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场春风
文′赵奇
窗外的梧桐又添一圈年轮,我立在镜前,指尖轻触眼角新洇开的纹路,忽然哑然失笑。这世间有多少个似我的我,便有多少副相似的旧模样。日子似被圈进年轮的纹路里,一年年兜转往复,未闻惊雷破阵,未睹大浪淘沙,只攒下满脸风霜,一身白日卸不下的疲惫,还有夜半失眠时,案头那杯凉了又温的酒。
年轻时总以为,生活该是策马扬鞭的壮阔,该有鲜衣怒马的热烈。后来才懂,大多数人的人生,不过是日复一日的寻常。清晨被闹钟拽出梦境,挤在沙丁鱼罐头般的地铁里,面无表情地看窗外风景飞速倒退;办公室的灯光从晨晓亮到深夜,键盘敲击声里,藏着数不清的奔波与辛劳。白日的喧嚣褪去,夜色漫上来时,疲惫便如潮水般将人裹挟。常常在夜半惊醒,睁着眼睛望天花板,窗外月光清寒如练,屋子里只剩自己浅浅的呼吸声。这时候,总忍不住斟一杯酒,酒液入喉带几分辛辣,却能熨帖那些无处安放的烦躁。酒是成年人的方寸解药,是深夜独酌的知己,陪着我,在寂静里与自己的灵魂对话。
醉眼朦胧间,总有些执拗的念头冒出来,像那枝从古诗词里逃出来的红杏,硬生生越过墙头,伸向遥不可及的诗和远方。那枝红杏,是年少时未竟的梦想,是藏在日记本扉页的秘密,是偶尔抬头看天时,掠过心头的惊鸿一瞥。它不沾染半分烟火气,带着几分天真几分倔强,在现实的围墙上,撑开一道缝隙。我知道,那道缝隙里,藏着我从未放弃的渴望——哪怕被生活磨平了棱角,哪怕被岁月压弯了脊梁,心底深处,总留着一片柔软的角落,留给那枝红杏,留给诗和远方。
这一生,算不上轰轰烈烈,却也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间。曾站在霓虹闪烁的高楼之巅,看城市灯火璀璨如星河,觥筹交错间,衣香鬓影,纸醉金迷。那是辉煌与奢靡织就的幻梦,美得不真实,却也冷得让人清醒。转身离去时才发现,那些光芒万丈的景象,终究是别人的热闹,与自己无关。也曾蹲在泥泞的街角,触摸人间的另一番模样。见过为几两碎银奔波的中年人,额头汗珠砸在地上,碎成八瓣;见过蜷缩在桥洞下的流浪者,裹着破旧棉被,在寒风里瑟瑟发抖;见过为生计低声下气的年轻人,眼神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那些卑微与绝望,像冰冷的雨,淋透心口,让人喘不过气。那时总觉心似枯木,却忘了红杏也曾在寒冬里,悄悄藏起含苞的芽。
那时候才彻悟,这世间的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剧本里,演着别人看不懂的戏。我们总喜欢站在台下,评头论足别人的人生,看别人的悲欢离合,品别人的酸甜苦辣,却忘了,戏台之上,也有自己的身影。你在看桥上的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人人都是看戏人,人人也都是戏中人。你羡慕别人的光鲜亮丽,别人或许正在羡慕你的安稳平和;那些你嗤之以鼻的日常,或许正是别人求而不得的奢望。人生如戏,戏如人生,不过是一场双向的凝望。
日子就这样,在看戏与演戏中,一天天滑过。有人说,人生苦短,何必执着于烟火气。可我偏是个贪恋红尘的人。贪恋巷口早餐铺的油条豆浆,贪恋傍晚菜市场的人声鼎沸,贪恋家人围坐时的灯火可亲,贪恋朋友相聚时的推杯换盏。那些烟火酒意,是琐碎生活里的甜,是疲惫日子里的光。它们不耀眼,却足够温暖,像冬日里的一床棉被,裹着我们,走过一个又一个寒冬。红尘俗世,最是寻常,也最是绵长。
我知道,这世间有千千万万个似我的我。在清晨的薄雾里赶路,在深夜的灯光下加班,在超市的货架前比价,在厨房的油烟里忙碌。我们都是平凡的人,过着平凡的日子,怀揣着各自的心事,在红尘里跌跌撞撞。我们也曾失落,也曾迷茫,也曾陷入“木枯”般的绝望,觉得生活像一潭死水,再也掀不起波澜。
可我始终相信,枯木也会逢春。就像冬日里落尽叶子的树,看似毫无生机,却在泥土深处,悄悄积蓄着力量。那些蛰伏的日子,那些沉默的时光,都不是白费的。它们是写给春天的信,是藏在岁月里的伏笔。时光不语,静待花开,这是岁月的慈悲,也是生命的玄机。
我们都是怀抱枯木的人,在寒风里等待,在黑暗里坚守。等待来年的春风,吹绿枝头;等待来年的春雨,唤醒沉睡的根须。也许春天会来得晚一些,但它总会来。就像那枝红杏,总会越过墙头;就像那些藏在心底的诗和远方,总会在某一个清晨,与我们撞个满怀。
又是一年岁末,窗外的风依旧凛冽,可我分明闻到了春天的气息。旧模样又如何?苍老的容颜里,藏着岁月的勋章;疲惫的身躯里,藏着生活的热望。只要心怀热望,只要不曾放弃,枯木逢春,从来都不是奇迹,而是生命最本真的答案。
这世间的千千万万个似我的我,都会在来年的春风里,守得属于自己的一树花开。
作者简介,赵奇,原名鲁敬贤湖北通山楠林桥镇人。热爱文学。曾在纸刊嶶刊上发表过原创文章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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