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周绿森(湖南祁东)
腊月三十的夜,寒气流淌在屋檐下,却被灶间滚涌的蒸汽死死裹住,暖得能浸进骨头缝。外婆踮着脚,把最后一块油光锃亮的腊肉往房梁木钩上挂,油珠顺着肉皮往下滑,滴在青砖上洇出小小的油印。灶膛里的柴火正旺,松木枝噼啪作响,火星子蹦跳着溅在青砖地面,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碎金,亮一下便隐入暗处。母亲在八仙桌上细细铺展大红宣纸,纸边被她用镇纸压得平平整整;父亲握着紫毫笔,在砚台里顺时针慢慢研墨,墨汁渐浓,清冽的墨香混着铁锅里炒瓜子的焦香、窗台上腊梅的冷香,缠缠绵绵漫过窗棂,把屋外的寒夜烘得软乎乎、暖融融。堂屋的八仙桌旁,那台方正的黑白电视机早已摆好,天线被父亲拨弄得笔直,屏幕上跳动着细碎的雪花点,正耐心等着春晚开场。
我扒着八仙桌的边缘,脚尖踮得老高,下巴几乎要搁在桌面上,死死盯着父亲腕间的青筋。他提笔时青筋微微隆起,落笔时缓缓平复,“一元复始”的“元”字最后一笔刚收锋,我就急着伸手去够砚台边的镇纸,想学着父亲的样子压纸。指尖刚碰到冰凉的石头,就被母亲轻轻拍了下手背,她的指尖带着和面的麦香,力道轻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温柔:“慢点,守岁要沉得住气,日子才稳当。”话音刚落,外婆端着竹制托盘走来,盘中摆着四块红糖年糕,蒸得透亮的糯米裹着饱满的枣泥,热气氤氲着往上冒,模糊了外婆眼角的皱纹。我接过一块咬下去,软糯的米团在齿间化开,枣泥的甜汁顺着喉咙往下淌,暖得心口发痒,外婆在一旁笑:“守岁要吃甜,来年的日子才甜透心底哩。”这时,黑白电视里传来主持人清亮的声音,雪花点渐渐淡去,春晚的乐曲咿咿呀呀地飘满屋子,连空气里都多了几分热闹。
窗外的鞭炮声渐渐密起来,先是零星的“噼啪”声,后来便成了此起彼伏的轰鸣,震得窗纸微微颤动。远处的烟花在墨色天幕上炸开,红的像熟透的樱桃,金的像熔化的碎金,粉的像揉碎的桃花瓣,一簇簇、一团团,把窗纸映得忽明忽暗,照得屋内每个人的脸颊都染上暖色。电视里的歌舞正欢,笑声、歌声混着窗外的烟火声,成了守岁夜最热闹的背景音。我攥着外婆刚给的压岁钱,纸币折得方方正正,带着她袖口淡淡的皂角香,还有掌心的温度。我小心翼翼掀开枕头角,把钱压在最底下,又用手按了按,仿佛这样就能把一整年的好运都藏好。转身时,看见母亲正把新缝的棉鞋摆在床前,藏青色的灯芯绒鞋面,绣着两朵小小的梅花,针脚细密得像撒在雪地上的碎米,鞋头鼓鼓的,塞着松软的棉絮,看着就暖和。
午夜时分,父亲拎着一捆干松木走进院子,划亮火柴点燃。“轰”的一声,火苗蹿得老高,松木在火中噼啪作响,火星子借着风势往上飞,像一群受惊的萤火虫。我们围在火堆旁,火苗映得每个人脸上都红彤彤的,连头发丝都泛着暖光。堂屋的电视还在唱着,歌声穿过敞开的院门飘过来,和柴火的噼啪声缠在一起。外婆伸出粗糙的手,紧紧攥住我的小手,她的手掌布满岁月的厚茧,却暖得发烫,裹着我的手绕着火堆慢慢走了三圈,嘴里低声念叨着“岁岁平安,无灾无难”,声音被烟火声裹着,温柔得像棉絮。父亲坐在小马扎上,磕着瓜子讲他儿时的守岁趣事——偷藏鞭炮被爷爷发现,躲在柴房里吃冻梨,说得眉飞色舞;母亲靠在门框上,听得直笑,眼角的皱纹里都盛着光,抬手把我散落在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电视里传来新年的钟声,我们跟着欢呼,院子里的火光映着一张张笑脸,比烟花还要明亮。
我困得眼皮直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垂,却硬撑着不肯闭眼,总觉得一睡着就会错过什么好光景。外婆见状,把我搂进怀里,解开自己的棉袄扣子,把我的脚裹进她温暖的衣襟里,棉袄上的皂角香混着烟火气,熏得人安心。火光中,她的白发泛着淡淡的银光,嘴角挂着温柔的笑意,像月光一样柔和。电视里的节目还在继续,隐约的笑声和歌声成了最好的催眠曲,不知何时,我终究抵不过睡意,在她怀里沉沉睡去,梦里全是甜年糕的香气和烟花的亮色。醒来时,窗外已是晨光熹微,淡淡的天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枕边的压岁钱还带着残留的温度,摸起来暖暖的。推开门,院里的旺火已经燃尽,余烬冒着淡淡的青烟,空气中飘着厨房传来的饺子鲜香,韭菜鸡蛋的清香混着猪肉白菜的醇厚,勾得人肚子咕咕叫。黑白电视早已熄了屏,安安静静地立在桌旁,像守了一夜岁的老朋友。
如今再守岁,液晶电视里的春晚画面清晰鲜亮,窗外的烟花更绚烂,五颜六色的光把夜空照得如同白昼;桌上的吃食更丰盛,山珍海味摆了满满一桌,却总少了儿时的那份雀跃与期盼。那些灶间的蒸汽、笔尖的墨香、掌心的温度,还有外婆怀里的暖意、父母眼角的笑意,以及黑白电视里跳动的雪花点与热闹歌声,都藏在记忆最深处,像守岁夜的星火,虽微弱却持久,温暖着往后每一个寒冬,提醒我那些被爱包裹的时光,从未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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