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随笔《论语》拾慧（三）

　　提起孔子，多数人脑海里浮现的，大抵是那个峨冠博带、神情肃穆，奔走于列国之间，为推行仁政理想而风尘仆仆的老者。他是万世师表，是儒家学派的开创者，是被后世尊为“至圣先师”的圣人。可拨开史书与典籍赋予的神圣光环，回望《论语》中的点滴记载，我们会发现，孔子从来不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符号，他亦有着属于普通人的兴趣与爱好，有着鲜活的喜怒与偏爱。这些藏在典籍字句里的意趣，让圣人的形象变得可亲可近，也让我们窥见，真正的圣贤之道，从来都扎根于平凡的人间。 

　　孔子的一大爱好，是音乐。他对音乐的喜爱，绝非浅尝辄止的消遣，而是有着深度的鉴赏力与共情力。《论语·述而》中记载：“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 孔子在齐国听到《韶》乐之后，长时间沉浸在乐曲的美妙意境里，很长时间连肉的滋味都尝不出来了。这并非夸张的修辞，而是一个爱乐之人最真实的沉浸状态。

　　《韶》乐是歌颂舜帝德行的古乐，其音和谐中正，其韵庄重典雅，孔子本就推崇礼乐教化，而《韶》乐的艺术境界与道德内涵，恰好与他的精神追求同频共振。他对音乐的喜爱，不只是感官上的愉悦，更是精神上的共鸣。他不仅能欣赏，还懂乐理，会演奏，且能从他人乐声中听出弹奏者的性情与心境。这种对音乐的热爱，与如今我们沉醉于一首好歌、一段旋律的心境，又有什么本质区别呢？只不过，孔子从音乐中听出了天地秩序和仁德之音，就像我们从音乐中听出了喜怒哀乐一样，这份对艺术的热爱，是圣人与普通人共通的精神底色。

　　孔子喜欢音乐，也喜欢歌唱，他和朋友在一起的时候，听人唱歌觉得唱得好，一定要让人家再唱一边，他也跟着唱。（“子与人歌而善，必使反之，而后和之。”《论语·述而》）　　

　　除了爱好音乐，孔子也有着对美食的讲究，这份讲究里，藏着他对生活的敬畏与热爱。《论语·乡党》中详细记载了孔子的饮食偏好：粮食不嫌舂得精，鱼和肉不嫌切得细。食物陈旧和变味了，鱼和肉腐烂了，都不吃。食物的颜色变了、气味变了，不吃。烹调不当，不吃。不到该吃饭的时候，不吃。肉切得不方正，不吃。佐料放得不适当，不吃。这番细致的饮食标准，常常被人解读为孔子的“贵族习气”，可细想之下，这何尝不是一种对生活品质的追求？

　　孔子一生周游列国，时常遭遇困厄，“陈蔡绝粮”的窘迫境地，他也并非没有经历过。可即便身处困境，他依然没有放弃对生活的基本要求。这种对饮食的讲究，不是奢靡的铺张，而是一种认真生活的态度。他告诉我们，即便身处困顿，也要心怀对生活的热爱，一餐一饭，皆有其道。富裕能享受生活，穷困则安贫乐道。他曾说：“吃粗粮，喝白开水，枕着自己的胳膊睡觉，也乐在其中。”（子曰：“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论语·述而》）

       孔子喜好美食，也爱饮酒。宴席上肉虽多，但他吃肉不超过主食的量。只有对酒不限量，但以不醉为原则（“唯酒无量，不及乱”）。

　　孔子的意趣，还体现在他对自然的热爱与对生活的通透态度里。他并非终日埋首于典籍的书呆子，亦懂得在山水之间舒展身心。《论语·先进》中记载，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孔子让众人各言其志。子路、冉有、公西华三人，所言皆是治国安邦的宏图大志，唯有曾皙说：“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孔子听完，喟然叹曰：“吾与点也。” 暮春时节，穿上轻便的春装，约上几位友人，到沂水里洗洗澡，在舞雩台上吹吹风，唱着歌回家。这般闲适自在的生活图景，竟让一生汲汲于推行仁政的孔子心生向往。这足以见得，在孔子的心中，并非只有家国天下的宏大理想，也有对悠然自得的生活的憧憬。他渴望的，不只是政治理想的实现，还有身心的自由与舒展。有了闲暇，他也会去钓鱼、射箭。不过他只用鱼竿钓鱼而不用大网捕鱼，用箭射鸟，但不射已归巢的鸟。（“子钓而不纲，弋不射宿。”）这种对自然的向往，对闲适生活的追求，是最朴素的人间情趣，也是孔子作为普通人最真实的爱好。但他对于自己的兴趣爱好是有节制、有原则的，就像对待财富一样，他说：“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 但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他坦言：“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有人说，圣人之所以为圣，是因为他们站在了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度。可从《论语》中所记述的孔子身上，我们却看到，圣人之所以伟大，恰恰是因为他生活于人间，有着与普通人一样的喜怒哀乐和兴趣爱好。孔子爱音乐，便沉醉其中，三月不知肉味；孔子爱美食，便讲究食材与烹饪，孔子爱自然，便向往暮春浴沂、雩台兜风、歌咏而归的闲适。这些爱好，没有丝毫的功利色彩，纯粹而本真。

　　反观当下，我们常常将“爱好”与“有用”挂钩，学一门技艺，是为了赚钱；培养一个兴趣，是为了社交拓展。可孔子的爱好，却告诉我们，真正的爱好，是灵魂的栖居之所，是精神的慰藉之源。它无关功利，只关热爱。

　　孔子的一生，充满了颠沛流离，他的政治理想屡屡碰壁，可正是这些看似“无用”的爱好，支撑着他走过了那些艰难的岁月。在音乐中，他寻得精神的共鸣；在美食中，他体味生活的温度；在自然中，他舒展困顿的身心。

　　圣人的兴趣爱好，让我们明白，远大的理想与平凡的生活从来不是对立的两端。心怀家国天下的人，也可以沉醉于一曲《韶》乐，也可以鼓琴歌唱，也可以向往一场暮春之游；也可以垂钓于碧溪、射鸟于深林。孔子的意趣，如同一束光，照亮了圣贤之道的人间底色。原来，最伟大的智慧，从来都藏在最平凡的生活里；最崇高的理想，也从来都离不开最朴素的热爱。

　　孔子的爱好，是生活美学，也是穿越千年的精神启示。它提醒着我们，无论身处何种境遇，都要热爱生活、认真生活。因为，唯有热爱，可抵岁月漫长；唯有认真，能载理想之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