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岸花海
杨生博
我是从抖音上刷到那片画面的:一对新人正遥控着无人机,在盈盈绿水和烂漫花丛间,为自己拍摄婚礼视频。南边是青青河水,脚下是鲜花争妍,周围游人如织,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明媚的笑容。
这地方,我太熟悉了。我就是这村里长大的孩子,后来考上大学,在咸阳工作安家。可村东北角那块地,始终刻在我记忆里。村里人叫它“东嘴”,因为浇不上水,庄稼长得勉强,住在那儿的几户人家,日子都过得紧巴巴,在村里说不上话,给儿子说媳妇更是难上加难。
然而,这片贫瘠之地,却是老人们眼中的风水宝地——缺水不长粮,却是修坟筑墓的“好地方”。久而久之,这里成了村人的坟山。每逢清明、寒衣节,火光映天,纸钱飞舞,活人与逝者隔着烟火低语。以至于村里大人吓唬哭闹的孩子,总说:“再不听话,今晚送你去东嘴睡一宿!”
可谁能想到,如今这个最“瘆人”的地方,竟摇身一变,成了抖音上热门的“水岸花海”?在几位文友的催促下,我当起了向导,带他们回我的家乡,去看个究竟。
车子在公路上疾驰,路旁的树不断向后倒去。我忽然想起“一切前进都是悲剧”这句话,对那些被甩在身后的树,生出一种由衷的敬仰。文友见我沉默,调侃道:“怎么,怕一会儿要你做东请客?”他们哪里知道,这是一个离乡多年的游子,在接近故土时,那份近乡情怯的复杂心绪。
车子驶上礼泉的旅游大道,过了泔河二坝,在“小沼”路标处左拐。我看见了——我的家乡“堡里”,竟有了个时髦的新名号:“城外堡里”。沿着新修的沿河公路前行,那片“水岸花海”就这样毫无预兆地,与我们撞了个满怀。
花海占地千余亩,大门上方用鲜花缀成的“堡里水岸花海”大字格外醒目,俨然一副现代时尚的田园样板。我的心,忽然被这明亮的景象照得畅亮起来。
步入园内,一条环形小路引着我们穿梭于虞美人园、金盏菊园之间。虞美人园里,花朵艳丽非凡,因其属罂粟科,色泽中有种诱人的鲜亮,香气也带着一丝撩人的甜。我俯身细看:植株披着细绒毛,叶片互生,羽状深裂;花茎挺拔而多有分枝;花蕾如倒挂的卵,盛开时却舒展成宽椭圆的花瓣,紫红、朱砂、素白……在风中轻轻摇曳。看了园内的介绍牌才知,这虞美人原产欧亚,性喜冷凉,全株可入药,有收敛止泻、镇咳镇痛之效。
金盏菊园又是另一番景象。乍一看,那金黄的花朵衬着红蕊,颇有几分迎春花的活泼模样,让人想起再平凡的生命,也拥有属于自己的春天故事。它的叶片或圆或匙,头状花序傲立枝头,管状花裂片如披针。牌上写道:花期横跨四月至九月,原产埃及与南欧,喜光耐寒,花可入药,能清热止咳、平喘,还有很强的抗污染能力。
花径旁,设计者安置了供人休憩的座椅,亭子上方搭着草帽造型的艺术装置,质朴中透着巧思。人在花海的浸润中,心仿佛也回到了童年。文友们兴奋地交流着拍摄角度与感受,羡慕我竟出生在这样诗意的村庄:“难怪你能成为诗人!”
我只能报以苦笑。她们哪里懂得,此刻的我,心中正翻腾着另一种比喻——这土地多像历史中那些失而复得的珍宝,曾经是被遗忘的角落,如今却成了母亲衣襟上最耀眼的一颗纽扣。
(载《陕西工人报》1月18日第3版)
作者简介
杨生博,咸阳师范学院教授、评论家、著名非遗诗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第二届"中国当代十佳诗人"。在《诗刊》《星星》《诗选刊》《诗林》《诗潮》《诗歌月刊》《扬子江诗刊》《绿风》《延河》《中国文化报》等报刊发表文艺作品600余篇(首),出版诗集《生命,生命》《非遗之光》《脊梁》《风力》《夹碎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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