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花江上的冬天,龙的骨头(宣传家乡散文)
作者徐新林
我总觉得,吉林的冬天是有骨头的。这骨头,不是白山黑水冻出来的生硬,而是藏在凛冽的北风里,藏在滔滔不冻的松花江底下,一种韧劲儿,一种热腾腾的、不服输的筋道。就像今儿个,锣鼓喧天的大阵仗——2026中国•吉林市冬季龙舟邀请赛,又把这江城的骨头给敲响了。
天还青灰着,江面笼着一层薄纱似的寒气,两岸的柳树都成了“梨树”,那是雾凇,是冬天开得最霸道的花儿。风像小刀片儿,刮在脸上“嘎巴嘎巴”的,可你瞅瞅这江堤,早就“乌泱乌泱”挤满了人,棉袄挨着棉袄,呵出的白气连成一片云。有老大爷跺着脚:“这天儿,嘎嘎冷!可这热闹,每年都得来凑,得劲!”
江上,十几条龙舟泊着,朱红的龙身在素白的天地间,扎眼得像是从年画里直接蹦出来的。龙头昂扬,龙须上结着细小的冰晶,被风一吹,簌簌的,竟像是活的,要腾空而去。岸上的热闹是另一种“赛”。秧歌队的大妈们,穿着红袄绿裤,扇子舞得“呼呼”生风,脸上两团高原红,笑得比火盆还暖。“吉林、吉临、吉祥来临!”她们冲镜头喊,嗓门亮堂,带着黑土地特有的敞亮劲儿。天上,几条长长的龙风筝正“摇头摆尾”地往上窜,最长的据说有一百五十米,和江里的龙舟、岸上的舞龙,还有这“马年”,足足凑了个“万马闹江城”。风筝协会的老李头激动得直搓手:“这叫啥?这叫马踏祥云,咱们江城的‘筋骨’舒展开咧!”
忽然,“咚”一声鼓响,沉沉的,像把一颗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接着,鼓点密了,急了,“咚咚锵,咚咚锵”,砸在江面上,砸在每个人心坎上。不冻的江里,四条龙舟像是被这鼓声烫着了,“嗖”地就射了出去。
“开始了!开始了!”人群“嗡”地一下往前涌。我踮着脚,目光紧紧咬着那条代表我母校北华大学的龙舟。舟上的年轻人,脸冻得通红,帽子上挂满了霜,可眼神亮得吓人。他们手上没戴手套,青筋凸起,死死攥着桨把子,随着鼓点,腰身猛地一沉,再奋力一挺!“嘿——哟!”“嘿——哟!”粗粝的号子从他们胸腔里迸出来,和着鼓声,压过了风声。桨叶劈开墨绿色的江水,扬起一片片白灿灿的浪,那浪在半空就凝成了细碎的冰珠,又“唰”地落回水面。船头击鼓的汉子,整个人都跳了起来,双槌抡圆了往鼓面上砸,那架势,恨不得把自个儿的心、把这条江的魂都擂进去。
“加油!北华!整起来!”旁边一个穿着军大衣的大哥,把手拢在嘴边,扯着脖子吼,地道的东北腔像一块硬实的土坷垃,砸进沸腾的人声里。“超它!嘎哈呢,使点劲儿啊!”另一个看着着急,直跺脚。岸上的声浪,一潮高过一潮,追着江里的箭。
龙舟近了,更近了。你能看清桨手们咬紧的牙关,额头上滚下的也不知是汗水还是冰水;能看清他们手臂上贲张的肌肉,每一次回桨都带着千钧的力量。两条船几乎并驾齐驱,龙头咬着龙尾,浪花溅到彼此的船上。“较上劲了!这俩船,杠上了!”人群兴奋地指点着。那一刻,寒冷的江,灼热的人,震天的声,还有那仿佛要挣脱一切束缚、破冰而去的龙舟,全都搅在一起,蒸腾出一股子顶天立地的豪气。我突然就懂了,为啥这零下二十度的严寒冻不住这一江水,更冻不住这一城的人。这江底流淌的,这人心头烧着的,就是那股子“筋骨”。
两千年前,人们划龙舟,是为了打捞一个诗人的魂魄,那魂魄叫“爱国”。今天,在这北国的江上,我们划龙舟,划的又是什么?我看那桨手们整齐划一的动作,看那条龙舟在惊涛中稳如磐石地前行,看岸上素不相识的人却为同一条船呐喊到声嘶力竭。我忽然觉得,我们打捞的,是一种叫“齐刷”的精神。是“人心齐,泰山移”的那个“齐”,是包容了差异却又拧成一股绳的“和”。这精神,平常日子藏在柴米油盐里,藏在东北人“嗷嗷”的热情和“杠杠”的实诚里。可一到这节骨眼上,一到这江面上,它就化成了龙筋马骨,让一条船、一座城,都有了劈波斩浪的力气。
最后的冲刺,一条红龙以微弱的优势率先触线。刹那间,鞭炮“噼里啪啦”炸响了天,锣鼓敲得像是要散了架。冠军是北华大学代表队(200米和500米直道竟速均获得冠军),可岸上的欢呼没有半分吝啬。“好样的!都是好样儿的!”军大衣大哥吼着,巴掌拍得通红。胜负已分,可那股子气没散,还在江面上盘旋,在每个人通红的脸上燃烧。
比赛散了,人潮渐渐退去。江面复归平静,只剩碎冰轻轻撞击着岸边,叮咚作响,像一曲余韵。我独自站在江边,寒风依旧,却不再觉得刺骨。心里头那点激荡,慢慢沉静下来,却沉得无比踏实。
这北国的江城,用最冷的天气,办了最热的一场赛事。那龙舟划过,划开的不仅是冰水,更是一整个冬天沉闷的封冻,划出了地底下那股子滚烫的、不息的生命力。这热闹会散,但我知道,有些东西留下了。就像这松花江,永远奔流着不冻的暖流。那是这座城的筋骨,是生活在这里的人们,用热情、用团结、用那股子不服输的“嗷嗷叫”的劲儿,焐热了千年寒江,也焐热了每一个平凡而坚韧的日子。
这冬天的龙舟,赛的不是水,是风骨。听,那鼓声,还在骨头里响着呢。
作者简介:
徐新林,笔名:风行水上。吉林省作家协会会员,吉林省诗词1学会会员,吉林市作家协会副秘书长、理事,吉林市雪柳诗社副会长兼秘书长,中国国际文化促进会吉林分会秘书长。《吉林名人》杂志特约记者。酷爱文学,笔耕不辍,有多篇散文、随笔、游记、诗歌、小小说散见于媒体及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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