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杯未凉的酽茶
文/李建州(甘肃)
并非我不爱故乡,身在大西北,也许看惯了故乡的千沟万壑,看腻了分明的四季更替,总向往着能在异域他乡,找寻一点生活的新奇。
曾在江南的暮秋深冬,待过短暂的四五十天,总想着能遇到一场清凉的春雨,看那些撑着油纸伞穿梭于江南,走过雨巷的人,或是与友相约,走过清碧绿潭之上的拱桥,绕着布满青苔的大石板漫步,且行且吟,可终究未能如愿,与季节的错遇,又逢异域的陌生,一切仅是幻想的存在。
同行者人虽多,却无志同道合者,除过偶尔几次用餐和晚宿同一酒店之外,再无其他过多瓜葛。大多时候,我一个人,静静地外出,又悄悄地返回。时令已过,虽有些许残花,倒也稀奇。一些未知名的花草,并未枯黄,反倒呈现一种积淀已久的深绿。碧绿的河道或是人工湖,并未结冰,水面之上,野鸭、天鹅游弋,荡起圈圈涟漪,堤岸之旁、河桥之上,有垂钓者手执鱼竿,于抛钩与起钓间,消磨着晨曦与黄昏。回想故乡此时,农人正趁着暮色来临前的些许光亮,喂猪烧炕,赶在夜色前,把一些琐事收场。突然间,我似乎明白,江南品的是生活,而故乡拼的也是生活。
时隔多年,清晰记得酒店门前的凌公塘公园,总在夜幕降临时,堤岸的灯火昏暗,泛着昏沉的黄晕,或散步,或跑步,亦有那些热恋之人,卿卿我我,无不浪漫。忙完白日的工作,吃罢晚饭,我也常去那里散步。也是在那段时间,或在漫无目的地行走间,或斜坐在道旁的凉亭里,思考一些独属江南的东西,也喜欢把一些从故乡积攒的思绪晾晒,并乐此不疲地与江南所见所闻予以比较,自然免不了一番喟叹。后来写过诸多关于异域的文字,落笔最多的,仍是凌公塘公园的灯火,和那段江南与故乡对谈的时光。
没有灵犀的相通,自然算不上最美的遇见。去过南湖,想找寻那艘见证红色革命的游船。放眼望去,那些商业化的游船,早已褪去历史的厚重,仅剩满船的市井烟火;去过西湖,找寻断桥之上人蛇邂逅的爱情。迎风而立,断桥之上,看湖光潋滟,薄雾氤氲,情侣相携,笑语遗落在桥面之上。我一遍遍摩挲着桥栏上的纹路,竟想不起那段传奇的浪漫,只念起故乡冬日里,于寒风之中,我暖着妻子冰冷的手,走过无数个黄昏;去过鲁迅故居,找寻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的路径。那段并不算长的路,却拥挤着数百个商业店铺,在此起彼伏的吆喝声里,早已听不清那些学童朗朗读书声,那个刻在桌上的“早”字,却很难唤醒贪睡的世人。我倒是感念故乡那些学子,在冰雪纯洁的世界里,翻阅着一座又一座前行之路上的大山;也曾去过沈园,体验陆游与唐琬的爱情意难平。驻足沈园的粉墙前,诵读那首镌刻于墙体之上的《钗头凤》,忽又想起与妻相遇相知相惜相恋相爱的场景来,日子虽说过得平淡,但也缺少这种“难难难”的怅惘……这些风景旖旎、故事浪漫的地方,终究是独自涉足,眸中景、心中情便如无根的浮萍,当时感慨万分,但经受不住岁月的摧残,便会烟消云散。
如此想来,反倒江南的浪漫淡了几分,而故乡的烟火气愈发清晰起来。今日静坐窗前,忽见窗外风起,秃枝晃动,猛然想起当年江南河堤之上柳枝撩逗碧水的场景来,只是那样轻柔婀娜的场景,怎比眼前的风起尘飞来得实在呢!
若非因一个人一件事而爱上一座城,否则,哪怕人生若只如初见,最终也会因短暂的美好而换回更长久的遗憾。
异域再好,也不过是一杯清茶,初品有味,再品就是白开水;故乡虽僻,却是一杯酽茶,初品无味,再品就是口口清香。异域满足的是眼眸里的虚荣;故乡满足的却是心灵的实诚。新奇之后,终会沦为日常的平淡,而平淡才是最真实的存在,也是亘古不变的永恒——就像故乡的千沟万壑,四季分明,历经无数的岁月洗礼,虔诚膜拜,才能品出平淡生活之中那杯酽茶的醇香之味。
作者简介:李建州,甘肃合水县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甘肃省作协会员,高级教师。发表作品四百余篇,散见于《未来导报》《读友报》《甘肃工人报》及地方期刊杂志,部分作品发表于中国作家网、都市头条、书香神州、陇东黄土地文学、塞北文学、兰苑文学、九州作家、西部风微刊、蒙东作家等网络平台,2017年8月参与合水县县委、政府组织的《合水旅游概览》一书编辑,并担任副主编,2018年8月承担合水县县委、政府组织的《合水八大文化》之《秦直道文化》部分编写任务。2017年出版散文集《生命的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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