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万里归舟皆是月:
与东坡先生的灵魂对话
一一品读王钦刚《寻访苏东坡》有感
作者:蒋经韬
一、何处是归程:千年后的精神寻访
翻开《寻访苏东坡》这部沉甸甸的著作,仿佛打开了一扇通往北宋的时空之门。诗人、翻译家王钦刚先生以北大、清华双重学养的深厚底蕴,携着诗人特有的敏感与翻译家独有的跨文化视野,开启了一场跨越千年的精神朝圣。这不是寻常的传记研究,而是一场灵魂的对话——在苏东坡走过的山水中,在月光依旧照耀的亭台上,在墨迹未干的诗词间,作者与那个“一肚子不合时宜”的文人相遇、相知、相契、相惜。
打开扉页,全书目录如一卷徐徐展开的山水长卷:从“夜来幽梦忽还乡”的岷峨故里,到“九死南荒吾不恨”的琼崖风雨;从“淡妆浓抹总相宜”的西子湖畔,到“此心安处是吾乡”的常州终老。十章结构暗合苏东坡跌宕人生的十重境界,每一章标题皆取自东坡诗词,如禅宗公案般点化着生命的不同面目。这种编排本身便是一种诗意的建构——作者不是在用笔“写”苏东坡,而是用心在“寻”苏东坡的生命轨迹与灵魂图谱!
二、三重寻访:地理、文化、灵魂的深度穿越
王钦刚先生的寻访,实则是三重意义上的精神远行。
第一重寻访,是地理的追寻。 他踏遍眉山、杭州、密州、黄州、惠州、儋州等十余处东坡生命的关键现场。在诸城常山上,他于暮色中寻找雩泉亭,触摸“东坡狩猎处”石碑上斑驳的字迹;在黄州承天寺旧址,他想象着九百四十二年前那个月光如水的夜晚,两个“闲人”如何成为“江山风月的主人”;在常州藤花旧馆的古井旁,他凝视着那口见证东坡最后时光的深井,感受“泉眼无声,源源不绝”的永恒脉动。这种踏勘不是旅游式的打卡,而是考古学家般的精细——他注意到诸城博物馆里那方曾被当作猪食槽的“半潭秋月”砚洗,从断裂的石纹中读出文物流转的沧桑;他在郏县三苏坟前发现,三座坟墓的排列并非正东正西,而是朝着西南方向的故乡眉山。这些细节的捕捉,源于作者对“现场性”的执着——他相信,地理空间里沉淀着时间的记忆,脚下的泥土中埋藏着精神的密码。
第二重寻访,是文化的复活。 书中配有的百余幅高清书画图片,不是简单的插图,而是另一种文本。王钦刚以诗人和翻译家的双重身份,在文字与图像之间搭建起对话的桥梁。他读东坡的《寒食帖》,不仅读出了书法线条的悲怆起伏,更读出了黄州寒雨中那个“君门深九重,坟墓在万里”的孤魂;他赏李公麟的东坡画像,不仅看到了一个文人的形貌,更看到了“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的生命状态。这种图文互证的解读方式,让苏东坡不再是故纸堆里的名字,而是一个立体、饱满、呼吸可闻的鲜活生命。作者特别擅长在文化比较中定位东坡的价值——他引用罗曼·罗兰的“英雄主义”,将东坡置于世界人文精神的谱系中;他对比曹丕曹植兄弟的“相煎何太急”,凸显苏氏兄弟“夜雨对床”的深情厚谊。这种跨文化、跨时空的观照,让东坡的精神获得了普世性的光芒。
第三重寻访,是灵魂的对话。 这是本书最动人的维度。王钦刚在《临江仙·寻访苏东坡》一词中写道:“人生到处似飞鸿。超然台上月,燕子楼中空。”这不仅是咏叹东坡,更是夫子自道。作为当代诗人,他在东坡身上看到了中国文人一脉相承的精神困境与超越之道。在密州超然台上,他感悟到“诗酒趁年华”不只是及时行乐的劝慰,更是对有限生命的积极拥抱;在黄州赤壁下,他理解了“大江东去”的咏叹不只是对历史人物的追怀,更是对个体生命在永恒时空中位置的清醒认知。这种寻访,最终指向的是作者自身的精神安顿——通过理解东坡如何将苦难酿成诗意,如何将流放转化为心灵的漫游,王钦刚也在寻找当代知识分子在纷繁世界中的立足之本。
三、五重情怀:作者笔下的东坡精神图谱
王钦刚对苏东坡的解读,呈现出五个层层递进的感悟层次,构成了一个完整的精神图谱:
第一重,是“人间热爱者”的赤子情怀。 作者敏锐地捕捉到东坡最本质的特质——对生活本身的热爱。无论是“蒌蒿满地芦芽短”的春日野菜,还是“日啖荔枝三百颗”的岭南风味;无论是与张怀民“步于中庭”的月夜闲情,还是与朝云“不辞长作岭南人”的患难相守,东坡总能从最平凡的生活中发现美、创造趣、体味真。王钦刚写道:“他是活在人间、热爱生活的英雄。”这种热爱不是盲目的乐观,而是在认清生活残酷真相后的主动选择——正如罗曼·罗兰所说,是“注视世界的真面目,并且爱世界”。
第二重,是“逆境超越者”的禅者智慧。 从“乌台诗案”的生死劫难,到黄州、惠州、儋州的历次放逐,东坡的人生是一部不断下行的曲线。但王钦刚看到的不是悲剧,而是“逆境中开出的莲花”。他深入解读了“一蓑烟雨任平生”的从容,“此心安处是吾乡”的豁达,“九死南荒吾不恨”的释然。这些不是自我安慰的阿Q精神,而是经过儒释道三重文化滋养后形成的生命智慧——儒家赋予其担当,道家赋予其超脱,佛家赋予其慈悲。作者特别强调了东坡晚年“和陶诗”的意义:那不是简单的模仿,而是在陶渊明身上找到了精神共鸣,完成了从“入世”到“出世”再到“即世而出世”的精神蜕变。
第三重,是“文化创造者”的巨人身影。 王钦刚以诗人翻译家的专业眼光,精微地分析了东坡在诗词、散文、书法、绘画等多领域的开创性贡献。他注意到密州时期是东坡词风的转折点——《江城子·密州出猎》开创了豪放词风,《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提升了词的哲理深度。更难得的是,作者将东坡的文化创造置于具体的历史情境中:在密州,他是抗旱灭蝗的实干太守;在杭州,他是疏浚西湖的水利专家;在黄州,他是研究酿酒、烹饪的生活艺术家。这种“知行合一”的创造力,使得东坡的文化成就不是书斋里的空想,而是扎根于大地、服务于民生的生命实践。
第四重,是“心灵安顿者”的永恒示范。 贯穿全书的核心问题是:在动荡不安的人生中,如何获得内心的平静?王钦刚通过东坡的一生给出了答案:“身如不系之舟”的漂泊中,有着“此心安处”的定力。这种安顿不是寻找一个固定的地理家园,而是在任何境遇中都保持精神的自主与完整。作者深情地写道:“千百年来,一代又一代人在他的诗词文章中,无数次地穿越时空与之相逢。”东坡的价值不在于他解决了自己的问题,而在于他为所有在人生逆旅中跋涉的人们,提供了一种心灵安顿的可能范式。
第五重,是“生命审美者”的诗意栖居。 这是王钦刚作为诗人对东坡最深切的共鸣。他将东坡的人生解读为一场盛大的审美实践——将苦难审美化为“江上清风、山间明月”,将孤独审美化为“闲人”的自在,将死亡审美化为“鸿飞那复计东西”的洒脱。在《记承天寺夜游》的解读中,作者看到了“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的深刻意蕴:美无处不在,缺的是能够欣赏美的“闲心”。这种将整个生命过程都作为审美对象的态度,让东坡的人生本身成为了一件艺术品。
四、四重笔法:本书独特的艺术创造
在汗牛充栋的苏东坡研究著作中,《寻访苏东坡》之所以脱颖而出,源于其独特的写作特点与艺术风格:
第一,是“诗性考古学”的叙事方式。 王钦刚将诗人的感性、学者的严谨、行者的体验融为一体,创造了一种全新的传记书写模式。他不满足于文献梳理,而是通过实地踏勘,让文字与大地对话;他不停留在事实陈述,而是通过诗意想象,让历史与当下共鸣。书中对“半潭秋月”砚洗的追寻尤为典型——从博物馆的玻璃展柜,追溯到它曾被当作猪食槽的民间流离,再联想到东坡当年“每次只倒一半水”的节俭,最终升华到“唯有诗词不必假于外物,穿越时空,流传至今”的哲理感悟。这种从实物到精神、从个体到普遍的提升能力,正是诗性思维的特质。
第二,是“时空折叠术”的结构艺术。 全书以地理寻访为明线,以精神成长为暗线,巧妙地将东坡的一生折叠在十个空间场景中。每一章既是一个独立的地理单元,又是人生某一阶段的隐喻。如“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一章,通过杭州、密州等地的转换,展现了东坡从少年得意到中年沉思的转折;“一蓑烟雨任平生”一章,则以黄州为核心,深入挖掘了苦难如何催生伟大的艺术。这种结构让读者在空间移动中感受时间流逝,在场景转换中体会心境变迁,获得了沉浸式的阅读体验。
第三,是“跨界对话体”的阐释策略。 作为翻译家,王钦刚具有开阔的比较视野。他让东坡与陶渊明对话(“细和渊明”),与李白对话(“酒中仙”),与西方人文传统对话(罗曼·罗兰)。这种对话不是生硬的比附,而是基于对人类共同处境的理解。更精彩的是,书中处处可见作者与东坡的直接对话——在东坡墓前的默念,在超然台上的遥想,在赤壁江边的叩问。这种跨越千年的“我与你”的关系建立,让学术研究变成了灵魂交流。
第四,是“意象星丛法”的意义生成。 王钦刚善于捕捉贯穿东坡生命的核心意象,并将它们编织成意义的星丛。“月亮”意象串联起《水调歌头》的相思、《记承天寺夜游》的闲适、“半潭秋月”的审美;“舟船”意象隐喻着“不系之舟”的漂泊、“夜渡海”的险绝、“归去”的渴望;“古井”意象则象征着源头(眉山古井)、坚守(惠州东坡井)、终结(常州古井)的生命循环。这些意象如星座般彼此呼应,让全书在具体叙述之上,形成了丰富的象征层次。
五、当代回响:东坡精神的哲学启迪
《寻访苏东坡》的价值不仅在于它如何解读历史,更在于它如何照亮当代。在碎片化、焦虑化的今天,东坡精神给出了四重哲学启迪:
其一,关于“逆境转化”的智慧。 东坡的一生证明,人生最大的财富可能恰恰来自最深的低谷。黄州、惠州、儋州这些贬谪之地,成为了他“平生功业”的辉煌所在。这启示我们:不是逃避苦难,而是将苦难转化为创造的能量;不是抱怨命运不公,而是在任何境遇中都活出生命的丰盈度与饱满感。
其二,关于“多元身份”的整合。 东坡是士大夫,也是农夫;是书法家,也是厨师;是佛教徒,也是儒家。他拒绝被单一身份定义,而是在多重角色的自由切换中实现了人格的丰富。在专业分工日益精细、人被异化为工具的现代社会,东坡提醒我们:生命的丰富性在于突破标签,生活的智慧在于不断因境遇切换身分,活出“全频段”的命运人格。
其三,关于“地方感”的重建。 东坡无论走到哪里,都能与当地山水建立深度的连接——在杭州疏浚西湖,在密州祈雨常山,在惠州助修东新桥。他不是匆匆过客,而是每到一个地方都成为那里的建设者、赞美者、融入者。在这个全球化时代,人们常常成为无根的漂泊者,东坡示范了如何在他乡建立家园感,如何与脚下的土地建立有意义的联系。
其四,关于“日常神圣”的发现。 东坡的伟大不在于他创造了多少惊天动地的功业,而在于他将最平凡的生活过成了诗。一餐饭、一杯酒、一场雨、一次夜游,都能成为审美的对象、哲思的契机。在追求宏大叙事、迷恋非凡人生的今天,东坡告诉我们:神圣不在远方,就在此时此刻的呼吸之间;意义不在未来,就在当下的一茶一饭之中。
六、归去来兮:心灵故乡的永恒召唤
合上《寻访苏东坡》,耳畔仿佛还回响着那句“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王钦刚先生的这次寻访,最终发现的或许不是一个历史上的苏东坡,而是每个中国文人心中都有的那个“东坡原型”——那个在仕与隐、进与退、兼济与独善之间寻找平衡的灵魂,那个在儒释道三家思想中汲取营养的智者,那个将个人命运与家国情怀融为一体的人文主义者。
书中附录的“乌台诗案”影印版,仿佛一个沉重的注脚,提醒着我们东坡曾经面对的政治险恶。但全书的主旋律却是明亮的——就像东坡渡海北归时写下的“天容海色本澄清”,就像金山寺画像前自题的“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这种明亮不是对黑暗的否认,而是穿越黑暗后的澄明;不是天真幼稚的乐观,而是历经沧桑后的通透。
王钦刚以诗人的心、学者的眼、行者的脚,完成了一次前所未有的苏东坡解读。他没有将东坡神化为不食人间烟火的文曲星,也没有将他矮化为屡遭打击的倒霉蛋,而是呈现了一个完整、复杂、矛盾却又和谐统一的生命奇迹。这个东坡,既是在朝堂上直言进谏的士大夫,也是在田间“躬耕东坡”的农夫;既是写下“大江东去”的豪放词人,也是为亡妻“年年肠断”的深情丈夫;既是“万人如海一身藏”的隐者,也是“敲门野老只依然”的邻人。
《寻访苏东坡》最终指向的,是我们每个人内心的“东坡”可能。在这个意义上,王钦刚的寻访不仅是对一个历史人物的追怀,更是对一种生命境界的追寻,对一种文化人格的呼唤,对一种精神家园的回归。当我们在密州常山上与作者一起寻找“东坡狩猎处”,在黄州承天寺想象那个月夜,在常州古井边沉思生命的终结与永恒,我们完成的,其实是一次自我心灵的洗礼与重建。
“长忆岷峨腾雪浪,西湖几度春风。”东坡从故乡眉山出发,最终在精神上回到了每个人的故乡。王钦刚的这部著作,正是那张返回心灵故乡的地图——沿着东坡的足迹,我们或许也能找到自己的“超然台”,自己的“承天寺”,自己的“此心安处”。
千年已过,明月依旧。那个在月下吟唱“但愿人长久”的身影,从未远离。因为,只要还有人愿意在清风明月中穿越千古,愿意在诗词文章里与之相逢,苏东坡就永远活着——活在每一个渴望自由、热爱生活、在逆境中依然保持微笑的心灵中。这正是《寻访苏东坡》留给我们的最珍贵的馈赠:不是关于过去的知识,而是面向未来的勇气;不是对古人的模仿,而是对生命可能性的开拓。
归去来兮,吾归何处?万里归舟皆是月,此心安处是吾乡。
长忆岷峨腾雪浪,
西湖几度春风。
人生到处似飞鸿。
超然台上月,燕子楼中空。
赤壁琼崖功业梦,
红尘逆旅匆匆。
朝云暮雨问穷通。
文章千古在,万里寄萍踪。
——王钦刚
《临江仙•寻访苏东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