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养媳》
一九九五年的夏天,我和好友二堂回到了他的老家,原平县一个普通农村。当晚,二堂安排我们去他一位女同学家住宿,我说这不合适吧?他说打好招呼了,我们是子一辈父一辈的交情,没事。女同学叫小玲,在北京工作,平时很少回来。小玲高考考到了哈尔滨工业大学,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真是深山里飞出金凤凰。毕业后被分配到中国某某部工作,几年后,随夫去了国外定居。二堂在村里小学念到二年级就辍学了,十七岁参军来到大同市武警消防支队当了一名消防战士,一九八九年冬天我们在一起工作过几年。我没想到啊!一个二年级的学生竟然有一位如此优秀的同学。
傍晚,我们在二堂哥哥家吃完饭后来到了小玲家,一处大瓦房院子,有五间正房,院子里种着几棵枣树。小玲母亲十分热情地把我们迎进家里,小玲没回来,只有她母亲和她妹妹在家。交谈中,我知道了大娘有一个全村人都知道的名字“香连”,是一位地地道道的童养媳。大娘虽然六十六岁了,看上去人很精明,长相端庄大气,一双大眼睛闪耀着睿智和慈善的光芒,略微花白的头发和脸上的皱纹,彰显着她所经历过的无数酸甜苦辣。
在我们的房间,大娘把被褥打理的干净整洁,专门给我们买了新毛巾和洗漱用品,她说我们是贵客,这种带着农村朴素的讲究程度令我终生难忘。大娘待我相敬如宾,我也对大娘肃然起敬。
在聊天中,大娘跟我们讲起了她悲惨的身世。——我六岁时,跟随父亲从河南逃荒来到这里,一路上风餐露宿,颠沛流离,父亲见这户人家男孩多,家境也可以,无奈中决定把我留了下来。我父亲跟我公婆说:你们留着她做个童养媳吧,你有三个儿子,等闺女长大了由她自己决定选谁,希望你们好好待她。说完就拿着公婆给的二升小米走了。父亲离去的背影成了我一生最珍贵的记忆,从此,我再也没见过娘家人。由于我年龄小,不记得我是河南什么地方的,也无法找寻。等我长到十四、五岁时,这家老大想娶我,可我想找老二,公婆就遂了我的心愿,让我和老二成了婚。婚后,我生了三男二女五个孩子,大儿子在深圳打工,二儿子在十六岁那年意外去世了,三儿子在村里务农,只有小玲争气考上了大学,小女儿还在读初中,老头子在五年前去世了。
聊着聊着,大娘给我们杯子续满了水,说:你们喝水。我说:大娘,您别忙了,您留下来后在村里过的怎么样啊?
大娘说:我在这个村里整整六十年了,总体上还好吧,老头子老实,在六十年代困难时期也饿过肚子,这村里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个童养媳,在我小时候经常受气,被人瞧不起。我没念过书,可我就想培养一个大学生让村里人看看,我省吃俭用硬是把小玲培养出来,自从小玲成了村里第一个大学生后,人们都对我好着呢。说罢,老人露出了慈祥的笑容。过一会儿,我又问大娘:这么多年您没去河南找找家人吗?大娘说:我一直想找,一是老头子没有赚钱的本事,没有路费。二是不知道确切地址,没法找了。
近十一点了,大娘安顿我们早点休息,随后,她也回屋休息了。第二天早上,大娘给我们做了早饭,我们吃完后告别了大娘,离开了她家。
第二年七月份的一天,小玲来大同办事,我和二堂招待了她,我对她母亲大加赞赏。小玲说:母亲对人特别善良,我母亲也常常念叨你们呢,希望你们常回去看她。
许多年以后,突然听说老人去世的消息,我很难过。老人活了八十二岁,一辈子没走出这个村子,一辈子没找到娘家人。
转眼三十年过去了,虽只一面之缘,每当想起这个叫香连的童养媳,我心里久久不能平静。时常想起那天夜晚,作为河南省大灾之年的见证者、受害者,大娘浓重的原平口音,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哀伤和期盼,如泣如诉,更有那骨子里百折不挠的精神,使人尊敬不已。
想当年,那位不得已抛下女儿的父亲,那种痛彻心扉的一个转身,才能真正领略到“转身就是一辈子”到底有多痛。人类在大灾大难面前是脆弱的,但也是坚强的。那片热土养育了她,她也为这片热土奉献了一切。
刘子飞(大同市作家协会会员)
2025年11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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