柴火灰烬，先铲上一小撮，中间放上木炭，上面再铲上有火星的毛灰，盖上火熜盖，双脚踩在上面暖暖的。而火桶里的木炭多些，用缸钵装着隐隐泛着红光的炭火和毛灰。木桶中档横插一块狭窄的木板供孩子站累了可以坐着。

也有老汉在屋前晒太阳，他们三五成群，双手拱着插在袖子管里，或站着或坐着，天南海北的聊天。不时将火熜里的灰掏一下，伸出旱烟管点火，叭哒叭跶的吸得津津有味。

让我想不通的是有老太太竟然将火熜拥入怀里，好像挺着大肚子的孕妇，照样在阳光下晃悠。我常常躭心，凡一火熜盖脱落烫了怎么办？火着起来怎么办？奶奶听了笑得咯咯响，说这呆小人爱管老人闲事，你说的事情根本不会发生。

我小时候最喜欢奶奶在火熜里爆蚕豆，去黄砂甏里抓一把老蚕豆给她，奶奶便掀开火熜盖，把毛灰拨一下，露出火星，便将蚕豆摊在里面。不一会蚕豆熟了，噼噼拍拍的爆响，有的跳出火熜外面，我和妹妹便抢着拣着。那豆壳似乎被蹦掉，豆肉放在嘴里咀嚼香香的酥酥的。只要奶奶在廊下头拎着铜火熜晒太阳，我们兄妹总是缠着她爆蚕豆。还有是煨桔子，据说能治感冒咳嗽。冬天吃桔子很凉，带皮焐到火熜里，过十多分钟取出，剥了皮吃暖暖的，味道更甜更脆。

火熜里火灭了，灰冷了，次日早上或中午，把冷却的灰倒入灶间灰坑里，和灶间的毛灰一起掏出，挑到田头地角当肥料，重新撮上有火星的毛灰和木炭。

在我们那里，一般家庭都有几个铜火熜，往往奶奶传给儿媳妇，儿媳妇儿以后又传给孙媳妇。新娘子的嫁妆里必须有崭新的铜火熜，盖上贴个大红囍字。放在发嫁妆显眼的地方。我结婚时妻子娘家嫁妆里就有铜火熜。

 除了晒太阳时，有人晚上还将铜火熜放到被窝里取暖，这也是一种本领。凡一睡着了一脚踢倒了烧着被子引起火灾那还了得。记得我当兵前，村上有个在城里工作的小干部，犯了错误被开除回来，老婆与他离了婚，他又不会干体力活，自己又没住房，生产队照顾他管仓库，吃住都在那里。仓库位于村后的小河边，冬天的晚上冷，睡在那张竹棚床上，棉被里塞个火熜，睡梦中不小心踢倒被窝里的火熜造成火灾，幸亏他大声喊救命，冬天仓库的谷子交完公粮，卖了爱国粮余粮，余下的分给了社员。经众人抢救虽然损失不大，但他还是被烧成重伤。

随着时代的进步，人民生活的改善，柴灶变成煤炉，煤炉变成燃气，毛灰没了，火熜淘汰了。老人们捧在手里先是改成热水袋，晚上睡觉用电热毯。记得我在浙江工艺鞋厂当工会主席时在大操场上举办中老年女职工接力赛，前三名每人一个电热毯，参赛者每人一只热水袋，她们高兴的说：“过去体育活动是年轻人的事，现在我们也能参加比赛了”。

如今的农村，不少村子拆迁后住进安置房，－栋栋二三十层的高楼，一排排的整齐排列着，哪有三五成群晒大阳的地方，连小区公园冬天笼罩在高楼和树木的阴影里。家家户户都安装了空调甚至地暖，一旦温度偏低，空调一开家里热烘烘的，年轻人根本不知道冬天拎着火熜晒太阳的事呢！

（作者系浙江省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