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飞,男,四川泸州人,大学本科学历,笔名公明、于荷。高级政工师、记者。1963年2月生于四川泸县金龙乡(今泸州市龙马潭区金龙镇)。中国散文学会、四川省散文学会、泸州市作家协会会员,泸州市散文学会常务理事。四川省首届“书香之家”推荐活动入选家庭。
作者:龚飞
日历上明明印着“三九第八天”,北风却把凛冽藏进了云层。十七度的暖阳漫过窗棂时,我正对着玻璃上的冰花发怔——那些六角形的精灵昨夜还在窗缝间舞蹈,如碎裂的星子般闪烁,此刻竟化作水珠顺着玻璃蜿蜒,像谁在冬天里偷偷画下的春天地图。
揣上相机出门时,小区的老槐树还举着光秃秃的枝丫。可刚拐进林荫公园,满耳的鸟鸣便撞得人心里发痒。不是盛夏那种聒噪的合唱,而是初春般试探的啾鸣,像怕惊扰了这偷来的暖。脚下的落叶层厚得惊人,踩上去噗噗地响,混着松针的清香,倒比天鹅绒还要柔滑三分。
沿着鹅卵石小径徐行,相机在掌心渐渐有了温度。逆光里的柳梢最先泄露了秘密——灰绿的枝条如被春风梳过般斜斜垂下,芽苞米粒大小,裹着层极薄的白绒毛,在光里半透明得像浸了蜜的玉屑。最嫩的几枚已微微胀开,露出里头鹅黄的叶尖,像婴儿蜷起的指尖。我蹲下身对焦,镜头里忽然跳进一只戴胜鸟,橙红色的羽冠微微颤动,细长的喙正轻叩着树皮。按下快门的瞬间,它扑棱棱惊飞起来,抖落的阳光溅了我满脸。
循着鸟鸣转过弯,走过荷花池时,撞见两个穿校服的女孩正用树枝逗弄结冰的水面。冰面薄得像玻璃纸,映着蓝天和枯枝的倒影,被她们戳出细碎的裂纹。“爷爷帮我们拍张照吧?”梳马尾的姑娘仰起脸,冻红的鼻尖沁着细密的汗珠。我调好角度,看着取景器里两张笑靥与背后残荷相映,忽然想起三十年前给儿子拍照的模样——时光总在某个暖冬的午后,悄悄把昨天酿成今天的甜。
离开荷花池,沿着石径前行,长椅上打盹的老猫忽然竖起耳朵。顺着它警惕的目光望去,一丛蜡梅正在假山后吐蕊。不是那种张扬的黄,是掺了蜜的鹅黄,香气初时若有若无,像冬日清晨未散的薄雾,待走近了,才觉那甜意丝丝缕缕漫上来——不是蜜糖的浓腻,倒似新酿的桂花酒,混着雪后泥土的清冽,在鼻尖轻轻一勾,便让人想起旧年腊月里母亲蒸的蜜饯糕。我屏住呼吸按下快门,镜头里的花瓣上还凝着晨露,在阳光下亮得像撒了一把碎钻。
拍完蜡梅,暮色已悄然漫上来。此时,相机里已存了八十多张照片。坐在公园门口的石墩上翻看,每一张都浸着暖融融的光。穿红外套的老人在打太极,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穿格子衫的青年靠在银杏树下看书,书页间夹着一片枫叶;连垃圾桶旁觅食的麻雀,都在镜头里显得格外憨态可掬。
收起相机,踏上回家的路时,遇见邻居张婶挎着菜篮。“这么好的天,该晒晒被子。”她笑着说。我望着天边的晚霞,忽然明白这暖冬的深意——它不是季节的错乱,而是时光的馈赠,让我们在最冷的日子里,也能触摸到春天的脉搏。就像这退休后的日子,看似平淡,却藏着无数细碎的美好,只要肯放慢脚步,就能在寻常巷陌里,拍出生活最动人的模样。
路灯亮起来的时候,我把相机里的照片导进电脑。窗外的月光薄如霜纱,而屏幕上那些跳动的光斑、摇曳的枝影、灿烂的笑脸,正把这间小屋照得一片通明。原来幸福从不需要刻意寻找,它就藏在每一次按下快门的瞬间,藏在每一声清脆的鸟鸣里,藏在这个不期而遇的暖冬里,更藏在我们愿意发现美好的眼睛里。
编辑飞雪(白丽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