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炉火与弦:在阿楚姑娘的旋律里重逢
文/涧泉
残雪尚未化尽,耿峪的山野在冬日的午后显得格外空旷寂寥。寒意料峭的风掠过枯枝,却吹不散我们心头那份温热而迫切的期待。我与文友巩钊、少鹏兄一行三人,踏着这条熟悉又陌生的山径,去拜访一位隐居于此的老朋友——梦野。这个名字,如今因一曲《阿楚姑娘》而响彻神州乐坛,但在我们记忆的底片上,他永远定格在八、九十年代县广播站和周至报通讯员会议上,那个目光炯炯、热爱诗歌的文学青年。
推开那扇简朴的木栅栏门,时光的闸门仿佛也随之开启。梦野早已候在院中,络腮胡子已染上岁月的花白,但笑容里的热情与当年并无二致。他招呼我们进屋,烧水烹茶,动作熟稔。屋内陈设质朴却别有洞天:朱漆板柜、条形几案、古朴的琴桌、半旧的书架,墙上悬挂着吉他与篆书字画,汉代陶罐里随意插着几支野花。炉火正旺,茶香氤氲,瞬间驱散了山间的寒气,也融化了多年未见的生疏。

茶斟上了,话匣子也随之打开。我们的话题,自然而然地回到了那个墨水与稿纸芬芳的年代。那时,我们都是县上的通讯员,因共同的新闻报道爱好相逢。县里时常召开通讯报道会议,一群怀揣文学梦想的年轻人聚在一起,讨论选题,交流写法,畅谈理想。梦野那时便已显露出不凡的才情,他特别喜爱写诗,作品时常登上省内报刊,在小小的县城里,算得上是名声赫赫的“诗人”。那些日子,虽然清贫,却因志趣相投而充满快乐。我们分享过同一盏台灯下的构思,也为彼此的见报稿子真心喝彩。然而,时代浪潮奔涌,基层通讯员的角色渐渐被淡忘,县里不再组织那样的会议,文友们散落四方,相见日难。一晃数十载,许多当年的面孔已永远定格在记忆里,令人唏嘘不已。
“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我望着他如今这副“山里人”的模样,不禁问道。梦野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有着西北汉子特有的豁达,也藏着一路走来的千般滋味。他告诉我们,人生的转折始于2008年。那时,他亲赴汶川地震灾区参与救援,目睹的惨烈景象给他带来了难以愈合的精神创伤,加之创业失利、情感波折,他陷入了严重的抑郁。为了自我救赎,他毅然搬进了秦岭北麓的首阳山,一住便是多年。这里,数千年前伯夷、叔齐曾隐居于此,后世视为贤人踪迹之地。于他而言,山中生活并非外人想象的浪漫隐逸,冬天酷寒,交通不便,更多的是与孤独寂寥为伴。但他也在这里找到了安宁。他成了“牧羊人”,与名叫“恬恬”的小山羊相依为命;他收养被遗弃的小狗“球球”和“贝贝”,它们成了他忠诚的门卫与伙伴;山民送来的小猫,在寒夜里为他带来柔软的温暖。在与这些生灵的朝夕相处中,在首阳山的云起雨落、草木枯荣间,他破碎的心被自然缓缓修复,灵感也如深泉般重新涌动。

“所有的烦恼,都丢给时间。”他淡淡地说,这句话也写进了他的歌《首阳山的雨》里。山居的宁静,给了他沉淀与思考的空间。他伏案读书,行走山野,将内心的感悟化作一行行诗句。他说,创作者不能活得太热闹,灵感需要在特定环境中激发,不能强求。他的创作,根植于真实的生命体验。那首让他名扬天下的《阿楚姑娘》,正是他词作生涯的第一首情歌,记录了一段真实而遗憾的青春往事。那个叫阿楚的姑娘,曾与他相依在故乡烽火台的村庄,一起看月亮,嗅着淡淡的桂花香。多年后,在同样的月下,往事涌上心头,他提笔写下了那段“充满了甜蜜回忆又缠绕着忧伤的故事”。他将这首类似散文诗的词稿发给音乐人梁凡,两人心灵相通,梁凡仅用半小时便谱好了曲。2015年,梁凡在《中国好歌曲第二季》演唱此曲,一举成名,后经袁娅维倾情演绎,更是传遍大江南北。一曲《阿楚姑娘》,不仅成就了梁凡,也让幕后词人梦野走进了公众视野。
然而,成名后的梦野并未选择回归喧嚣。他依然坚守在这首阳山下,认为音乐人需要保持内心的独立与宁静。他继续写着,从个人情感的细腻抒怀,转向更广阔的情怀。他为抑郁症群体创作《信仰》,为抗疫之路写下《爱在路上》,也为西安这座千年古都谱写了气势磅礴的《长安》。他说,相较于抒发小我,他一直不忘抒写大我的情怀。他的歌词,追求的不是直白的口水歌,而是要有文化含量和文学性的“雅乐”,是歌,也是诗。
聊得兴起,梦野提议:“听听《阿楚姑娘》吧。”我们欣然应允。他打开音响,那熟悉而动人的旋律顿时充盈了整个小屋。“在距离城市很远的地方,在我那沃野炊烟的故乡……”梁凡深情的嗓音,仿佛将我们带回了那个月光如水的夜晚,带回了梦野与阿楚姑娘的青春年华。我们静静地听着,不再言语。这一刻,屋外的残雪、寒山仿佛都已远去,只有音乐在流淌,往事在回荡。我侧目看向梦野,他微闭着眼,手指随着节奏轻轻叩击膝盖,神情专注而沉浸。这首从他心底生长出来的歌,此刻又流回他的生命,并与我们这些老友的回忆交织在一起。这是一种奇妙的共享,我们分享的不仅是一首成名曲,更是一段用孤独、坚守、才华与深情淬炼出的人生乐章。

一曲终了,余韵悠长。我们感慨万千。眼前的梦野,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通讯员会议上侃侃而谈的青年,但他对文字的热爱、对表达的执着,却以另一种更为深邃和动人的方式延续着。他从新闻报道的“写实”,走向了歌词创作的“写心”;从追逐时代的讯息,回归到叩问内心的声音。这何尝不是一种更伟大的坚守?他的络腮胡子记载着山风岁月,他的笑容依然热情坦诚,谈起音乐和创作,眼里闪烁着如同少年般的光。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为小屋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我们深知,这次重逢是如此珍贵,这段在《阿楚姑娘》旋律中共度的午后时光,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幸福。告别时,山风依旧清冷,但我们心中却充满暖意。我们为梦野感到欣慰,他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道路,并用才华让这条山路开出了惊艳世人的花朵。我们更祝福他,愿这位隐居深山的词人,在未来的创作中走得更稳、更远,收获更多知音,将他从首阳山汲取的灵性与力量,通过音乐,传递给更多在红尘中奔波、渴望慰藉的心灵。
首阳山静默如初,仿佛一位永恒的倾听者,收纳了我们的谈笑,也将继续陪伴梦野,迎接下一个灵感到来的清晨。而那曲《阿楚姑娘》,将会像山间的溪流,持续流淌,连接着过去与现在,故乡与远方,孤独与共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