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仙传》一百(一)

陈宏元著

曲曰:

历尽沧桑，生死奈何。纵留锦绣字尤多，难言对错。进为争勇，退是豪杰，免得滚涛波。

话接上回——陈飞巧施“金蝉脱壳”之妙计，以莲台尊者与玄灵女尊凝练、炼制出的一道与真身不相上下，气息浑然一体的玄光分身悄然替下本尊；真身则趁势抽离，挣脱了归墟之门那幽邃磅礴的镇压之力，更一举震碎了诸位权柄者强行加诸于其神魂与命格之上的层层枷锁——那枷锁由法则丝线缠绕、因果符文烙印，沉重如渊，森然若狱。

陈飞真身足踏虚空碎影，奔走在归墟之渊底，步履如履薄冰，在狂暴肆虐的混沌乱流与蚀骨透髓的幽冥阴风中穿行，于万千凶煞咆哮翻涌、戾气冲霄的绝险夹缝间，以近乎凝滞的谨慎与磐石般的意志悄然挪移，朝着归墟之渊深处，深渊涧最幽邃的腹地——那道撕裂天地、吞吐死寂、直通幽冥界核心的古老裂隙，坚定而无声地前行。

耳畔是归墟之渊永不止息的悲鸣：鬼哭凄厉如万刃刮骨，狼嚎森寒似九幽裂帛，虎啸震得星尘簌簌坠落，狮吼搅动时空涟漪层层溃散。

陈飞一路奔袭，衣袍猎猎，发丝飞扬，心绪却如沉入深海的古钟，悠远而沉重。自初入万源秘境时那微末的炼气期七层起，他踏过九天神疆的琉璃云阶，历经亿万劫火淬炼，境界层层跃升，直至登临炼气期九万层之绝巅；继而承天命、受敕封，以无上功德加冕为至高神帝。更以神帝之躯为基，融万彩神莲的造化本源、火云洞天的焚世真焰、混沌玉鼎的鸿蒙胎息、通天灵宝的法则锋芒、星辰圣地的寰宇伟力——五大旷古绝今的至宝精魄，倾注毕生心血与不灭道念，铸就镇压诸天、统御万劫的混沌镇天塔！最终，以他铸就的强大分身立于归墟之渊的崩塌边缘，以血为引、以魂为契，将那吞噬万物、侵蚀大道的归墟之门彻底封印。

自此，混沌镇天塔巍然矗立于归墟之渊的永恒风暴中心，塔身流转着星河倒悬、阴阳轮转的玄奥光晕，塔尖刺破混沌，垂落万道金霞，如一根撑天巨柱，镇守着生与死、存与灭之间那一线岌岌可危的平衡。

它不再仅是一座法器，而化作了苍穹之下最庄严的丰碑——一座承载无量功德的“万世功德塔”。亿万生灵朝圣膜拜，香火绵延不绝，颂声直贯九霄；诸天星域为之低垂，万古长夜因之透出微光。然而，这煌煌伟业背后，却悄然浮起一缕难以拂去的苍凉：浩瀚宇宙何其广袤？像归墟之渊这般蛰伏于诸天暗面、伺机反噬的绝域灾厄，又岂止一处？他这一路披荆斩棘、坦荡无悔，看似执掌乾坤、功参造化，可细思之下，竟恍如一枚被无形之手精密摆布的棋子——一枚被诸天权柄们置于胜负天平关键支点上的、注定燃烧殆尽的定鼎之子。

那么，何谓对？何谓错？何谓正？何谓邪？
紫霄神帝端坐九重天阙，言辞如金玉铿锵：“为天下苍生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此乃大仁大义，光照万古。
而天魔盘踞统领归墟残渊，魔音贯耳，字字如雷：“涤荡寰宇、重塑乾坤，焚尽腐朽！诸天万界早已病入膏肓：道统僵化如朽木，灵脉枯竭似断流，人心溃散若沙聚，秩序崩坏若危楼……唯有以雷霆万钧之势，将这积弊千载的旧世彻底倾覆，方能在劫灰之上，铸就一个纯粹、磅礴、永恒不朽的新纪元！”——此亦振聋发聩，撼动心魄。

暂且不论诸天权柄孰是孰非，令人扼腕深思者，唯有一问：既视此为不容置疑之大道，既认此为舍我其谁之使命，为何他们自身端坐于因果之外、凌驾于劫难之巅，却偏要以宏愿为饵、以天命为枷，驱策他人赴那九死一生的绝境，去完成他们亲手划定的“正确”？

突然，一声震彻云霄的远古兽吼骤然炸响，如惊雷劈开寂静，瞬间搅乱了陈飞凝神沉思的思绪。他眸光一凛，手腕轻扬，一柄流光溢彩、灵韵缭绕的如意玲珑万兽幻影枪应声而现，枪尖微颤，似有万千神兽虚影在光影中奔腾咆哮。旋即，他自纳戒中取出一卷泛着幽青微光的古老兽皮地图——此图乃莲台尊者与玄灵女尊两位绝世大能，历经数十次，入归墟之渊、探幽冥裂隙，以本命精血为引、天地灵纹为骨，反复勘验、推演、补遗而成，堪称当世唯一详尽标注归墟秘径的至宝。

陈飞指尖轻抚图面，屏息凝神细细审视：此去深渊涧通往冥界幽途，绵延浩渺，少说亦有八亿里之遥；途中须横跨雾隐谷——终年氤氲着蚀魂迷瘴的诡谲峡谷；穿越龙咆峡——两侧峭壁如龙脊嶙峋，常年回荡着上古残魂的凄厉龙吟；跋涉黑沙漠——寸草不生、沙粒如墨、暗藏地脉毒火的死亡之域；硬闯风雪原——永夜寒潮裹挟万载玄冰，罡风如刀，可削金断玉；攀越绝峰岭——千仞孤峰刺破苍穹，云海翻涌间蛰伏着空间乱流与虚空裂隙；潜渡巨蟒涧——浊浪翻涌、毒瘴弥漫，水底盘踞着蜕鳞未尽的远古蛟蟒；最终深入大荒泽——腐沼弥天、瘴气凝成墨色雨幕，枯骨遍野，处处皆是上古战场遗留的凶煞禁制……每一处，皆是九死一生的绝境，步步皆为生死劫。

此去前路，定是凶险万分，步步杀机，处处绝境——沿途盘踞的妖兽，动辄便是渡劫期巅峰、地仙境界乃至更高层次的存在，威压如渊溃，气息似海，寻常修士望之即胆寒散。而陈飞此时不过炼气期三层，可战力只可与渡劫期大圆满强者分庭抗礼！所幸，他手中尚握有一柄他为神帝时，升级锻造的神帝之兵——“如意玲珑万兽幻影枪”：枪身流转九色玄光，枪尖吞吐混沌锋芒，其器灵名唤“小九”，乃九天之外、鸿蒙未判之际凝结的混沌至精所化，通晓万古秘辛，擅演诸天幻象，更可于危急关头引动天地异象，助主破劫斩敌，堪称逆命争锋之无上倚仗。

陈飞巍然屹立于归墟深渊之畔，衣袂翻飞如墨云涌动，手中紧握那柄威震诸天的“如意玲珑万兽幻影枪”——枪身蜿蜒盘绕着九道氤氲灵纹，流光如水般隐现流转，似有万千神兽在光影间低吼奔腾。他目光沉静而锐利，凝望着眼前那一道撕裂苍穹、翻涌不息的空间裂隙，混沌气流如怒龙咆哮，空间碎片如刃飞溅，仿佛连时间都在其边缘寸寸崩解。

器灵小九化作一道玲珑青影，轻盈落于陈飞左肩，银铃般的嗓音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忠诚：“主上，前路凶险莫测，步步皆是湮灭之劫、心魔之渊；但小九纵焚尽本源、散尽灵魄，亦必随主上破劫而行，誓死不离！”

陈飞微微颔首，眸光微敛，眼底混沌之气如星河倒悬、缓缓流转——虽一身通天修为暂失，神力尽敛，然神帝心境犹存，亿万里征伐淬炼出的意志，早已坚逾混沌玄铁、韧胜太初神藤，纵天地倾覆、万劫加身，亦不可摧折分毫。

他徐徐展开一卷泛着幽蓝微光的古图——此乃莲台尊者以佛骨为笔、玄灵女尊以月华研墨，历时三载共同绘制的《归墟渊至幽冥界秘径图》。图卷之上，八亿里幽邃征途以赤若朝霞的朱砂细细勾勒，蜿蜒如龙；而雾隐谷、龙咆峡、黑沙漠、风雪原、绝峰岭、巨蟒涧、大荒泽七处绝地，则如七颗狰狞鬼首浮于图心，獠牙森然，吞吐着浓稠如墨的死寂阴气，令人望之神魂俱颤。

首站“雾隐谷”，图侧以古篆朱批八字，字字如血，凛然慑人：“幻瘴噬魂，万灵禁声。”

陈飞将那幅泛着古拙光泽的兽皮地图缓缓收入纳戒，掌心随之浮现出如意玲珑万兽幻影枪——枪身流光溢彩，玄光如水般层层流转，仿佛蕴藏着万兽奔腾、山河低语的磅礴灵韵；器灵小九轻吟一声，清越悠长的嗡鸣划破寂静，似凤唳九霄，又似龙吟幽谷。他眸光沉凝如万载寒渊，深邃幽邃，倒映着前方雾隐谷方向翻涌不息的灰紫色瘴气——那瘴气浓稠如墨、翻腾似潮，裹挟着不祥的死寂与蚀骨的阴寒。足尖轻点虚空，身形倏然化作一缕缥缈青烟，衣袂翻飞间，已如一道撕裂迷雾的剑光，毅然踏入这凶名赫赫的第一道绝地。

雾隐谷坐落于归墟之渊东北三千万里之外，终年被厚重如铅的灰白浓雾所笼罩。雾霭深处，幽蓝色光点悄然浮动，明灭不定，宛如无数双来自幽冥的冷眼，在暗处无声窥伺、悄然蛰伏。此雾绝非寻常水汽所凝，而是令诸天修士闻之色变的“蚀魂迷瘴”——其性至阴至毒，可悄然侵入经脉如细针穿络，腐蚀金丹若烈火焚冰；纵是渡劫期大能，若无镇魂玉魄、守神金印等上古护魂秘宝傍身，亦难逃半日之内精魂溃散、肉身枯槁之厄运。

而雾隐谷真正的恐怖，远不止于表象之毒——此地瘴气实为归墟最污浊的本源浊气，与亿万年来枉死于此的怨魂戾魄千年交融、万载淬炼所化。甫一踏入谷口，那黏稠如胶、阴冷如髓的灰紫瘴气便如活物般蜂拥而至，缠绕周身，丝丝缕缕钻透玄铁软甲与灵纹内衫，竟欲循着血气脉络，自毛孔悄然渗入四肢百骸。更令人神魂震颤的是，瘴气深处隐隐传来无数细碎凄厉的魂啸之声，尖锐如万针攒刺，直贯识海深处，仿佛要撬开尘封已久的心防，勾出潜藏最深的执念、最痛的旧伤、最炽的贪嗔，乃至蛰伏已久的狰狞心魔……

陈飞默运《上古五行九转阴阳诀》，丹田深处那枚蕴藏浩瀚星辉的星核缓缓旋转，如初生星辰般徐徐吐纳，散发出温润而深邃的微光，将侵入经脉的阴寒瘴气一寸寸涤荡、炼化，化作缕缕青烟悄然散逸。

然而，这蚀魂瘴中竟暗藏诡谲幻机——刹那间，铁心浴血断后、衣甲尽裂、背影如山的画面骤然浮现；转瞬又见陆嫣然素衣染尘，垂泪凝望，眸中盛满欲言又止的悲悯；再一恍惚，铁心竟立于雾霭深处，唇角微扬，却笑意苍凉，低语如刃：“徒儿……为师愧对你啊……”心魔层层叠叠，如潮涌至，道心为之剧烈震颤，灵台几近摇摇欲坠。

千钧一发之际，陈飞眉心玄灵珠倏然一闪，清光如泉涌出，一道澄澈通透、宛若万载琉璃铸就的神识屏障轰然铺展，坚不可摧，将周身三尺护得密不透风、滴水不漏。

可那“百世轮回瘴”乃上古禁忌之毒，专噬神念、循隙而入——竟真寻得神识流转间一丝毫厘的微隙，倏然渗入！一缕幽黑瘴气于屏障内骤然凝形，化作狰狞鬼影，獠牙森然，双目赤焰翻腾，挟着撕裂神魂的尖啸，直扑识海深处！

“主上谨守灵台！此乃‘百世轮回瘴’，专攻心防、蚀骨销神，稍有松懈，便是万劫不复！”小九的声音急促如雷，在识海中炸响。

陈飞猛咬舌尖，一股浓烈腥甜骤然迸发，激得神识如冰泉灌顶，瞬间清明！他长枪横扫，枪锋所向，混沌虚影奔涌而出，似开天辟地的第一缕光，将周遭浓稠如墨的瘴雾硬生生逼退三丈，雾浪翻涌，发出刺耳嘶鸣。正欲踏步前行，谷中忽起凄厉啼哭，声如婴泣、却又阴戾刺骨——九只“噬魂妖鸮”自浓雾深处暴掠而出！羽翼如玄铁淬火，寒光凛冽；双瞳绿焰灼灼，摄魂夺魄；气息磅礴如渊，赫然已达渡劫中期之境！

纵使陈飞眼下修为暂被封禁，然其枪道已臻化境，一招一式皆含天地至理；更兼神帝本源威压潜藏血脉深处，未消未散。只见他身形如电掣星驰，枪出似真龙破渊，万兽幻影自枪尖奔涌咆哮——青龙摆尾搅动风云，白虎扑杀裂地断岳，朱雀振翅焚尽八荒，玄武镇海定鼎乾坤……九式连环，势若天河倾泻，枪芒所至，九只妖鸮尽数洞穿，哀鸣未绝，尸身已坠地崩解，化作滚滚黑烟，反哺雾气愈发浓稠诡谲。

陈飞心知久战必陷重围，当即引妖鸮残魂血气为媒，施展出禁忌秘术“血遁之术”，霎时间，一道炽烈如熔岩、迅疾如惊雷的血色长虹破空而起，悍然撕裂层层叠叠的迷障！

正当血芒将没完没了之际，谷中忽起窸窣异响，如枯骨相击、腐叶摩擦，令人脊背生寒。陈飞霍然抬眸——数十头瘴气獠自瘴雾最幽暗处无声窜出！它们身形佝偻扭曲，遍体覆满灰黑腐毛，随风簌簌剥落；一双双猩红眼瞳死死锁定陈飞，贪婪、暴戾、毫无理智，涎水自森然獠牙间滴落，触地即蚀，腾起缕缕白烟，地面瞬息焦黑凹陷，坑洼如蜂巢。虽仅化神期修为，却胜在数量骇人、悍不畏死，更擅借瘴气匿形遁迹，纵是寻常渡劫中期大能猝然遭遇，亦难全身而退，十有八九饮恨当场。

“哼！”陈飞冷哼如雷，舌绽精血，殷红如朱砂；指尖疾掐混沌古印，引动沉眠于血脉深处的天地本源之力——混沌之力，乃鸿蒙未判、阴阳未分之始炁，至纯、至净、至刚、至锐！一缕清辉自眉心迸射，如晨曦刺破永夜，精准贯入那鬼影眉心——

“嗷——！！！”

鬼影顿时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嚎，躯体如烈阳下的薄冰，寸寸崩解，化作袅袅青烟，彻底湮灭于无形。

他不敢有丝毫懈怠，将混沌之力催至极致，周身清辉流转如银河垂落，所过之处，蚀魂瘴气如雪遇骄阳，滋滋作响、急速退避，竟在浓雾中硬生生犁出一条澄澈通道！然此等消耗何其巨大？不过半炷香工夫，体内浩瀚混沌本源竟已悄然耗损三成，经脉隐隐灼痛，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小九，借万兽之力！”陈飞低喝如龙吟，声震雾谷。

如意玲珑万兽幻影枪应声嗡鸣，九色玄光冲霄而起，枪尖之上，麒麟踏火焚尽邪祟、青鸾展翅涤荡阴秽、白虎啸天震慑群魔……上古神兽虚影轮番显化，一股源自太初洪荒的磅礴威压，如怒海狂澜般席卷八方！瘴气獠们顿时魂飞魄散，瑟瑟发抖，转身便欲溃逃，爪蹄踉跄，溃不成军。

陈飞岂容其遁？身形再化流光，持枪疾冲，枪尖横扫，混沌锋芒撕裂虚空，发出刺耳锐啸！惨嚎声此起彼伏，如秋风扫落叶——不过十息之间，数百头瘴气獠尽数崩解为齑粉，魔魂欲要逃遁，瞬间被小九吞噬一空，唯余数百颗幽光浮动、浊气凝练的魔核，静静悬浮于半空，被他袍袖轻拂，尽数收入纳戒。

待陈飞踏出雾隐谷回眸望去，身后魔雾翻腾如沸，谷口正以肉眼可见之势缓缓闭合，仿佛一张巨口，悄然吞没了所有来路与痕迹。

《游仙传》一百(二)

破万险孤身闯绝地 探幽冥一念悟长生

陈宏元著

曲曰:

万古江山如画，风物向来潇洒。多少兴亡成败事，转眼皆成笑话。绿水鸿飞天净沙，一笛斜阳西下。

古道竹篱茅舍，风里酒旗低挂。芳草碧天来处客，烟外几声啼马。岁月无聊梦几家，明月夜深人哑。

话接上回——

陈飞足尖离地的刹那，衣袂尚被谷口最后一缕阴风卷起，身形已如离弦之箭掠出雾隐谷界碑。他未作停顿，却于百步之外骤然驻足，旋身回眸。

眼前景象令人脊骨生寒：方才还隐约可辨的嶙峋石径、盘虬古藤、刻有“雾隐”二字的断碑，此刻尽数沉入一片混沌翻涌的幽暗之中。谷内并非寂静，而是万声交叠、层层撕裂——凄厉如婴啼的鬼哭自地底裂隙迸发，裹挟着铁锈与腐土的气息；狼嚎并非单音，而是数十重叠影在浓雾中奔突嘶鸣，声波震得空气嗡嗡颤栗；虎啸如金铁交击，每一声都似利爪刮过玄铁壁；狮吼则浑厚如雷滚九渊，震得远处山岩簌簌剥落碎屑。更骇人的是那魔雾——非烟非云，亦非寻常瘴气，而是一团活物般的墨色潮汐，时而聚为狰狞鬼面，时而散作万千血丝，翻腾、绞杀、沸腾，仿佛整座山谷正于剧痛中痉挛抽搐。

而谷口本身，竟在无声无息间开始“愈合”。两侧峭壁如巨兽颌骨般缓缓向内收拢，岩层发出低沉如远古叹息的碾磨声；地面裂痕如活体伤口般收缩弥合，青苔与断草在闭合途中寸寸枯槁、化灰、消散；就连悬于半空的残破符箓，也在灵光熄灭前被一股无形之力揉碎成星点微尘。那闭合之势看似缓慢，实则精准得令人心悸——每一道缝隙弥合的节奏，都严丝合缝地掐准了陈飞心跳的间隙。转瞬之间，来路已不可寻：足迹被抹平，气息被吸尽，连他方才踏过的那块青石，也悄然沉入雾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这哪里是山门闭合？分明是一张亘古苏醒的饕餮巨口，以天地为唇，以阴阳为齿，悄然合拢，将一切闯入者的名字、踪迹、因果，尽数吞咽入腹，不留余响，不存余痕。

出雾隐谷向西横贯九千万里苍茫云海，终至龙咆峡——此地乃上古龙族终极鏖战之墟，天地为之色变，万载不息。陈飞神识浩荡如星河倾泻，堪比大罗金仙之境，甫一探入峡谷，便觉两壁千仞削立，嶙峋如刃，岩色赤黑似凝固万载的龙血，幽光暗涌；峡中无风，却终日回荡着撕裂神魂的凄厉龙吟，声如九幽雷恸，闻者心悸神摇，魂魄欲裂。

秘图残卷朱砂批注赫然：“此乃太古龙陨战场，龙族精魂尽碎于此，怨念亘古不散，聚而为煞，号曰‘怨龙煞’——专噬生灵神识，蚀骨销魂，寸寸成灰。”

尚未踏入峡口，那震耳欲聋的龙吟已如万钧雷霆滚滚压来，声浪裹挟着滔天怨愤、无尽不甘与未竟之誓，直撼识海根基，震得陈飞气血翻涌，经脉微颤。峡壁陡峭如天工斧劈，通体泛着沉郁厚重的暗金色泽——竟是由上古真龙骸骨经地火淬炼、岁月凝铸而成！每一道岩隙、每一寸断面，皆密布扭曲虬结的符文，幽光流转，森然可怖——此即“龙怨符”，以龙族本源怨念为引、龙血为墨、龙骨为纸所刻就，蕴含撕裂神魂、禁锢轮回的禁忌伟力。

陈飞足尖刚触峡底黑砂，耳畔龙吟骤化千锥万刺，直贯灵台；眼前幻象轰然炸开：赤龙断首喷焰、青龙碎鳞泣霜、黑龙剖腹溅血……万千残魂执念凝为实质杀机，如怒潮奔涌，层层叠叠碾压而来。他咬牙催动混沌之气，周身浮起氤氲紫金光晕，步步踏碎虚空，却仍如负山而行，寸进维艰。

行至峡心幽邃之处，忽见一具百丈龙骨横亘于前——头生三犄，峥嵘如冠；脊刺嶙峋，凛若万剑朝天；虽寂灭万载，威压犹似太古神岳倾覆，令天地屏息。

“此乃太古‘三首孽龙’遗骸！生前已证真仙果位，掌御三界阴雷！”小九惊呼未落，龙骨双瞳窟中猛然腾起三道浓稠如墨的黑烟，瞬息凝为三头狰狞龙魂虚影，獠牙裂空，挟万古怨毒扑杀而至！

陈飞纵身跃起，万兽枪凌空挥洒，阴阳二气奔涌交织，刹那绘就一幅浩荡太极图纹——黑白轮转，乾坤初定，暂将龙魂震退三尺。然怨力滔天，竟引动地脉深处沉眠的九幽阴雷，霎时间峡顶崩裂，巨石如陨星暴雨倾泻而下！

千钧一发之际，陈飞灵台澄明，一道玄光乍现——昔日神帝之躯曾参悟《龙皇镇魂咒》，虽今无仙力催动，然咒文真意早已烙印神魂深处！他指尖凝血为墨，以混沌为锋，在虚空疾书龙族太古祭文，声如洪钟贯九霄：“天地玄黄，龙魂归乡；怨念消散，轮回重光！”

血字落成，金芒迸射，煌煌如大日初升，灼照幽冥。龙魂凄厉长嚎渐次衰微，终化作缕缕青烟，袅袅散入清风。百丈龙骨轰然坍塌，震耳龙吟戛然而止，整座峡谷仿佛卸下万载枷锁，骤然沉寂。

陈飞力竭跪地，七窍渗血，气息微弱如游丝，却见龙骨心室之中，静静嵌着一枚牛头大小的“龙魄晶”——通体剔透，内蕴氤氲紫气，乃龙族万载精魂所凝之核，至纯至粹。他小心取晶纳怀，刹那间神魂如饮甘霖，凝实三分，识海清明如洗。

方将龙魄晶贴身收好，忽有一道更为雄浑、更为古老、仿佛自鸿蒙初开便已存在的龙吟，挟毁天灭地之势轰然撞来！陈飞瞳孔骤缩，手腕翻转，如意玲珑万兽枪应念而化，暴涨为万丈神兵，横亘如天堑，“铛——”一声金铁交鸣震彻寰宇，巨力反噬之下，虎口崩裂，鲜血淋漓，身形连退三步，方于碎石飞溅中稳住桩基。

抬眼望去，峡壁之上，数十道半透明龙魂盘旋飞舞，鳞爪依稀可辨，眸中却唯余焚尽理智的赤红怨焰——此皆上古龙族精锐战士，战殁于此，因执念深种，被龙怨符生生钉入岩壁，日夜受符文灼魂之刑，灵智早湮，唯余暴戾本能。

“诸位前辈，晚辈陈飞，无意惊扰英灵，仅借道穿峡，绝无冒犯之心！”他抱拳躬身，声朗如钟，字字含敬，句句藏诚。

然龙魂不闻言语，只余咆哮！数十道炽烈金光骤然迸发，化作斩神裂魄的金色光刃，撕裂空气，挟万钧之势破空袭来！光刃未至，那股撕裂神魂的锋锐之意已如亿万钢针攒刺识海，剧痛钻心，恍若神魂正被寸寸凌迟。

陈飞轻叹一声，再不留手。磅礴神识轰然离体，与混沌本源之力熔铸为一，尽数灌入枪身——万兽枪嗡鸣震颤，九色玄光冲霄而起，瞬间化作一柄横贯天地的十万丈神枪虚影！万兽齐啸，龙吟虎啸，凤唳龟吼，诸天兽魂共鸣，枪影横扫，如银河倒悬，迎向漫天金刃！

“轰隆——！！！”

惊天巨爆席卷峡谷，光芒耀如新日初升，整座龙咆峡剧烈震颤，山石簌簌剥落，仿佛天地都在这一击中发出悲鸣。

僵持之际，小九清越之声倏然响彻识海：“主人！龙魂非不可渡，实为符锁所困！唯有以混沌之力溯其本源，引动符文脉络，方能解其千年禁制，助其安息轮回！”

陈飞心神一凛，目光如电扫过峡壁——那些扭曲龙怨符，虽为太古龙文，晦涩难解，然他昔年炼化星辰圣地，通晓诸天万族古语，此刻凝神观照，须臾洞悉其构形、其韵律、其生死枢机！他猛然收枪，指尖掐出混沌印诀，一缕纤细如发、却凝练如实质的混沌光丝悄然探出，小心翼翼，点向岩壁中央那枚最为古老、最为繁复的主符文。

主符文骤然剧震，幽光狂闪！周遭龙魂亦如受雷殛，愈发狂暴，金刃威势陡增数倍，撕裂虚空，发出刺耳尖啸！陈飞牙关紧咬，任龙吟如刀刮神魂、识海如沸，却始终守心如磐，神念如丝，一丝一缕，精准拨动符文深处那早已锈蚀万载的脉络节点……

半个时辰后，一声清越如冰裂玉碎的“咔嚓”轻响，自岩壁深处幽幽传来——主符文应声而碎，蛛网般的裂痕瞬间蔓延整片峡壁！龙咆峡万载禁制轰然松动，数十道龙魂身形渐趋透明，眼中赤焰缓缓熄灭，唯余一抹久违的宁静与释然。它们齐齐转向陈飞，颔首低吟，而后化作漫天璀璨金光，如星雨升腾，悄然融入浩渺天穹，终得归途。

龙怨符彻底消散，峡壁暗金光泽随之黯淡、剥落，露出其下斑驳沧桑的原始龙骨。一块巨大如山的龙骨轰然自崖壁坠落，尘烟弥漫中，静静停驻于陈飞足前——其上，一颗温润龙丹虚影徐徐流转，莹莹生辉，正是此地龙脉所钟、上古巨龙陨落后所化的本命龙丹！陈飞双手结印，引星核丹田中混沌星火徐徐燃起，将龙丹虚影温柔纳入，以无上星力温养蕴化。

至此，龙咆峡万载沉疴尽去，怨煞涤荡，英灵归乡。陈飞整衣理冠，眸光沉静如渊，迈步而出，身后，唯余一峡清风，万古长宁。

穿过险峻嶙峋的龙咆峡，眼前豁然铺展着一片浩瀚无垠、死寂苍茫的黑沙漠。沙粒漆黑如千年玄炭，白日里灼热似烙铁焚空，蒸腾起扭曲天光的蜃气；入夜则寒彻骨髓，冷若九幽玄冰，昼夜温差足以撕裂金石。更令人胆寒的是，沙层之下暗涌着狂暴不羁的“地脉毒火”——一旦喷薄而出，赤焰裹挟黑沙冲天而起，烈焰所至，熔金化铁，连虚空都为之震颤扭曲。

陈飞以温润剔透的龙魄晶日夜滋养神魂，强撑残存灵力，在滚烫如炉、刺骨如刃的沙海之上踏虚而行，衣袍猎猎，步履沉凝，每一步都似在生死刀锋上踽踽独行。

这片绝域寸草不生，万古荒芜。狂风怒号，卷起亿万黑沙，聚成一道道高达百丈、遮天蔽日的墨色沙暴，如远古巨兽奔腾咆哮。沙粒之中，隐隐跃动着幽蓝毒火的微芒，哪怕一缕溅落于仙器之表，亦能蚀出蜂窝般的焦黑孔洞，发出刺耳的滋滋哀鸣。陈飞心念微动，神识凝为九只金甲飞虫，振翅疾掠，深入黑沙腹地——忽闻远方传来低沉浑厚的嘶吼，声浪如闷雷碾过大地，其中蕴藏的威压磅礴浩荡，竟已臻至半步人仙之境，令人心神俱颤！

倏然间，一股灼浪扑面而来，炽烈如焚神之息！陈飞不敢有丝毫懈怠，当即引动《上古五行九转阴阳诀》，周身混沌气旋骤然升腾，化作氤氲流转的太极光晕，牢牢护住真身。纵有此等至高秘法加持，那股焚肌蚀骨的灼痛仍如跗骨之蛆，丝丝缕缕渗入经脉深处。

就在此时，沙暴中心轰然炸开——一只形如小山、通体覆盖墨玉般坚甲的黑沙蝎破沙而出！其尾钩高高扬起，幽蓝毒火缭绕盘旋，焰心跳动着毁灭性的暗金色光点，尚未临身，空气已噼啪爆裂，空间微微塌陷，散发出令渡劫修士都为之窒息的死亡气息！

陈飞眸光如电，寒芒迸射，手中长枪嗡然震鸣，枪尖吞吐混沌光华，悍然迎上！“轰——！”枪尾与蝎钩猛烈撞击，惊天动地的爆响震得沙暴溃散，混沌之力与毒火激烈对冲，滋滋作响，迸射出无数紫金电弧与幽蓝火雨，灼得四周黑沙瞬间汽化，蒸腾起滚滚墨烟。

黑沙蝎吃痛狂啸，声震四野，两柄巨钳裹挟千钧之势，挟风雷之威，轰然拍向陈飞头颅！他身形如幻，倏然化作九道残影，轻巧避过致命一击；旋即枪势陡变，横扫千军，枪尖如流星曳尾，直刺蝎首双目！黑沙蝎反应迅捷如电，巨头猛偏，左钳翻天盖地再度砸落——一人一蝎于漫天黑沙与肆虐毒火之间，辗转腾挪，激战数百回合，沙尘蔽日，火光耀空，天地为之失色。

久战之下，陈飞神识如针，终于勘破其命门所在——那看似坚不可摧的腹甲之下，隐伏着一枚搏动如鼓、幽光流转的赤色魔核！他佯装力竭踉跄，肩头微露破绽，诱得黑沙蝎蝎尾如毒龙出渊，挟万钧之势刺来！就在毒火临体刹那，他足下猛然发力，身形如坠星般骤然下沉，枪尖蓄势已久，裹挟混沌本源之力，如一道撕裂长夜的银白闪电，精准贯入腹甲薄弱之处！

“噗嗤——！”一声闷响，枪尖洞穿甲壳，混沌之力如洪流决堤，轰然灌入魔核核心！黑沙蝎顿时发出凄厉到撕裂神魂的惨嚎，庞大身躯剧烈抽搐，赤红鳞甲寸寸龟裂，最终轰然倾颓，震得沙海翻涌，化作一滩沸腾翻滚、冒着幽蓝毒泡的浓稠黑血。

陈飞拂袖挥散腥气，自蝎尸腹中取出一枚尺余大小、通体漆黑如墨玉的蝎珠。珠内火光氤氲，似有九条微型毒蛟游弋奔腾，赫然是黑沙蝎毕生精粹所凝的火属性魔源，纯度之高、戾气之盛，堪称罕见奇珍——此物非但可淬炼肉身、反哺混沌真元，更蕴含一丝地脉毒火本源奥义，对他参悟混沌衍化之道，裨益无穷。

此后月余，陈飞孤身跋涉于这无边死域，水粮早已告罄，唇裂血痂，眼窝深陷，灵力枯竭如涸泽，神魂亦被烈日与沙毒反复炙烤，几近干涸。正午骄阳当空，酷热扭曲视线，沙漠之上幻象迭生：碧波潋滟的绿洲、琼楼玉宇的仙宫、清泉潺潺的桃源……幻影栩栩如生，诱人沉沦，实则步步杀机，专噬迷途者神智。陈飞紧闭双目，以心眼观照天地脉动，神识如丝，细细梳理沙流走向，数度避开伪装成平地的吞噬流沙陷阱。

然天意弄人，正当日轮悬顶、热浪最盛之际，脚下沙地骤然剧烈震颤，如巨兽翻身！九条庞然巨影破沙腾空——竟是九条“沙火蛟”！其身如万年古蟒，粗逾合抱，赤鳞森然，每一片都似熔岩浇铸，口喷幽蓝毒火，焰中隐现蛟首虚影，威压滔天，赫然皆是渡劫初期的恐怖存在！

陈飞仰天苦笑，声音沙哑却无半分颓唐：“虎落平阳被犬欺，蛟龙困沙亦欺我？”虽已精疲力竭，筋骨欲裂，眼中战意却愈发炽烈如焚。他枪尖轻颤，万兽咆哮之音再起，青鸾、白虎、玄武、朱雀……九大妖圣虚影踏空而立，各展神通，与九蛟展开惨烈厮杀。半日鏖战，黄沙尽赤，火雨纷飞，陈飞左肩终被一道毒火扫中，血肉瞬间焦黑碳化，露出森森白骨，剧痛钻心，却咬牙不退。

千钧一发之际，他灵台骤然清明，忆起镇守归墟之渊的“混沌镇天塔”——虽由分身执掌，然本命神魂牵系如线，只要谨慎调用，不扰镇压归墟之门的万钧伟力，或可借引一缕塔威，逆转乾坤！

他盘膝跌坐于流沙之上，五心朝天，以心头精血为引，神识穿透无尽虚空，虔诚叩拜那冥冥中巍峨矗立的混沌塔影。霎时间，丹田星核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远在归墟深渊最底层的混沌镇天塔，塔尖微不可察地轻轻一震——一缕凝练到极致、仿佛承载着开天辟地意志的混沌之气，跨越无尽时空壁垒，如银河垂落，悄然附于枪身！

陈飞霍然起身，长枪擎天，混沌光焰暴涨万丈，枪势未出，沙海已如沸水翻腾，浪高三丈！他一枪刺出，天地失声，九条沙火蛟齐齐发出惊恐悲鸣，赤鳞崩裂，毒火倒卷，仓皇钻入沙底，遁逃无踪！

陈飞力竭倒地，仰望穹顶——那是一片深不见底的、仿佛浸染了万古寒霜的漆黑天幕。然而喘息未定，新一轮沙尘暴已如黑色怒潮席卷而至！狂风卷着亿万淬毒黑砂，如亿万根寒光凛冽的钢针，撕扯着他摇摇欲坠的护体灵罩。他在风暴中心翻滚飘摇，灵力如风中残烛，意识渐沉……不知过了多久，就在神魂将溃的刹那，他涣散的目光尽头，遥远的地平线上，终于艰难地浮现出一道苍白如雪、凛冽如刀的微光——那是风雪原亘古不化的边界，亦是他穿越死亡之海后，触手可及的第一缕生之希望。

《游仙传》一百(三)

破万险孤身闯绝地 探幽冥一念悟长生

陈宏元著

曲曰:

长烟气象谁凭，意千程。

斜阳芳草雁飞声，无奈佳期如旧野风晴。

儿女泪，英雄梦，家国情。

一樽浓酒醉关天，自有河山余恨几时平。

话接上回，陈飞历经九死一生，终于闯过吞噬神魂的黑沙漠，在一处隐秘绿洲中修整三日，调息养伤、淬炼道基，而后重整衣袍，目光如炬，毅然朝着苍茫无垠的风雪原深处进发。

刚抵风雪原边缘“一万里界碑”之处，天地骤然变色——铅云压顶，朔风怒号，万古玄冰碎屑裹挟着刺骨阴煞，如亿万柄寒光凛冽的冰刃呼啸而至，刮面生疼，割肤见血；风雪原的寒意更是森然彻骨，非寻常霜雪可比，乃天地初开时凝结的“永夜寒潮”，专削修士阳气、冻结灵脉、崩裂法宝，连元神真火亦难久持。四野茫茫，银装素裹，雪原延展至天际尽头，寒潮如墨浸透骨髓，风中更潜藏着蚀魂蚀魄的“寂灭阴风”，所过之处，生机尽绝，恍若坠入万载不化的冰狱深渊。

陈飞甫一踏入风雪原，顿觉体内奔涌不息的混沌之力竟如冻泉凝滞，运转艰涩；肌肤更被锋锐冰晶割出道道细密血痕，渗出的鲜血尚未滴落，便已化作猩红冰珠簌簌滚落。

他不敢有丝毫懈怠，心念微动，引动深藏于星核丹田之中的焚世天焰——那簇源自上古火域、焚尽八荒的赤金烈焰腾然升腾，在周身化作一道流转九曜、炽烈如阳的火焰屏障。焰浪与寒潮轰然对撞，噼啪爆鸣不绝于耳，灼热气浪逼退层层阴寒，然而漫天冰晶仍如狂矢般持续撞击屏障，发出密集如雨的铮铮脆响。

行至风雪原腹地万里之遥，一座巍峨巨影赫然矗立于风雪尽头——一尊高达千丈的上古冰熊冰雕！其通体覆满万载不化的幽蓝冰晶，鳞甲森然，爪牙狰狞，双目虽紧闭，却隐隐透出地仙中期的磅礴威压，仿佛只是沉眠而非陨落，正于永夜寒潮中静候破封之机。

陈飞深知此地凶险莫测，本欲敛息屏息、悄然绕行。孰料就在他足尖微转、身形将动未动之际，冰熊双目骤然洞开——两道凛冽如极北星芒的寒光撕裂风雪，直贯而来！紧接着，一声撼动乾坤的暴戾咆哮震得雪原崩裂，巨掌裹挟万载玄冰之威轰然拍下，掌风所及，虚空凝霜，时间似被冻结，天地为之失声！

“躲不开了！”陈飞眸光如电，牙关紧咬，将如意玲珑万兽幻影枪催至极限——枪尖嗡鸣震颤，混沌之力与焚世天焰交融升腾，化作一柄横贯长空、流转九色光华的神兵长枪，挟开天之势，逆冲而上！

轰——！！

惊天巨响炸裂风雪，万千雪花竟在刹那间凝滞半空，如时光停驻。陈飞只觉一股浩瀚阴寒顺着枪身狂涌入体，左臂瞬息紫黑僵硬，经脉几欲爆裂！他喉头一甜，却强行咽下逆血，仰天长啸，混沌本源轰然爆发，如洪流冲刷寒毒；同时枪尖猛然一旋，九色光焰暴涨，势如破竹，狠狠刺入冰熊掌心！

“嗷——！”

冰熊痛吼震彻云霄，巨掌仓惶回撤，掌心赫然焦黑龟裂，缕缕青烟蒸腾而起。它彻底暴怒，周身冰晶轰然暴涨，万千寒光凛冽的冰锥破空而出，如暴雪倾泻，封锁八方退路！陈飞身形如电，在风雪间踏出残影重重，枪影翻飞，混沌气焰灼断雪原、焚穿冰锥；他心如明镜——此妖虽强，弱点唯在眉心那一枚蕴藏万载寒髓的冰晶核心，击碎其核，万载冰躯，顷刻瓦解！

鏖战良久，风雪愈烈，杀机愈盛。陈飞终觅得一线转瞬即逝的破绽——他低喝一声，唤出伴生器灵小九。小九浑身灵光暴涨，化作一道撕裂风雪的银白流光，裹挟陈飞全部神魂意志，溶入如意玲珑万兽幻影枪尖，如彗星贯日，悍然突破冰锥封锁，直刺冰熊眉心！

“咔嚓——！”

清脆裂响响彻天地。冰晶核心应声而碎，幽蓝光华寸寸崩解。那千丈巨躯骤然僵直，随即轰然溃散，化作漫天晶莹冰尘，随风飘零，消弭于无边雪幕之中。

陈飞拄枪喘息，胸膛剧烈起伏，额角血痕未干，却目光灼灼，俯身拾起冰熊陨落时凝结于雪地中央的一枚寸许大小的“冰晶果”——通体剔透如琉璃，内蕴万载寒髓与地仙精魄，氤氲着丝丝纯阳暖意，乃冰系至宝，服之可铸不惧极寒之体，大幅提升冰煞抗性与灵力运转之速。

他盘膝而坐，吞服冰晶果，药力如暖泉奔涌，涤荡寒毒，温养百骸。稍作调息，他不敢片刻耽搁，再度起身，迎着愈发暴烈的风雪，坚定迈入风雪原最凶险的中心地带。

越往深处，步步皆是生死劫——雪层之下暗藏诡谲冰窟，窟中蛰伏“寒髓妖蛛”，吐丝如玄铁铸就，坚韧胜钢，粘身即蚀血蚀骨，数度将陈飞困缚于蛛网牢笼，幸赖枪尖混沌气焰灼烧熔断，方得脱身。

就在暴雪遮天盖地的深夜，方向尽失，体温飞速流逝，神识渐趋昏沉……恍惚之间，竟看见了祖父陈老佝偻身影立于故园柴扉之前，霜鬓萧然，翘首远望，目光穿越万里风雪，温柔而执拗。

“不能倒……爷爷还在等我回家……”

这缕执念如不灭心灯，在意识将熄的深渊边缘熊熊燃起。他猛然咬破舌尖，剧痛如雷霆贯脑，神魂霎时清明！依莲台尊者和玄灵绘制的秘图指引，拼尽最后气力，寻得一道隐于冰崖褶皱间的幽深岩缝——缝中竟孕有一汪千年“冰玉髓”，通体莹白如脂，内蕴至阴极寒中唯一一点纯阳灵机，乃天地造化之奇珍。陈飞吞服髓液，丹田顿如沐浴融融春阳，枯竭灵力汩汩复苏，皲裂肌肤悄然弥合，伤势以肉眼可见之势飞速愈合。

整整三日，他破坚冰而出，踏风雪如履平地；枪挑妖蛛，势不可挡；拳镇冰龙，山岳崩摧。终以无匹意志与绝世战力，踏碎八千万里风雪绝域！当最后一片雪幕被枪风撕开，他立于雪原尽头，神识浩荡探出——横亘于远方天际，一座座漆黑如墨的群山之上、孤峭入云的绝峰赫然矗立，形如通天之剑，直刺苍穹裂隙，其名曰：绝峰山脉的绝峰岭。

离开风雪原后，经过二日修整，陈飞孤身又踏过了千万里征途，风霜染衣、星月为伴，历经数十昼夜的艰难跋涉，终于抵达绝峰山脉之麓。但见群峰如戟、峻岭如龙，连绵数百万里的险峰直刺苍穹，巍峨之势令天地失色——有的崖壁光滑如墨玉镜面，映不出半点人影；有的山岭陡峭欲倾，嶙峋怪石间垂悬着虬结扭曲的古藤与歪斜盘踞的老松；云海翻腾如沸，浪涛汹涌间，一道道幽暗诡谲的空间乱流似毒蛇吐信，倏忽游走、无声无息，稍有不慎，便会被卷入虚空乱流，形神俱灭、尸骨无存。而通往岭顶的唯一古道，早已被无数肉眼难辨、神识难察的空间裂隙所覆盖，宛若一张张蛰伏于石阶之上的无形巨口，静待吞噬。

陈飞凝神屏息，深吸一口凛冽寒气，足尖轻点斑驳青石阶，身形矫健如灵猿跃涧，迅疾向上攀援。每一步落下，皆以浩瀚神识如细网般层层扫荡周遭虚空，谨慎规避那些隐匿于光影褶皱中的空间裂隙——裂隙之内，空间之力狂暴紊乱，撕扯如刀、绞杀如雷，纵使仅擦过一缕衣角，亦会在瞬息之间化作齑粉，不留丝毫痕迹。

行至一处断崖危径，异变陡生！一道横贯十余丈的巨大空间裂隙骤然撕裂虚空，幽黑深处涌出一股沛然莫御的吞噬之力，如巨鲸吞海，裹挟着毁灭性的空间漩涡，悍然攫向陈飞！他瞳孔骤然紧缩，心念电转，当即运转《上古五行九转阴阳诀》，体内真元奔涌如江河倒灌，手中如意玲珑万兽幻影枪嗡然长鸣，枪尖爆绽金芒，狠狠刺入千载玄岩壁，硬生生钉住摇摇欲坠的身形。然而那裂隙吞噬之力愈发狂暴，竟将他寸寸拖拽而去，靴底在岩面上犁出两道焦黑深痕，碎石簌簌滚落万丈深渊。

“小九，助我！”陈飞声如惊雷，字字迸血。

枪身剧烈震颤，九色玄光冲霄而起，如九曜临尘——小九清越而急切的声音自枪魂深处响起：“主人，引混沌本源，以力破法，逆斩虚空！”

陈飞再无保留，丹田轰然洞开，蛰伏已久的混沌之力如洪荒初开般倾泻而出，化作一道粗逾水桶、氤氲着灰白雾霭的混沌光柱，挟万钧之势，悍然轰向那幽暗裂隙！霎时间，刺耳欲裂的尖啸撕破长空，光柱与裂隙猛烈对撞，虚空剧烈扭曲、嗡鸣震颤，裂隙竟被硬生生撑开数尺，吞噬之力随之骤衰！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际，他腰腹发力、脊如弓张，身形如离弦神箭激射而出，衣袂猎猎，发丝飞扬，险之又险地掠过裂隙边缘——身后，只余一道缓缓弥合的幽暗残痕，以及仍在呜咽震荡的空间余波。

月余之后，当陈飞终于踏上第八百座绝岭之巅，云海已在脚下奔涌成海，浩渺无垠。极目远眺，前方一座孤峰拔地而起，直插九天尽头——那便是绝峰山脉的至高绝巅：绝峰岭。其势不可名状，高不知几万丈，通体漆黑如亘古玄铁铸就，岩壁冷硬光滑，映不出日月，只倒映着翻涌的铅灰色云涛；凛冽罡风已凝为实质，化作亿万柄呼啸盘旋的银白利刃，在峰体表面刮擦出刺耳锐响，溅起星火般的空间涟漪。整座山岭之上，“虚空裂隙”密布如蛛网，或隐于雾霭，或伏于石隙，稍触即溃，瞬息间便被狂暴的空间乱流撕成虚无。陈飞收枪入鞘，赤手攀岩，十指如钩，深深嵌入千年寒岩缝隙之中，每进一步，皆是生死一线，步步惊心，寸寸泣血。

行至绝峰岭山腰，罡风骤然狂暴，如万千厉鬼齐声尖啸。陈飞正欲攀越一处光滑如刃的黑色巨岩，忽觉头顶光线骤然扭曲——原本翻涌的云海竟被无数道细密黑线切割、撕裂，发出令人牙酸的“滋啦”声响。

一片“乌云”已自极高处俯冲而下！那不是云，是鹰——数千只通体漆黑如墨、唯有双目赤红如血、双翼展开足有丈余的巨鹰！它们尖喙微张，每一次呼吸都引得周遭空间泛起涟漪；振翅间，细密的黑色裂缝如影随形，随鹰群扑击方向蔓延，所过之处，岩石无声无息消失，仿佛被无形的巨口吞噬。

噬空鹰群！

陈飞瞳孔骤缩，深知此妖最恐怖处并非利爪尖喙，而是其天赋神通——“噬空”。寻常护体灵光、法宝屏障，在空间裂缝面前形同虚设，一旦被裂缝触及，肉身神魂皆会被放逐至未知虚空，万劫不复。

鹰群未至，空间已先一步崩塌。数十道细小黑线如毒蛇般率先缠向陈飞立足的岩壁。他足尖猛蹬，身形如电倒射，原先立足处无声无息化为齑粉，被裂隙吞噬。

“唳——！”为首一头鹰王，体型远超同侪，额生一簇暗金翎毛，双目赤光几乎凝成实质。它厉啸一声，双翼狂振，数十道尺许长的空间裂缝如黑色弯刀，交织成网，兜头罩下！

避无可避！

陈飞长啸一声，不退反进，如意玲珑万兽幻影枪爆发出冲天九色光焰。“小九！助我锁空定虚！”

“是！”枪身剧颤，小九虚影浮现，双手急速掐印，一道银白波纹以枪尖为中心急速扩散——镇空灵印！这是陈飞自玄灵图谱中参悟、结合自身混沌之力所创的秘法，虽不能完全抵消空间裂缝，却可短暂迟滞其蔓延速度。

银白波纹与黑色裂缝悍然对撞，发出刺耳的金铁摩擦之声。裂缝蔓延之势为之一缓，却仍在寸寸逼近！

趁此间隙，陈飞将焚世天焰催至极致，赤金烈焰与混沌之力交融，化作一尊三丈高的火焰神人虚影，包裹周身。他双手持枪，枪出如龙，以最纯粹的力量与速度，刺向裂缝最密集之处！

“给我破！”

枪尖与空间裂缝正面碰撞！没有惊天巨响，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湮灭”之音。数道裂缝被枪尖蕴含的混沌之力强行震散，但更多的裂缝却如附骨之疽，沿着枪身、顺着火焰蔓延而上，疯狂吞噬着能量与物质。

火焰神人虚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溃散。陈飞双臂肌肤传来被寸寸剥离的剧痛，那是空间之力在侵蚀他的血肉！枪身也在嗡鸣颤抖，承受着巨大压力。

“这样下去不行！”陈飞心念电转，“噬空鹰以空间为刃，自身亦融于空间缝隙之间，寻常攻击难以触及本体……需以绝对力量，震荡、扰乱整片区域的空间结构，逼它们现身！”

一念及此，他猛地深吸一口气，竟在鹰群环伺、空间崩裂的绝境中，闭上了双眼。

体内，星核丹田疯狂旋转，蛰伏的混沌本源被彻底引动！那不是一丝一缕，而是如火山喷发、星辰炸裂般的力量洪流！《上古五行九转阴阳诀》运转到前所未有的极限，周身窍穴同时亮起，仿佛体内蕴藏着一片璀璨星河。

“以我混沌，定地水风火！混沌领域——开！”

轰！！！

以陈飞为中心，一股无形却磅礴至极的力场轰然爆发！那不是灵力，不是火焰，而是最原始、最本源的混沌之气！力场所及，狂暴的罡风骤然平息，翻涌的云海凝固如画，连那些肆意蔓延的空间裂缝，也仿佛陷入泥沼，变得迟滞、扭曲、极不稳定！

鹰群发出惊恐的厉啸，它们依赖、操控的空间变得混乱不堪，许多噬空鹰如同醉酒，飞行轨迹歪斜，体表甚至开始渗出黑色血液——空间反噬！

“就是此刻！”

陈飞双目猛然睁开，眸中混沌气旋生灭，如开天辟地。他不再理会那些细碎裂缝，身形化作一道模糊流光，直射鹰群核心——那头暗金翎毛的鹰王！

鹰王厉啸，双翼狂拍，数百道裂缝交织成死亡罗网，迎面罩来。同时，它周围数十头最强壮的噬空鹰也尖喙齐张，喷吐出凝练如实质的“空间碎片”，如同无数黑色水晶匕首，撕裂领域，攒射而至！

陈飞不闪不避，将全部力量、意志、乃至对归家执念的炽热，尽数灌注于一枪之中！

枪身之上，万兽虚影前所未有地清晰、咆哮，与小九完全融合。枪尖处，一点极致的混沌黑暗诞生，随即吞噬光芒，吞噬声音，吞噬一切——那是混沌归墟的一丝真意显化！

“破——虚——！”

低沉的声音，却似大道初鸣。

枪出。

没有华丽光影，只有一道笔直、凝实、仿佛贯穿了现实与虚无界限的混沌轨迹。

所过之处，空间碎片无声湮灭，黑色裂缝如冰雪遇阳消融。轨迹尽头，精准无比地点在鹰王额前那簇暗金翎毛正中心！

“唳——！！！”

凄厉到极点的尖啸戛然而止。

鹰王庞大的身躯骤然僵直，赤红双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下一秒，以枪尖落点为中心，细密的裂纹瞬间遍布它全身，裂纹中透出混沌的微光。紧接着，整个鹰王身躯如同被无形大手揉碎的沙雕，无声无息地化为一蓬最细微的黑色尘埃，被混乱的空间之力卷走，彻底消失。

堪比人仙境界的鹰王一死，余下噬空鹰群瞬间失去核心，阵型大乱，惊恐万状。陈飞岂会放过机会，强提一口本源之气，混沌领域再次震荡，枪影如山，横扫千军。每一次挥枪，都有一片鹰群被混沌之力震出空间夹层，随即被紧随而至的焚世天焰烧成灰烬。

这场激战持续了整整三天。当最后一头噬空鹰在凄鸣中化为火团坠下深涧，陈飞终于力竭，单膝跪倒在嶙峋的岩石上，以枪拄地，大口喘息。他周身衣物破碎，遍布细密血痕，那是被空间之力擦过的痕迹，深入骨髓的剧痛阵阵袭来。体内混沌之力几乎干涸，星核丹田黯淡无光。

但他终究是胜了。

抬头望去，前方再无阻碍。那孤峭入云、漆黑如墨的绝峰岭之巅，已在目力可及之处。

调息片刻，服下自己炼制的补充元气的天宝灵丹，陈飞再度起身。最后的攀登，反而显得寂静。罡风依旧凛冽，但失去了噬空鹰的操控，空间裂隙变得稳定而稀疏，以他的神识足以提前规避。

三天后。

当陈飞五指扣住最后一块突起的岩石，臂膀发力，身形如鹞子般翻上绝顶平台时，一股苍茫、浩瀚、仿佛直面宇宙本源的古老气息，扑面而来。

绝峰岭之巅，并非尖锥，而是一片方圆不过十丈的平整黑石平台。平台中央，矗立着一座非金非玉、色泽混沌的古老石碑，碑上无字，却自然流转着玄奥道韵。站在这里，俯瞰下方，云海已在脚下极远处翻腾，千山万岭匍匐如泥丸。头顶苍穹似乎触手可及，星辰仿佛近在咫尺，却又隔着无尽虚空。

风，在这里静止。时间，在这里模糊。

他做到了。闯过雾隐谷、龙咆峡、黑沙漠，踏碎风雪原，攀越绝峰岭，击败噬空鹰群……终于站在这绝地之巅。

然而，陈飞脸上并无太多欣喜。他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凝重，望向平台边缘——那里，云雾向下陡然沉降，露出一道深不见底、宽达百丈、墨绿色毒瘴翻涌如沸的恐怖深渊。

巨蟒涧。

更远处，无边无际、色泽暗沉、弥漫着腐朽与神秘气息的大荒泽，如同沉睡的远古巨兽，匍匐在天际尽头。

前路，依旧漫漫。

陈飞盘膝坐下，面对无字石碑，取出一枚自风雪原得来的冰晶果，缓缓服下。极寒与纯阳交汇的药力流淌四肢百骸，修复着与噬空鹰群激战留下的空间暗伤。他的气息逐渐变得悠长、沉凝，眼神愈发锐利如刀。

调息完毕，他长身而起，再次深深看了一眼那无字石碑，仿佛要将某种意境铭刻于心。而后，毫不犹豫地转身，走向平台边缘，凝视着下方那墨绿翻腾、凶险莫测的巨蟒涧。

纵身，一跃而下。

耳畔风声呼啸，夹杂着自深渊底部传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水响与隐隐兽吼。

《游仙传》一百(四)

破万险孤身闯绝地 探幽冥一念悟长生

陈宏元著

曲曰:

箫声一曲花心动，几首臭词闲趣弄。管来管去管相思，红尘翻破堪无用。

管他几代逍遥梦，了却浮生来世痛。凡音渺渺入浮屠，红豆明年谁去种。

话接上回，陈飞孤身跋涉九千万里迢迢征途，穿越重山峻岭，最终攀上绝峰山脉千万座巍峨险峻、云遮雾锁的雄峰峻岭，终在筋疲力尽之际，登上了绝峰岭之巅。经过过一天修整，飘然飞向了幽邃裂谷赫然横亘于脚下，凶名远播、万载无人敢越的巨蟒涧。

巨蟒涧深逾百万丈，仿佛大地一道狰狞伤疤，直贯地心；涧水浓稠如墨，泛着幽冷诡谲的暗绿光泽，浊浪翻涌似沸，浪头裹挟着腥腐恶臭，浑浊如脓；毒瘴凝而不散，聚成翻滚不息的紫黑色雾霭，沉沉压覆水面，雾中巨影隐现、蜿蜒游弋，时而掀起滔天水啸，腥气刺鼻欲呕，令人神魂震颤。水面上浮沉着无数妖兽残骸——森然白骨虬结交错，甲壳崩裂、角断爪折，昭示着此地亘古以来的死亡威压；而水面之下，更有数道庞大得令人窒息的漆黑阴影无声穿梭，鳞光偶闪，便是蛰伏万载的远古蛟蟒——陈飞神识微扫，便已洞悉：河底深处，至少盘踞着三头人仙初期境界的远古蛟蟒，气息阴鸷磅礴，稍有惊扰，必遭雷霆反噬。

陈飞凝立涧畔，眉宇微蹙，略作思忖，随即自乾坤戒中取出一枚通体莹润、氤氲混沌霞光的避水丹，仰首吞服。旋即，他运转体内浩瀚无垠的混沌本源之力，将周身气息尽数敛藏，如古井无波、枯木无痕，而后纵身一跃，悄然没入墨色深渊。避水丹药力沛然绝伦，所过之处，汹涌浊流竟如被无形巨手劈开，自动退让，形成一条澄澈真空的幽邃甬道。他屏息凝神，在水中如游鱼般轻灵穿行，连衣袂拂动之声亦不敢稍泄。

然而，就在他距对岸仅余百丈之际，脚底河床骤然轰鸣震颤！一道乌光撕裂水幕，暴起如电——一头长达百丈的远古蛟蟒破渊而出！其首如山岳倾轧，血盆巨口豁然张开，獠牙森然如玄铁巨戟，寒芒凛冽；乌金鳞片层层叠叠，坚逾混沌神铁，随其腾挪迸射出刺目幽光；涎水滴落，嗤嗤作响，竟将周遭河水蚀出滚滚沸腾的惨白气泡，腥风扑面，几欲撕裂神魂！

显然，隐匿终究未能瞒过这等太古凶物的本能警觉。

陈飞眸光一凛，再不藏锋！他足踏激流，脊如龙弓绷紧，右手凌空一召，声若惊雷：“枪来！”——刹那间，如意玲珑万兽幻影枪应召而至，枪身流转九色玄光，万千神兽虚影在枪尖咆哮盘旋。他手腕一抖，枪出如龙，直刺蛟蟒左瞳！岂料那蛟蟒灵智惊人，头颅倏然偏转，粗壮如擎天巨柱的尾鞭裹挟万钧浊浪，挟着撕裂虚空的尖啸悍然横扫！陈飞猝不及防，被狠狠抽中肩胛，身形如断线纸鸢般倒飞而出，“轰”地撞在涧壁之上，碎石崩溅，喉头一甜，喷出一口灼热鲜血，染红青黑岩壁。

他强忍剧痛，混沌之力奔涌如潮，瞬息弥合寸断经脉；同时引动神兵共鸣，枪尖嗡鸣震颤，九色玄光暴涨，万千神兽虚影愈发凝实，嘶吼震天。几乎同时，另两头蛰伏已久的蛟蟒亦被惊动，破水而出，三首昂立，呈犄角之势将陈飞死死围困于漩涡中心，腥风怒浪，天地色变！

“今日——便让尔等孽畜，亲尝神帝之怒！”陈飞双目赤焰升腾，眉心竖纹绽裂，一股睥睨八荒、镇压万古的煌煌帝威轰然爆发！他将体内残存混沌本源尽数灌注枪身，霎时间，枪体九色玄光炽盛到极致，竟引动九天之上混沌气流垂落如瀑，天地为之失色！

“万世孽火——焚天！！！”

一声撼动乾坤、撕裂苍穹的暴喝响彻寰宇！枪尖爆射出一道焚尽因果的赤金火芒，小九双手翻飞如电，结出万古禁印——刹那间，无数神兽虚影自枪中奔涌而出：朱雀振翅燃尽虚空，白虎裂空撕碎法则，玄武龟甲映照轮回，青龙摆尾搅乱阴阳……万千神影挟灭世之威，悍然扑向三头蛟蟒！

轰隆——！！！

惊天动地的碰撞炸裂开来！狂暴能量席卷四野，墨色浊浪逆冲千丈，化作漫天暴雨；涧壁山岩寸寸崩解，碎石如陨星坠落；整条巨蟒涧都在剧烈颤抖，仿佛即将崩塌湮灭！

鏖战持续整整一个时辰。陈飞浑身浴血，衣袍尽碎，肌肤皲裂渗血，却始终傲立如松，战意愈燃愈烈；而三头远古蛟蟒亦已遍体鳞伤，鳞甲剥落、气息萎靡，俨然强弩之末。陈飞目光如电，骤然锁定为首蛟蟒七寸要害，枪势陡然收敛至一点，快逾光阴，直贯而入！混沌之力如亿万根神针绞杀而入，瞬间洞穿其心脏，碾为齑粉！

堪比人仙境界的首领大蟒陨落，余下二蟒魂飞魄散，转身欲遁入深渊。陈飞冷笑一声，身形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混沌流光，瞬息追至——枪出如电，一刺封喉，再刺断脊！两颗狰狞巨头轰然坠水，激起滔天血浪。

当最后一缕腥风散尽，陈飞拖着伤痕累累却依旧挺拔如剑的身躯，终于踏上巨蟒涧彼岸。抬眼望去，前方是一片广袤无垠、死寂苍茫的荒芜沼泽——灰雾弥漫，瘴气翻涌，枯藤缠绕着森森白骨，腐叶之下暗流涌动，一直蔓延至天与地交融的尽头——那便是吞噬万灵、埋葬诸神的终极禁地：大荒泽。

大荒泽，乃是一片纵横九千万里、广袤无垠、荒芜死寂的绝域禁地。腐沼翻涌，终年蒸腾着幽绿腥浊的瘴烟；枯骨嶙峋，层层叠叠铺满大地，如远古巨兽遗落的森然骸阵。此处实为上古仙魔鏖战之终极战场遗迹——亿万载岁月流转，无数仙神陨落、魔尊喋血，滔天怨戾与冲霄煞气沉淀凝滞，最终化育出一种诡谲莫测的异类存在：“煞魔”。此物无形无质，似雾非雾、似影非影，专噬生灵精气神三元本源；一旦袭来，便如万载阴风裹挟寒髓，无声无息附体而入，直透识海深处，幻化出千军万马厮杀崩裂之残影、断戟残旗飘摇之旧景，更有无数仙魔临终哀嚎、怒啸、悲鸣交织回荡，不绝于耳，摄人心魄。

陈飞静坐于幽涧之畔一方青黑巨石之上，石面冰凉沁骨，苔痕斑驳。他取出一枚通体晶莹、内蕴霜华的冰晶果，徐徐服下。刹那间，极寒如渊、纯阳似火的磅礴药力在经脉中奔涌激荡，与丹田深处蛰伏的混沌本源缓缓共鸣、交融共振，如春水化雪，悄然修复着此前与蛟蟒生死搏杀所留下的隐晦暗伤；更以绵密不绝的温养之力，将那深侵骨髓、蚀魂销魄的蛟毒一丝一缕逼迫而出。只见浊绿如墨的毒液自他指尖缓缓渗出，滴落于青黑岩面，竟“嗤”然作响，腾起一缕缕刺鼻青烟，岩石表面随之浮现出细微焦痕，仿佛连顽石亦不堪其毒。

历经整整三日吐纳导引、凝神守一的深度调息，他精气神三宝尽皆复归圆融饱满、锋芒内敛之巅峰境界。他霍然起身，衣袂微扬，目光如电，穿透重重灰雾与沉沉死寂，遥遥投向那片笼罩在永夜般苍茫雾霭中的大荒泽——那里，是天地遗忘的尽头。

大荒泽的景象。比陈飞想象的更加惨烈。腐沼之上，墨绿色的瘴气凝成雨幕，淅淅沥沥地下着，雨水中蕴含着腐骨毒，落在肌肤上便会溃烂。沼泽之中，白骨累累，有人类修士的，也有妖兽的，处处可见上古战场遗留的断剑残戈，那些兵器之上，还残留着淡淡的凶煞之气。

甫一踏入沼泽边缘，一股源自太古蛮荒、沉郁粘稠的腐朽气息便扑面而来。

脚下不再是坚实土地，而是深不见底的噬魂淤泥，稍有不慎，便会无声陷落，连神魂都被泥沼中蛰伏的“腐心魔蛭”吸食殆尽。空气中弥漫着甜腻而致命的荒古瘴疠，无色无味，却专蚀修士道基，销磨灵力，令人在不知不觉中沦为行尸走肉。灰蒙蒙的雾气并非水汽，而是怨煞死气凝结而成，其中游荡着无数上古战场遗留的残缺恶念与凶魂，凄厉的呜咽时远时近，扰人心智，蚀人魂魄。

陈飞不敢怠慢，心念微动，混沌之力自足下涌出，化作两道凝实的混沌气旋，托住双足，使其踏泥无痕，凌波微步。同时，一层薄而坚韧的混沌灵罡覆盖全身，将瘴气与死气隔绝在外。他手持如意玲珑万兽幻影枪，神识如细密蛛网般向前方蔓延，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谨慎。

大荒泽并非只有死寂。那看似平静的灰褐色水洼下，可能潜伏着铁线鬼鳄，其鳞甲坚硬逾玄铁，利齿可断法宝，更兼力大无穷，擅于暴起突袭；盘根错节的腐骨魔藤如巨蟒般蛰伏在枯树败叶间，藤身布满倒刺与吸盘，一旦缠上，便疯狂抽取生灵精血灵力，直至化作枯骨；空中偶尔飘过几缕看似无害的七彩蜃雾，内藏极致幻境，能勾起心魔，令人沉沦虚妄，自戕而亡。

陈飞行进缓慢，十日不过深入十万里之遥。这一日，他正欲绕过一片腥臭扑鼻的腐毒潭，潭中突然炸开！一头十余丈大小的百目腐沼蟾跃出，周身脓包密布，每一颗脓包都是一只惨绿的眼珠，齐刷刷盯向陈飞。百目齐射蚀灵幽光，光速极快，范围极广，封锁了所有闪避角度。

陈飞冷哼，枪尖一点，混沌之力化作一面流转不休的阴阳磨盘虚影挡在身前。蚀灵幽光射在磨盘上，发出“滋滋”声响，被缓慢而坚定地磨灭、转化。趁此机会，他身形一晃，拉出九道残影，真身已绕至腐沼蟾侧后，枪出如龙，直刺其咽喉下方一处不起眼的灰白软肉——那是它全身唯一要害。

“噗嗤！”枪尖没入，混沌之力爆发。腐沼蟾连惨叫都未及发出，庞大的身躯便剧烈抽搐，脓包接连爆裂，流出腥臭浆液，最终瘫软在腐毒潭边，迅速被沼泽吞噬。

类似的遭遇，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层出不穷。暗影水蛭群如黑潮般涌来，专破护体灵光；九头腐尸鹫从高空俯冲，喷吐腐蚀血肉的毒液；甚至有一次，他误入一片白骨迷林，林中白骨皆是被沼泽吞噬的强者所化，受怨气驱使，结成战阵围攻，悍不畏死……陈飞凭借强横实力、敏锐神识与坚韧意志，一次次化险为夷，枪下亡魂无数，自身也添了诸多伤痕，消耗了大量丹药与灵力。

越往深处，环境越发诡异凶险。沼泽中开始出现时空紊乱区，一步踏错，可能被传送到百里外的绝地，或是陷入时间流速不同的诡异区域。还有寂灵死域，范围内所有灵力、神识都会被无声吞噬，修者如同凡人，只能凭借肉身硬抗各种凶物袭击。

这一日，陈飞穿过一片弥漫着甜香、开满艳丽噬魂魔花的区域后，眼前豁然出现一片奇景——方圆万里内，沼泽水泊竟呈现出星空倒影之象！清澈的水面下，并非淤泥，而是深邃的黑暗，点缀着无数闪烁的星辰，美轮美奂，却透着难以言喻的诡异与危险。

“这是……幻星古沼？”陈飞想起玄灵图谱中一段模糊记载，“据说乃上古大能以陨落星辰残骸布下的绝世幻杀之阵，虚实相生，一念沉沦。”

他凝神戒备，试探着踏前一步。脚刚触及水面，眼前景象骤变！不再是沼泽，而是置身于无垠星空，脚下是虚空，四周是璀璨星河，浩瀚、孤寂、冰冷的气息将他包裹。与此同时，神识感应中，四面八方有无数星辰煞灵凝聚，它们无形无质，以星辰射线与空间波动为武器，悄无声息地发动攻击。

陈飞顿感压力陡增。在这里，视觉与常识完全失效，神识也受到星空幻力干扰。他闭上眼，全力催动混沌之力感应真实。混沌包容万物，亦能辨析万法本源。渐渐地，他“看”到了——那些美丽的星辰，实则是阵法节点散发的幻光；袭来的星辰射线，是高度凝练的毁灭性能量；空间波动，则是阵法运转产生的扭曲力场。

“幻由心生，亦由力破！”陈飞沉喝，不再试图分辨具体攻击，而是将混沌之力以自身为中心，呈球状猛烈爆发！混沌震荡！纯粹的本源力量粗暴地冲击着阵法结构，干扰着能量流动。

星空景象剧烈晃动，如同水波荡漾。那些星辰煞灵发出无声的尖啸，变得不稳定。

抓住这瞬间的破绽，陈飞眉心竖纹再现，一缕精纯的混沌神识如利剑刺出，循着阵法最薄弱的一处节点——“北方玄武星位”的一点暗星虚影，狠狠刺入！

“咔嚓——”仿佛琉璃破碎的轻响在灵魂深处响起。

星空幻象如潮水般退去，重新露出沼泽真容。陈飞依旧站在那片奇异的水泊边缘，只是水中的“星空”已然黯淡无光。他面色微微发白，刚才那一下神识冲击消耗甚巨。顾不上调息，他迅速穿过这片失去效用的幻星古沼区域。

经此一役，陈飞更加警惕。他意识到，大荒泽的恐怖，不仅在于有形的凶物，更在于这些无形却致命的上古遗阵与规则扭曲。

不知又过了多少日夜，陈飞的衣衫早已褴褛不堪，身上遍布新旧伤痕，气息也因长期消耗与瘴气侵蚀而略显沉滞。但他的一双眼睛，却愈发锐利明亮，如同历经打磨的神兵，锋芒内敛，洞彻虚妄。

这一日，他来到一片极为特殊的区域——寂静岭。此地没有瘴气，没有凶兽，甚至没有风声水响，只有一片死寂到极点的灰白色土地，以及土地上稀疏伫立的、形态扭曲的石化古木。岭中弥漫着一股令陈飞都感到心悸的法则气息——荒芜与寂灭的法则。

他小心翼翼地踏入岭中。每一步落下，都感觉自身的生机仿佛被脚下的土地悄然吸走一丝，灵力运转也滞涩一分。那些石化古木，看似死物，但其扭曲的姿态中，却仿佛凝固着某种极致的痛苦与不甘。

走到寂静岭中心，陈飞瞳孔猛然收缩。只见前方一片空地上，竟盘坐着三具栩栩如生的“人”！他们身着极为古老的服饰，面容或俊朗、或威严、或慈和，肌肤甚至还有弹性，周身却无半点生命气息，也无死气，只有一种与这片土地同源的、永恒的寂灭意境。

“这是……上古时期闯入此地，最终被‘荒芜寂灭法则’同化的大能？”陈飞心中凛然。他能感觉到，这三具“遗蜕”中，蕴含着恐怖的能量与未散的法则碎片，一旦触发，后果不堪设想。

他屏住呼吸，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化作一块石头，打算从边缘悄然绕行。

然而，就在他经过第三具遗蜕——那位面容慈和、作道人打扮的老者身旁时，异变突生！

那道人遗蜕紧闭的双眼，竟缓缓睁开！眼中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混沌的灰白，寂灭之意浓烈到实质！

“后来者……留下吧……与我等同参……寂灭大道……”一道干涩、古老、直接响彻在神魂深处的意念传来。

与此同时，另外两具遗蜕也微微震动，僵硬的脖颈竟开始转动，灰白的目光锁定陈飞！

“不好！是寂灭法则产生的‘法则灵影’！它们要拉我同化！”陈飞心中警铃大作，毫不犹豫，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化作一道混沌流光，朝着寂静岭另一端飞遁！

身后，三具遗蜕并未起身追赶，但那片灰白土地却骤然“活”了过来！无数灰白色的寂灭触手从地面窜出，如同有生命的藤蔓，疯狂缠向陈飞。空气中，寂灭法则的侵蚀力陡然增强了十倍！

陈飞挥枪斩断数根触手，但断裂处瞬间再生。更可怕的是，被斩断的触手逸散出的寂灭气息，加速侵蚀着他的护体灵罡与生机。

“不能纠缠！”他咬牙，猛地喷出一口本命精血，洒在枪身之上。“小九！混沌破法，万兽幻影咆哮开路！”

如意玲珑万兽幻影枪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悲鸣与光芒，枪尖处，混沌之力与精血融合，化作一道模糊的、似要开天辟地的斧钺虚影！小九的身影与万兽虚影完全燃烧，融入这一击之中！

“给我——开！！！”

陈飞倾尽全力，朝着前方灰白雾霭最浓处，悍然劈下！

嗤啦——！

仿佛布帛被撕裂的声音。浓厚的寂灭法则被强行劈开一道缝隙，露出了后方正常的沼泽景象。

陈飞毫不迟疑，身形如电，从那道飞速弥合的缝隙中一穿而过！

冲出寂静岭范围，那股令人窒息的寂灭感骤然消退。陈飞踉跄落地，以枪拄地，大口喘息，面色金纸，刚才那一下爆发，几乎抽干了他剩余的力量，本命精血的损耗更是让他元气大伤。回头望去，寂静岭重新被灰白雾霭笼罩，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但那三双灰白的眼睛，似乎仍在雾霭深处凝视着他。

他不敢停留，服下几粒最珍贵的保命灵丹，拖着沉重伤体，继续前行。

又不知跋涉了多久，经历了几多险恶。陈飞早已麻木，只是凭借着一股“要回家”的执念，机械地前行、战斗、疗伤、再前行。大荒泽仿佛没有尽头，吞噬着一切时间与希望。

直到某一刻，他击退一群暗影狼蜥后，攀上一座低矮的瘴气丘。极目远眺，前方那弥漫了不知多少万里的灰暗雾霭，终于变得稀薄。在地平线的尽头，隐约可见一抹截然不同的色彩——那是属于正常世界的、稀薄却真实的天空蔚蓝！

陈飞强大的神识往前探去，大荒泽的边缘，终于到了！

陈飞浑身一震，疲惫到极点的身躯里，仿佛又注入了一丝力气。他抹去脸上的血污与泥垢，挺直了脊梁。

前方，穿过最后千里相对“平和”的沼泽湿地，就能真正脱离这片吞噬了无数生灵的绝地。

然而，就在他即将踏上那片湿地时，脚下的大地，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

沼泽泥浆沸腾般翻滚，一个庞大到难以想象的阴影，自地底深处缓缓升起……

《游仙传》一百(五)

破万险孤身闯绝地 探幽冥一念悟长生

陈宏元著

曲曰:

浊浪一壶斟酒切，如何要渡红尘劫。乱抛春袖西风烈，只赖着，管了人家烟月。

杏小枝头斜日谢，小楼初见灯花结。寒星照恨时明灭，任他去，匡庐由鸟啼夜。

上回说到，陈飞正欲踏足那片幽邃诡谲的湿地之际，脚下大地骤然崩裂——毫无征兆、惊心动魄地剧烈震颤起来！

沼泽泥浆如沸水翻腾，气泡炸裂，浊浪冲天；一道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阴影，自地心深渊缓缓升腾而出，仿佛沉睡万古的远古灾厄正撕裂时空，重返人间……

巨震自地核深处奔涌而至，整片大荒泽边缘的湿地为之痉挛！泥浆沸腾喷涌，千年枯木轰然倾颓，连那终年不散、缥缈如纱的稀薄雾霭，亦被震得支离破碎、四散溃逃。

陈飞心头警兆狂鸣，如九霄惊雷炸响神庭——前所未有的生死危机感，似万载玄冰凝成的寒流，自百会直贯涌泉，瞬间涤尽所有倦意与迟滞。

他足下混沌气旋轰然疾转，衣袍猎猎，身形如离弦之箭暴退百丈，双眸却如两柄淬火寒刃，死死钉在前方那正在破土而出的恐怖存在之上。

泥浆如被无形天手悍然撕裂，翻卷、炸开、倒悬成壁——一座难以言喻的骸骨巨山，正一寸寸挣脱大地桎梏，巍然矗立而出！

它并非血肉生灵，而是一座由无尽死亡堆砌而成的禁忌山岳。是由亿万森白骸骨层层叠压而成。是由无数破碎甲胄锈蚀虬结，断戟残戈交错穿插，凝固千年的暗红血泥如岩浆般裹挟其间，彼此挤压、熔铸、共生，最终凝成这尊高逾数千丈的死亡丰碑！

山体嶙峋狰狞，无数空洞颅骨仰面朝天，眼窝深陷如渊；断裂兵刃如黑铁荆棘刺破山表，在惨淡天光下泛着幽冷寒光；整座巨山蒸腾着令元神冻结、魂魄战栗的滔天怨煞与亘古死气。仿佛将整片上古战场的悲鸣与寂灭，尽数压缩成这一具巨大的骸骨之躯！

更骇人的是山脚——那与沼泽淤泥交界之处，正汩汩涌出粘稠如沥青的污秽血泉，腥臭刺鼻，所过之处泥沼“嗤嗤”嘶鸣，腾起缕缕紫黑色毒烟，腐蚀得虚空都微微扭曲。

而真正令陈飞瞳孔骤然紧缩、呼吸几近停滞的，竟是那骸骨巨山之巅——

一道人形身影，盘踞如亘古磐石。

它身披一袭破败不堪的暗金战袍残甲，昔日华美纹饰早已湮灭于时光尘埃，唯余斑驳裂痕与黯淡金线，在风中簌簌剥落；躯干枯槁如千年朽木，灰败皮肤紧裹嶙峋骨相，多处皮肉剥落，露出森然白骨，泛着幽微死光；头颅低垂，乱发如枯草缠绕，纠结垂覆，彻底遮蔽了面容，只余一片令人不安的幽暗。

它并非端坐山顶，而是半融半嵌于骸骨山体之内，仿佛自开天辟地之初便已与这座死亡之山血脉相融、同生共死。周身不见丝毫灵力波动，却弥漫着一种比寂静岭三具远古遗蜕更为纯粹、更为苍茫、更为古老的寂灭之意。仿佛是那时间尽头的荒芜，是那万物归墟的静默；仿佛在这片死寂深处，正奔涌着焚尽八荒的滔天怨愤，与永不熄灭、灼烧万古的凛冽战意！

骸骨手中，拄着一柄断裂的青铜巨斧——斧身厚重斑驳，遍布暗红锈迹与早已干涸发黑的陈年血渍；唯有那截残存的斧刃，在阴云翻涌的天幕下，幽幽流转着一丝摄人心魄的寒芒，仿佛一睁眼，便是万劫不复。

当陈飞目光触及那身影的刹那，低垂的头颅，缓缓抬起。

长发滑落，露出一张没有五官的平滑面孔。但在那“脸”的中央，却亮起了两点幽绿色的魂火，冰冷、死寂、却又燃烧着无尽岁月的仇恨与疯狂，死死“盯”住了陈飞。

“闯入者……血食……新鲜的……神魂……”

一道断断续续、仿佛无数亡魂嘶吼叠加而成的意念，直接在陈飞识海炸响，震得他元神一阵不稳。

“这是……大荒泽陨落的某位上古强者，其残魂、遗骸、执念，与这片沼泽的寂灭法则、无数战死者的怨气，经万古岁月融合异变……形成的法则凶物！”陈飞瞬间明悟，心头沉重如铅。此物已非生灵，亦非寻常鬼魅，更像是这片绝地死亡与寂灭规则的一部分具现化，实力恐怕远超之前遭遇的所有！

骸骨巨山动了。并非整体移动，而是山体上无数骸骨、兵器“活”了过来，如同蠕动的虫群，凝聚成数十条粗大无比的骸骨触手和兵刃洪流，遮天蔽日，朝着陈飞轰然砸落！触手所过之处，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腥风死气更是先一步席卷而来，试图冻结陈飞的行动与神魂。

陈飞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杂念。到了这一步，唯有死战！

他长啸一声，不退反进，如意玲珑万兽幻影枪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体内残余的混沌本源、焚世天焰、乃至刚刚恢复不多的本命精血，毫无保留地燃烧起来！

“混沌真身，现！”

嗡！一尊高达十丈、略显模糊却气息恐怖的混沌神人虚影自他身后浮现，与其身影重合。虚影三头六臂，分别持有枪、剑、印、钟、塔、镜六种道兵虚影，虽不凝实，却散发出镇压诸天、演化万物的磅礴道韵。这是陈飞经历三界亿万里争战，结合自身混沌大道与诸多传承，在绝境中压榨出的潜力，强行凝聚出的战神法相！

“杀！”

枪影如龙，携混沌神人之威，悍然迎向骸骨触手与兵刃洪流！

轰！轰轰轰！

恐怖的碰撞在荒泽边缘爆发。能量风暴撕碎了本就稀薄的雾霭，掀翻了方圆数十里的泥沼。骸骨触手崩碎又重组，兵刃洪流被击退又涌上。陈飞口喷鲜血，混沌真身剧烈晃动，却一步未退，枪势越发凌厉，每一击都蕴含着破灭法则的混沌意志。

那山顶的无面身影，似乎被激怒了。它缓缓举起了手中断裂的青铜巨斧。

仅仅是举起这个动作，天地间的荒芜死寂之意便浓郁了十倍！巨斧之上，那缕寒芒骤然亮起，一股斩断岁月、劈开纪元的惨烈斧意弥漫开来。

“战……魂……不灭……斩！”

无声的咆哮在法则层面震荡。巨斧挥落。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只有一道灰白色的斧痕，悄无声息地划过虚空。所过之处，空间、光线、声音、乃至“存在”本身，仿佛都被这一斧从概念上“斩去”了，留下一道永恒的、散发着终极寂灭气息的伤痕，朝着陈飞蔓延而来。

陈飞毛骨悚然，这是蕴含寂灭本源的法则之斩！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生死悬于一线之际，他福至心灵，毅然摒弃一切防御与攻伐之念，将全部心神如深潭沉璧般敛入体内星核丹田，直抵那混沌初开、鸿蒙未判时所蕴育的第一缕本源真息。于此刹那间，他运转无上玄功《上古五行九转阴阳诀》，周身五行轮转、阴阳交泰，气机吞吐间暗合天地节律；更以神识为引，同时参悟寂灭法则之幽邃寂然与生死轮回法则之浩荡不息。

混沌者，万有之始；无极者，万象之母；轮回者，时空之环——三者交融互摄，浑然一体，无所不包，无所不容。寂灭并非终局的湮灭，而是大道循环中一次庄严的沉淀、一次深邃的蛰伏，是旧劫终结处悄然萌生的新纪元序章。

“我身即混沌，万法皆虚妄！”

他双目轻阖，如敛尽星河；双臂舒展，似拥抱苍茫；更主动散去威压凛冽的混沌真身，令形骸归于无形，神意返于太初。此刻的他，已非血肉之躯，亦非法则显化，而是一点亘古长存、不生不灭的原始混沌——无形无相，无质无碍；无尽轮回在其内流转，无始无终在其外延展；仿佛宇宙初胎，静默而磅礴，空灵而永恒。

灰白斧痕“划”过他的身体。

没有血肉横飞，没有惨叫。陈飞的身形剧烈波动、模糊，仿佛随时会像泡沫般消散。他的气息急剧衰落，生机几近熄灭。体表浮现出无数细密的、如同陶瓷破裂般的灰色纹路。

然而，他终究没有彻底消散。那一点混沌本源，在寂灭斧意的极致压迫下，反而被激发出了更深层的玄奥——寂灭并非终结，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新生循环。灰白纹路蔓延到极致后，竟开始逆向流动，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纯粹的生之气息，自毁灭的尽头，自混沌的本源中，悄然萌发。

破而后立，死极而生！

“咳……”陈飞猛地睁开眼，咳出一口淤积着灰色死气的黑血，眼神却明亮如星辰重生。他体表的灰色纹路并未完全消失，却也不再蔓延，反而像是一种奇异的道纹烙印。

山顶的无面身影似乎愣住了，幽绿魂火剧烈跳动，充满了不解与暴怒。它无法理解，为何必杀的一击，不但没能彻底抹去这个可恶的闯入者，反而让他悟出了“寂灭”与“生死轮回”两大法则。

这时，陈飞动了。他抬手，擦去嘴角血迹，竟然笑了起来，那笑容带着疲惫，更带着一种顿悟后的通达与锋锐。

“原来如此……寂灭的尽头，藏着一线生机。多谢……赐教。”

话音未落，他手中如意玲珑万兽幻影枪缓缓平举。枪身之上，原本的九色玄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沌未分、却又蕴含着新生与破灭双重意境的灰蒙蒙光芒。枪尖处，一点微光闪烁，似开天辟地的第一缕光，又似万物归墟的最后一点余烬。

他并未冲向骸骨巨山，而是将全部新生之力，连同对“家”的无限执念，尽数灌注于枪尖那一点微光之中。

然后，朝着那无面身影，朝着那座骸骨巨山，朝着这片大荒泽沉淀了万古的寂灭与怨愤，轻轻一刺。

没有浩大声势，没有能量爆发。

只有一道微不可察的灰色细线，自枪尖延伸而出，穿透空间，无视距离，轻轻“点”在了骸骨巨山的山体之上，点在了无面身影胸前那残破的暗金甲胄中心。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下一刻。

以那一点为中心，一圈奇异的波纹荡漾开来。波纹所过之处，狂暴的骸骨触手静止了，奔腾的兵刃洪流凝固了，汹涌的死气怨煞平息了。骸骨巨山开始无声地风化，化为最细微的尘埃；无面身影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意义不明的嘶鸣，幽绿魂火熄灭，身躯连同那柄断斧，一同化为飞灰。

那道灰白斧痕留下的空间伤痕，也在波纹中缓缓弥合、消失。

仅仅几个呼吸，那高达数千丈、凶威滔天的骸骨巨山，连同山顶那恐怖的存在，便彻底消散在天地间，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一片相对“干净”的空地，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荒芜之意。

陈飞凝立如松，双臂绷紧如铁，始终保持着持枪而立的凛然姿态，纹丝不动。良久，他身躯微微一晃，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浸透衣襟，终于倾尽残存的最后一丝气力，将那柄寒光凛冽的长枪狠狠贯入大地——枪尖没入岩层，碎石迸溅，以此为支点，艰难撑住了摇摇欲坠的躯体。

他赢了！就在生死悬于一线、神魂几近溃散的至暗刹那，他以一颗澄澈无瑕、坦荡如砥的赤子之心，豁然洞穿天地玄机，顿悟了至高无上的“寂灭法则”与“生死轮回法则”，终于悟出了长生之道——大千世界交融共振，如阴阳相生相克，似昼夜轮转，直抵大道本源。此刻，混沌的浩渺真意在他识海中徐徐铺展：非是虚无缥缈，而是万有归藏、万象初萌的太初之境。他踏着血与火淬炼出的意志，最终斩灭了盘踞大荒泽深处、吞噬无数天骄英杰的终极凶物——那尊执掌法则、象征终焉与轮回的远古灾厄之凶灵。

此时，陈飞的状态差到了极点。新生之力微弱如风中残烛，体内混沌几乎枯竭，经脉寸裂，神魂黯淡，那遍布体表的灰色寂灭道纹也在隐隐作痛，仿佛随时会反噬。

他颤抖着布满裂痕的手，小心翼翼取出几粒泛着温润玉光的疗伤圣药，甚至来不及细辨药性，便仰头尽数吞下。刹那间，一股醇厚绵长的药力如暖流般在四肢百骸间奔涌、化开，虽未能驱尽蚀骨寒毒，却如风中残烛般，勉强续住了那一缕将断未断的生机。

抬眼望去，视野豁然开朗——前方再无嶙峋怪石、翻涌瘴气与噬魂阴风的阻隔。百里之外，便是大荒泽的尽头，通往冥界深渊涧的路就在前面，就在山峦起伏如黛的黑云山脉中。

回家的路，就在脚下，沉重的印迹，却无比的清晰。

陈飞咧开干裂渗血的嘴角，想笑，却猝不及防牵动胸腹间撕裂般的剧痛，顿时剧烈咳嗽起来，喉头泛起腥甜。可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光芒却灼灼如初升朝阳，比雪峰之巅的寒星更清亮，比熔炉深处的赤焰更炽烈，坚不可摧，不容动摇。

他猛地拔出染血的如意玲珑万兽幻影枪，枪尖拄地，铿然作响，权作拐杖。随即，拖着双腿——那双腿仿佛灌满了冰冷沉重的铅水，每挪一步都似在刀锋上跋涉——却始终朝着天际那片辽阔无垠的蔚蓝，踉跄前行，坚定执着如磐石。

身后，是绵延八亿里的荒芜野土，死寂如墨，正缓缓沉默平息，一场场浩劫在后面落幕；

前方，是浩荡长风，是倾泻而下的万丈天光，是永不熄灭的希望。

作者简介：陈宏元，字才德，男，自由职业，湖南省常德市人，是中华诗词学会会员；常德市诗词学会会员；常德市诗词学会城东分会副会长。2021年发表了陈宏元诗词曲专辑三千首，被湖南省图书馆和常德市图书馆永久收藏。在写作自度曲方面总结了一定的经验与方法。在诗词写景方面形成了自己的一定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