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冒的潮水总算退下去些了。头不是那么重了,鼻子也通了,最要紧的是,胃里空落落的那点念想回来了——想吃点热乎乎的、有滋味的东西了。人一有了食欲,仿佛魂儿就归了位。我歪在沙发上,身上搭条薄毯,懒懒地刷着手机里的零碎视频,心思却像窗外的薄云,飘得有些远。正这么漫无边际地神游着,手机屏幕陡然一亮,“小妹”两个字跳了出来,伴着那支熟悉的、欢快的铃声。
指尖一划,那边的光亮和人声便涌了进来。镜头有些晃,背景是满眼湿润的绿,几株我叫不出名字的树,枝叶间漏下英国冬天那种灰白的天光。小妹的声音带着运动后的微喘,却满是笑意:“带两个丫头来公园跑步呢!你瞧——”镜头一转,两个穿着鲜艳薄棉服的小身影便蹦了进来。大的那个,梳着两个利落的辫子,额发被汗濡湿了,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小的那个,羊角辫一颠一颠,脸蛋红扑扑的,像才摘下的苹果。
“跑了十圈呢!”小妹的语气里藏着夸耀,镜头又追着孩子们的背影去了,“这会儿倒好,跑完了,姐俩儿找个长椅,掏出书就看上了。”画面稳定下来,果真,公园的木条长椅上,两个小人儿挨着坐着,手里捧着书,那般安静,与方才奔跑的欢脱判若两人。风吹动书页,也拂动她们柔软的发丝。
心里蓦地就软了一下,又惊了一下。小妹的声音还在继续,像解说,又像自言自语:“大丫头十岁了,懂事了。五年级,眼瞅着就是六年级,要考中学了……不敢松懈呀,现在孩子们都卷。”她说“卷”这个字时,音调有些异样,像是从汉语的语境里,硬生生搬到了这异国的公园草地上,带着些许无奈,更多的是不容分说的决心。
时光这东西,真是无声的洪流。我记忆里还满是她们襁褓中的模样,嘤嘤的哭声,带着奶香。怎么一晃眼,一个已到了会为前程默默努力的年纪,另一个,也早已不是那个满地爬的肉团团了。
正感慨着,屏幕猛地一阵摇晃,小丫头那张红扑扑的、放大笑脸突然占据了整个画面,几乎能看清她睫毛上细微的湿气。“大姨!我昨天得奖啦!”她的声音清亮亮的,穿透屏幕,直撞进我还有些昏沉的耳朵里,“全校集会,我上台领奖!那感觉,真好!每次上去,感觉都不一样,心里可骄傲啦!”
我忍不住笑起来,那股子蓬勃的、不加掩饰的欢喜,像一剂良药,让我这感冒后初愈的人也精神一振。“真棒!”我说,隔着屏幕,想象着捏捏她的小脸。连这小不点,都上二年级了,都有了“荣誉”的体会了。
小妹的脸重新出现在画面里,背景里,两个丫头又凑在一起看起书来。她细数着孩子的日程,周末的舞蹈、画画、体操……排得密不透风。我听着,眼前仿佛看见的不是泰晤士河畔的某个公园,而是无数个相似的、奔忙的童年。这奔忙,漂洋过海,竟也无二致。
“英国这会儿冷吧?”我问。“还好,不太冷,九度。”小妹答得轻松,“再冷,她们也是一条单裤,从来没穿过秋裤的。”这话我信。画面里,孩子们的运动裤看着确实单薄,可她们活动着的、热气腾腾的小身子,似乎本身就是一团火。
又絮絮地聊了些家常。临了,我少不得叮嘱几句老套的话。对小妹说:“你自己也注意身体,孩子学习要紧,人也得顾好。”对那边喊:“丫头们,要听爸爸妈妈话,自己的事情做好,咱们都要做优秀的好孩子呀!”
话一出口,自己都觉得这腔调,这内容,熟悉得像是从记忆深处某个旧抽屉里翻出来的,带着上一辈人留下的、樟脑丸的气味。曾几何时,我们的父母、长辈,不也是这般隔着电话线,或站在家门口,对我们说着几乎一模一样的话么?那时觉得是唠叨,是束缚。如今轮到自己,成了屏幕这边“远方的长辈”,才发现这些话根本不是经过脑子想的,而是从心底漫上来的,最本能不过的牵念。明知隔着山海,明知作用微渺,可不说上这么几句,心里那个关切的、放不下的位置,便总也落不到实处。
挂断了视频,屋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的天光,似乎比刚才又黯淡了一分。我依旧歪在沙发里,身上的毯子还带着慵懒的暖意。感冒带来的那种与世隔绝的恍惚感,被这通热闹的视频驱散了大半。心里那块因生病而干瘪下去的地方,仿佛被什么东西缓缓地注满了。不是药水,是一种更温润、更绵长的东西。屏幕暗了下去,黑漆漆的,映出我自己一点模糊的轮廓。可方才那亮晃晃的画面、那脆生生的笑语、那隔着万里传递过来的鲜活的生活气息,却比任何影像都更清晰地留在了眼底,心里。
孩子们在长大,在奔跑,在向着她们自己或许也还不甚明了的远方,努力地生长。而我,在这安静的、感冒后初愈的午后,做了一回她们生命轨迹的、遥远的观众。这感觉,有点怅惘,更多的,却是一种沉静的暖。这暖意,竟比我此刻渴望的那碗热汤,似乎更能滋养人。
作者简介
李晓梅,陕西商洛人,文学爱好者。作品散见于多种杂志报刊和微刊。文学观:读书写作是我抚慰心灵的一种方式,也是与这个世界对话的一种方式。 写于2026年1月18日下午4: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