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1933年8月18日的清晨,济南城被一层铅灰色的阴云笼罩。黄河在泺口处呜咽流淌,河水混浊,像一匹挣扎的困兽。
牢房内,李春亭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借着铁窗透进的微光,看着手中的一块破布——那是同志们偷偷传递消息用的。三十四岁的他面容清癯,胡须凌乱,但眼神锐利如初。
“春亭同志,今天……”同牢房的李伟仁低声问,话未说完,已明了一切。
李春亭将破布小心叠好,塞进衣襟:“做好准备吧。”
他们都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
倒回三年前,1930年秋。
青岛码头,海风裹挟着咸腥气。李春亭化名“张敏学”,以商人的身份活跃在工人中间。那时的山东,白色恐怖弥漫,中共山东省委屡遭破坏,革命陷入低潮。
“必须重建组织。”在崂山一处僻静的农家院里,李春亭对几位同志说,“敌人以为把我们打垮了,我们要让他们看看,共产党人是杀不绝的!”
孙善师当时最年轻,只有二十三岁,他激动地说:“我申请去济南,我哥在那里,有掩护。”
“太危险了。”唐东华摇头,“你哥哥孙善帅已经潜伏在国民党内部,你们兄弟不宜同时涉险。”
“正是因为兄弟关系,才更不易被怀疑。”孙善师坚持。
李春亭沉思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济南,大明湖畔。
孙善帅穿着笔挺的国民党少校军服,走在石板路上。他的真实身份是中共济南特支书记,这个秘密连他最亲密的同事都不知道——除了他的同志,他的兄弟。
“哥。”巷口,孙善师低声唤道,他已在此等候多时。
两人没有拥抱,甚至没有多余的眼神交流,前一后走进茶楼。在二楼的雅间里,孙善帅展开一张地图。
“这是敌人的城防布置。”他指着几个标记点,“最近他们从南京调来一个特务小组,专门对付我们的人。春亭同志的情报准确,敌人确实在策划一次大搜捕。”
孙善师迅速记下要点:“春亭同志说,要尽快转移重要文件。郑心亭同志已经将部分文件藏于泺口的一处安全屋。”
“郑大姐那边安全吗?”孙善帅问,眼中闪过一丝担忧。郑心亭是九人中唯一的女性,也是地下交通线的关键人物。
“暂时安全,但敌人盯得紧。”
泺口,黄河渡口。
张福林扮作渔民,每日划着小船在河上往来。他的船底有暗格,用于传递情报和人员。这个三十一岁的汉子水性极好,曾三次救起落水的同志。
这天黄昏,他载着一位“商人”过河。船至河心,“商人”低声说:“福林同志,青岛那边出事了。”
张福林手中的桨微微一顿:“详细说。”
“李春亭同志身份暴露,已经撤离青岛,正在往济南方向来。但敌人可能已经掌握了他的行踪。”
张福林面色凝重:“必须尽快通知济南的同志。”
“已经晚了。”“商人”叹息,“济南特支可能已经暴露。我这次来,是传达上级指示:立即启动应急方案,所有人员分批撤离。”
但他们都明白,撤离需要时间,而敌人不会给他们时间。
1932年初冬,济南的气温骤降。
在纬八路的一间裁缝铺里,郑心亭正在缝制一件棉袍。针线在她手中穿梭,她的目光却不时投向窗外。这家裁缝铺是地下党的一个联络点,她已经在此潜伏两年。
门帘掀开,王常怡闪身进来,他化名“王寿亭”,以教师身份活动。
“郑大姐,情况不妙。”王常怡压低声音,“段亦民同志昨天被捕了。”
郑心亭的手一颤,针尖刺入指尖,一滴血珠冒了出来:“怎么暴露的?”
“还不清楚,但与他接头的唐东华同志已经失联二十四小时。”
两人沉默。段亦民掌握着济南一半的联络网,他的被捕意味着整个组织面临灭顶之灾。
“必须立即通知所有同志转移。”郑心亭迅速做出决定,“我这就去通知李伟仁和李春亭同志。”
“太危险了,我去吧。”王常怡说。
郑心亭摇头:“你的面孔太生,容易被盘查。我熟悉这一带的岗哨规律。”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1932年12月的一个寒夜,九位同志在济南郊外一处废弃的砖窑秘密集会。这是他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全员聚首。
李春亭主持:“同志们,形势严峻。段亦民同志被捕,敌人极可能已经掌握我们的部分情况。省委指示我们立即转移,但在此之前,必须销毁所有文件,切断一切可能牵连其他同志的线索。”
李伟仁发言:“我建议分三路撤离:一路北上天津,一路南下徐州,一路留在济南继续潜伏。”
“我留下。”孙善帅毫不犹豫,“我的国民党军官身份还能提供掩护。”
“我也留下。”孙善师看着哥哥,“兄弟二人都在军中,更不易被怀疑。”
唐东华咳嗽几声,他患有肺病,脸色苍白:“我身体不行,长途转移会拖累同志。我请求留下,负责最后的情报销毁工作。”
郑心亭平静地说:“我是女性,敌人相对不易怀疑。我留下,可以维持必要的地下交通。”
张福林、王常怡也纷纷表示愿意留下。
李春亭环视众人,眼中闪动着复杂的光芒:“我理解同志们的心情,但革命需要火种保存。我命令:李伟仁、张福林、王常怡三人立即准备撤离,其余同志留下完成最后工作后分批转移。”
会议持续到凌晨。当第一缕晨光透进砖窑时,他们紧紧握手,互相嘱托珍重。
谁也没想到,这次分别竟是永诀。
叛徒的出现总是猝不及防。
1933年1月,由于原省委组织部长的叛变,济南地下党组织遭到毁灭性打击。敌人根据叛徒提供的名单,开始了大规模搜捕。
孙善帅是在军营中被捕的。他没有反抗,只是平静地整理好军装,对目瞪口呆的同僚说:“我是一名共产党员。”
孙善师在同一天被捕,兄弟二人在监狱走廊里相遇,相视一笑,没有言语。
郑心亭的裁缝铺被包围时,她正在烧毁最后一批文件。火焰吞没了纸张,特务破门而入。她站起身,拍拍衣襟:“走吧。”
李春亭和唐东华一起在转移途中被捕。当时他们正在黄河大堤上,望着滔滔河水。李春亭说:“老唐,看来我们要在这里分别了。”
唐东华微笑:“不,我们还会同路一段。”
段亦民早已在狱中受尽酷刑,但始终没有透露任何信息。当看到同志们一个个被关进来时,他泪流满面:“是我连累了大家。”
李伟仁、张福林、王常怡三人因转移计划泄露,在出城前被捕。九人,全部落入敌手。
狱中的日子漫长而残酷。
在济南高等法院看守所,九人被分开关押,但通过敲击墙壁、放风时的眼神交流,他们保持着精神上的联系。
敌人试图各个击破。对孙善帅,他们许以高官厚禄:“孙少校,你是党国培养的人才,一时糊涂误入歧途,只要悔过,不仅可以免罪,还能晋升。”
孙善帅回答:“我从未糊涂,共产主义是我的毕生信仰。”
对郑心亭,敌人威胁她的家人:“你还有老母在堂,不想她晚年无依吧?”
郑心亭平静地说:“我母亲懂得什么是大义。”
对李春亭,敌人使用了最残酷的刑罚。一次次审讯,一次次拷打,他始终只有一句话:“我是共产党员,除此之外,我无话可说。”
在单独关押的牢房里,李春亭用指甲在墙壁上刻下一行字:“信仰比生命更长。”
放风时,九人偶然在院子中相遇。他们不能交谈,只能互相注视。李春亭轻轻点头,孙善帅微微一笑,郑心亭整理了一下头发,段亦民挺直了腰杆。那一刻,无需言语,他们都明白了彼此的决心。
1933年8月17日夜,判决书下达:死刑,立即执行。
牢房内出奇地安静。李春亭要来了纸笔,开始写遗书。写给党组织,写给家人,写给未来的中国。
“亲爱的党:当您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为革命流尽了最后一滴血。请不要悲伤,不要惋惜。我们九人,能为信仰献身,是莫大的光荣。中国必将获得解放,共产主义必将实现。此致,最后的敬礼!李春亭 绝笔”
孙善帅和孙善师兄弟被关在相邻的牢房。弟弟敲击墙壁:“哥,你怕吗?”
哥哥回应:“不怕。只是遗憾不能看到革命胜利。”
“我们会看到的。”孙善师敲击着,“在后来人的眼睛里。”
郑心亭将身上唯一的值钱物——一枚银簪,交给看守:“请转交我母亲,告诉她,女儿不孝,但无愧于心。”
唐东华的肺病在狱中加重,咳血不止。他对看守说:“请给我一碗清水,我想干干净净地走。”
段亦民、李伟仁、张福林、王常怡各自整理衣冠,准备以最庄严的姿态迎接死亡。
8月18日清晨,九人被押上囚车。天空阴云密布,黄河在远处呜咽。
囚车驶向泺口马家道口。沿途,百姓被军警驱赶,但仍有几双眼睛从门缝、窗后注视着这一切。有人认出了孙善帅,那位曾为民请命的“孙少校”;有人认出了郑心亭,那位总是不多收钱的“郑裁缝”。
刑场上,九人站成一排。面对枪口,他们神色平静。
李春亭高声说道:“同志们,让我们最后唱一次《国际歌》吧!”
歌声响起,起初只是九人的声音,低沉而坚定:“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
渐渐地,周围的士兵中有人低下头,持枪的手微微颤抖。
枪声响起前,李春亭喊出了最后一句话:“中国共产党万岁!中国革命万岁!”
枪声划破了黄河边的寂静。九人缓缓倒下,鲜血浸入黄河堤岸的泥土。
阴云终于承受不住重量,大雨倾盆而下。雨水混合着鲜血,流向黄河。大河呜咽,似在为英雄悲歌,又似在为不死的精神呐喊。
九烈士牺牲后,他们的遗体被当地百姓悄悄收敛,安葬在黄河岸边。
1937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国共第二次合作。烈士们的名字首次被公开纪念。
1948年,济南解放。人民政府在泺口立碑,上书“九烈士永垂不朽”。
每年的8月18日,总有人来到黄河边,献上一束鲜花,念诵他们的名字:李春亭、李伟仁、孙善帅、张福林、唐东华、段亦民、郑心亭、孙善师、王常怡。
黄河依旧奔流,岁月变迁,但那九张年轻而坚定的面孔,永远镌刻在历史的长卷上。他们的信仰,如黄河之水,虽历经曲折,终将奔向光明的海洋。
“信仰比生命更长”——李春亭刻在狱墙上的那句话,如今刻在纪念碑上,在每一个阴云笼罩的日子,照亮后来者的道路。
泺口的风,年年岁岁,讲述着那个阴云密布的清晨,九个人如何以生命为笔,以鲜血为墨,在中华大地上写下了最壮烈的诗篇。
黄河记得,中国记得。

作者:崔维帅 天桥区作家协会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