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同一片蓝天下
任克勤
熊婷刚从海南岛的南繁基地回来广州。她脑海里浮现出历史一幕幕的关于种子传承的故事。
上个世纪的1976年与1977年,当熊婷的姑父文华与父亲熊卫先后踏上海南岛的土地时,他们并不认识,或许并不知道,各自都正在走进一个即将被一粒种子改变的时代。
在陵水的田垄与崖县的骄阳下,他们与一位后来被尊称为“杂交水稻之父”的科学家——袁隆平院士,共享着同一片南国的蓝天,呼吸着同样灼热而充满希望的风。
那时的海南,尤其是三亚(崖县),是全国育种人心中的“圣地”。陵水,也是南繁的良田沃土。为了加快育种进程,“南繁”成为常态。正如史料记载,袁隆平院士自1968年冬天起,就几乎每年都带领团队到三亚进行科研育种。因此,在七十年代中后期的那些冬天,在在陵水、在三亚的无数块试验田里,像她的姑父、父亲这样来自全国各地的基层农技员,与追寻着“野败”奥秘的袁隆平团队,很可能曾擦肩而过。他们虽岗位不同,却从事着同一项关乎国人生存的伟大事业:为大地寻找更优秀的种子。
袁隆平院士有句质朴却力重千钧的话:“人就像一粒种子。要做一粒好的种子,身体、精神、情感都要健康。种子健康了,我们每个人的事业才能根深叶茂,枝粗果硕。” 这句话,仿佛是为那个时代所有投身育种事业的人们写下的注脚,也是对当代及未来人的期盼。
熊婷的父亲熊卫,就是怀着做一粒“好种子”的初心南下的。在海南,他浸润的不仅是热带的光照,更是那种“不在试验田,就在去试验田的路上” 的奋斗哲学。育种归来,他将这粒“种子”的精神带回家乡天柱山,数十年来深耕乡土,最终长成了家乡坚实的脊梁。
而熊婷的姑父,也在陵水的土地上,与当地乡亲们结下了姐弟般的深厚情谊,这情谊本身,就是一颗健康的情感种子,几十年来依然开花结果。
这种“种子精神”的核心,是“知识、汗水、灵感、机遇” 的八字箴言。父亲与姑父那一代人,将青春与汗水毫无保留地洒向土地;而到了熊婷这一代,则用更系统的知识与更精密的科学,在实验室与区域试验田里,严谨地评判着每一粒种子的未来。她从长辈那里继承的,不仅是对于农业的亲近,更是那种“要做一粒好种子”的人生信念。当她作为“种业守门人”,为万千品种把关时,她正是在更高维度上,践行着父辈与袁隆平院士所共有的那份执着。这份执着,连接着田间地头与万家炊烟,其背后屹立着一个朴素而坚定的国家信念:中国人要端好自己的饭碗,饭碗要装自己的粮食。 正是为了这个目标,一代代育种人才前赴后继,让“好种子”生根发芽,守护着国家粮食安全的生命线。
袁隆平院士曾满怀憧憬地描述他的梦想:“我有两个梦。第一个梦叫作禾下乘凉梦,梦见我这个试验田的水稻长得比高粱还高,穗子有扫帚那么长,籽粒有花生米那么大……第二个梦叫作杂交水稻覆盖全球梦。” 这是一个科学家的浪漫理想,也是一代中国农业人的终极使命。
熊婷家族的育种故事,正是这宏大梦想投下的一小片温暖光影。父亲的“梦”,是让家乡的乡亲们吃饱饭、过上好日子;姑父的“梦”,是在异乡的土地上播下技术与情谊的种子;而到了熊婷这里,她的“梦”是“不让一个好品种被埋没”,用科学守护种业的安全与高质量发展。从赣东北的山村,到粤港澳大湾区的创新高地,再到她时常奔赴的海南南繁基地,这条轨迹恰如一颗种子裂开后,迸发出的不同方向的生机。所有这些梦想的根系,都深深扎在“端牢中国饭碗”的广阔土壤之中。每一粒被精心培育和筛选的种子,都是落入这个饭碗的一颗粮,都是对“饭碗主要装中国粮”这一庄重要求的细微而坚实的回应。
2023年在海南的那场探望,之所以动人,正是因为它不经意间连接起了这跨越五十年的几代人“梦”的接力。当熊婷代表姑父前往陵水灶仔村,当开车的录梅阿姨儿子能学大哥,和当教师的能蓉姐,也谈起他们在乡村推广新品种时,熊婷清晰地看到:袁隆平院士点燃的“禾下乘凉梦”,早已不是一个人的梦想,它已化作无数粒“好种子”,撒播在神州大地,由一代又一代人接续奋斗。他们家族两代人,以不同的方式——无论是培育、是联结、是甄选还是推广——都成为了这片梦想绿荫中的一叶。
所以,这个种子的故事说的不仅是血缘的继承,更是一种精神的南繁。七十年代,我们的亲人与袁隆平在同一片蓝天下耕耘;今天,他们的后代仍在同一片精神的沃土上成长。我们每个人,都努力做着那一粒健康的“好种子”,在各自的位置上生根、抽穗,只为让那棵名为“禾下乘凉”的巨木,更加枝繁叶茂,荫蔽天下。而这棵巨木所守护的,正是我们手中那碗稳稳的、装满自己粮食的饭。这,便是从一粒种子到天下粮安最磅礴、也最温情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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