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根筋小传
◎杨建强(敦煌)
伊根筋这人,性子孤傲,向来不擅与人周旋,对万事万物都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和衡量标准,凡事都爱较个真儿。就连唯一的业余爱好下象棋,他也从不让人半子,生怕输了棋,丢了自己这高手的脸面。
年轻时的伊根筋,嘴笨口拙,总也谈不来对象,为此没少四处托人打听。蹉跎到三十好几,才经人介绍,认识了一位开杂货店的女同志。两人交往了一阵子,倒也算情投意合。于是伊根筋请了媒人,郑重其事地去女方家提亲。女方父母对他印象不错,便选了黄道吉日,订下了婚约。眼瞅着婚嫁的日子将近,谁料节骨眼上却出了岔子。
一日,两人逛完街吃完饭,闲聊起来。女方说起自家妹妹学习还算用功,又道:“你是有文化的人,往后还望多费心指导指导她。”伊根筋听得心花怒放,连连点头称是,自觉颇有几分得意,便有口无心地接了一句:“小妹长得好。”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女方当即拉下脸来,只当他是拐弯抹角嫌自己相貌平平,翻着白眼呛声道:“我妹子好看,你干脆去找她好了!”说罢,摔门而去。
伊根筋悔得肠子都青了,慌忙托媒人前去百般解释。怎奈女方也是个认死理的性子,任谁说破了天,也不肯松口原谅。女方父母无奈,只得做主解除婚约,将彩礼礼品尽数退还。煮熟的鸭子就这么飞了,伊根筋懊恼不已,只怪自己管不住嘴,为此郁郁寡欢了好长一段时间。
日子一天天过去,伊根筋总算从失恋的阴霾中走了出来,日子渐渐回归正轨。一次,他陪朋友去餐馆吃早点,馆子里人声鼎沸,座无虚席。正吃着,他忽然发现手里的茶叶蛋已经变质,便唤来服务员,要求换一个。服务员查看后,转身去取了新蛋,却没记清换蛋人的模样,站在厅中扬声喊道:“哪位同志的蛋坏了?”
话音刚落,满座顿时鸦雀无声,众人面面相觑,竟无一人应声。伊根筋坐在席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窘得头都不敢抬。
吃完早点,伊根筋开车送朋友去景点。半路上,一辆小轿车突然加速超了他的车。伊根筋本就见不得别人超车,再加上方才早点摊上的不快,顿时火冒三丈。他当即猛踩油门,追上去反超了对方,还强行逼停了那辆车。对方摇下车窗,一脸疑惑地问:“你追我,到底有啥事?”伊根筋怒气冲冲地下了车,指着对方,恶狠狠地说道:“我的车,是你超的!”说罢仍不解气,抬起脚对着对方的车轮胎,狠狠踹了好几脚,这才稍稍平息了心头的怒火。
又过了些时日,伊根筋去外地办业务,办完事后到汽车站候车。离发车时间还早,车站外狂风呼啸,如雄狮怒吼一般。他心烦意乱,为了打发时间,便踱到附近的理发店理发。理发的是个模样清秀的女师傅,伊根筋没话找话,想客套几句,便笑着说道:“师傅手艺真好,莫不是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吧?”
偏偏这位女师傅正逢失恋,本就心绪烦躁,听了这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抬手往他头上一拍,没好气地回怼道:“我若是大学生,还会来理你这颗脑袋?”伊根筋脸上一阵发烫,只觉颜面尽失,忙催着师傅草草理完,狼狈地逃也似的离开了理发店。
伊根筋虽说性子执拗,却也有一样旁人不及的特长——懂些阴阳八卦之术。有一回,有人家孩子失踪了,遍寻无果,听说伊根筋能掐会算,家人便提着礼品登门求助。伊根筋细细询问情况,来人答道:“犬子在偏远乡镇教书,前些日子不堪家长纠缠吵闹,竟把手机、身份证、银行卡一股脑儿放在办公桌上,人就这么不见了。”
伊根筋问道:“失踪几日了?”
来人叹了口气:“已经三天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实在不知该往何处找寻。”
伊根筋又问:“附近有水坝的地方,都找过了吗?”
来人点头:“找过了,都没找到。”
伊根筋看样子对那一带颇为熟悉,他掐指推算片刻,沉声道:“听老一辈人说,有些想不开、走绝路的人,会选最深的那座水坝。那里水草茂密,极易缠人,不妨雇个水性好的,下去打捞看看。”
说来也奇,不过四十分钟光景,便有人从那深水坝里捞出了孩子的尸体。事后,孩子的家人特地备了厚礼,登门叩谢伊根筋。
还有一次,一位女同志找上门来,说自家亲戚的公公头天晚上失踪了,怎么找都找不到。伊根筋问起当时的情形,女同志答道:“昨晚老爷子去儿媳妇家,两人拌了几句嘴,老爷子气得吹胡子瞪眼,甩袖就走了。”
伊根筋追问:“他们家住在何处?”
“北门那边。”
“老爷子往哪个方向走的?”
“听说是朝着干渠的方向去了。”
伊根筋有了上次的经验,当即说道:“不妨去干渠沿线看看,哪段渠道正在放水,就去那附近的闸口找找。”众人依言寻去,果然在一处水闸口找到了老爷子的尸体。经此两事,乡里人都称他是“神算子”,伊根筋却摆着手,谦虚道:“侥幸而已,侥幸而已,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
伊根筋还有个爱好,闲来无事爱编几句顺口溜。一次,他乘火车路过柳园,抬眼望去,此地竟不见半棵柳树,唯有遍地乱石嶙峋。他觉得这地名实在名不副实,便随口吟道:“柳园无柳,一堆乱石头。”回家后,还特意拿出小本子记了下来。谁曾想,后来一场运动中,这话被人翻了出来,说他是蓄意诋毁社会主义建设,为此他挨了好一顿批斗,写了无数次检讨,真是百口莫辩,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又有一回,他去老乡家串门,老乡热情地问他:“今儿个想吃点啥?”他不假思索,张口就来:“有羊了宰个羊,没羊了杀个鸡,没鸡了炒个蛋,没蛋了捣个蒜。”老乡听罢,哈哈大笑,拍着大腿说道:“好!那就杀只鸡!”
后来,好心的街坊邻居又陆续给他介绍了七八门亲事,可不知怎的,终究是一桩也没成。熟人们都来开导他,劝他别太挑剔,过日子不是摆花瓶,舒心踏实才最要紧。可他依旧我行我素,半点也听不进去。
再后来,伊根筋搬了家,新邻居是个寡妇,带着个孩子过日子。她听说了伊根筋的境遇,颇为同情。两人熟悉之后,她时常给伊根筋送些水果、饺子、红烧肉,帮他打扫打扫屋子,缝补几件旧衣裳,洗洗涮涮床单被罩。伊根筋觉得这女人心善,料想她对自己也颇有几分情意,便动了心思,托人前去提亲。
谁料那寡妇却直言:“我不过是看他孤苦伶仃,心生怜悯,才帮衬几分,并无其他念想。”伊根筋不死心,又缠了人家几回。寡妇不堪其扰,干脆搬去了别处。此事对伊根筋而言,不啻于当头一盆冷水,浇得他心灰意冷,竟一病不起,住进了医院。
出院之后,伊根筋像是变了个人。他常常独自静坐反思,不知过了多久,竟真的想通了,彻底打消了找对象的念头。他还写了一首打油诗自嘲:
终生鳏居不怨人,只怪偏执太较真。
奉劝后世当吸取,莫到白头惘叹息。
人过六十世事明,万事看开乃从容。
放开腿来管住嘴,知足常乐度余生。
前段时间,据知情人说,伊根筋至今仍是孑然一身,已是年逾古稀的老人了。
2026年1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