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浪峡口长城第一墩——苏家墩

作者：王发国

         古浪峡素有“秦关汉塞，扼甘肃之咽喉”的美誉，峡口西风卷千年尘沙，掠过如今车水马龙的古浪火车站腹地。谁曾想，这片铁龙穿梭、汽笛轰鸣的热土，正是四百余年前明松山新边西端第一墩——苏家墩的故址。作为大明王朝西北最后一道长城防御体系在古浪的起点，苏家墩虽已湮没于岁月风尘，其魂脉却与峡内俞家暗门一脉相承，守着河西走廊东部门户，守着晚明金戈铁马的戍边岁月，更见证着古浪从边塞戍地到交通枢纽的时代蝶变。

        明嘉靖年间，蒙古鞑靼宾兔部盘踞松山，“东市西剽，掠汉抢蕃”，河套与青海蒙古势力连成一气，成为明王朝西北边防的心腹之患。古浪峡为河西走廊必经之衢，屡遭袭扰，峡道内商旅裹足、军民不宁。俞家暗门踞古浪峡中段，是峡道咽喉隘口，与峡口苏家墩形成“墩守峡口、门控峡道”的犄角之势——彼时暗门依峡壁而建，两侧崖壁陡峭如削，隘口宽不足三丈，仅容一车一马通行，崖壁凿有栈道、箭孔，是蒙古骑兵南下的重要突破口，二门若失，河西腹地便门户大开。万历二十六年（1598年），兵部尚书兼三边总督李汶、甘肃巡抚田乐、总兵达云率七路大军，经六月激战收复松山，斩断蒙古各部联络。次年，明廷下诏修筑松山新边，东起黄河索桥堡，西至古浪土门堡，四百余里边墙连亘大漠与祁连，烽墩堡寨星罗棋布。苏家墩作为西端首墩，于古浪峡口拔地而起，与俞家暗门遥相呼应，共同构筑起古浪峡“外防内守”的第一道军事屏障。

        苏家墩与俞家暗门的联结，凝萃着晚明戍边的军事智慧。苏家墩背靠峡口南侧黄土塬，前临滔滔古浪河，东望昌灵山脉，西控峡道通衢，墩顶远眺，俞家暗门动静尽收眼底；俞家暗门扼守峡道狭窄处，旁筑戍堡，内屯兵、储粮、置军械，是苏家墩预警后的第一道阻击防线。彼时达云将军督建古浪境内新边，“躬事版筑，夏不张盖，沐雨栉风”，与兵民夫役同甘共苦。苏家墩修筑沿袭松山新边工艺，就地取黄土层层夯实，夯土层清晰如年轮，最厚处达二十厘米；墩台为四方形，底宽丈余，高逾三丈，台顶建戍楼，置烽火、设望孔，与俞家暗门戍堡及沿线四十余座烽墩连成一气。一有警情，苏家墩先燃狼烟——白日举烟、夜晚燃火，狼烟直冲云霄；俞家暗门即刻闭隘设防，戍卒登堡守箭孔，栈道伏兵严阵以待；预警信号沿边墙西传，土门、大靖一线顷刻戒备，构成古浪峡口“预警—阻击—传讯”的完整防御闭环。

        苏家墩初无名，因峡口附近苏姓人家世代守墩，遂被乡人称作苏家墩；俞家暗门，则因俞姓戍卒世代驻守暗门戍堡得名。两座以姓氏命名的军事设施，褪去官方规制的冰冷，凝着边塞人间烟火的温情。据《古浪县志》载，松山新边筑成后，达云将军沿边设官屯兵，苏家墩驻戍卒五人，白日瞭望峡道与俞家暗门方向，夜晚巡守墩台，墩下辟有小块屯田，种麦植粟、自给自足；俞家暗门驻兵十余人，守隘口、查行旅、传军情，与苏家墩戍卒朝夕相望、彼此呼应。戍卒的日子，在单调的守望中流转，峡口的风磨糙了面庞，古浪河的水滋养了忠魂，他们把家书藏进夯土缝隙，把乡愁融进升起的狼烟，以青春守护身后的城池与百姓。苏家墩狼烟起，俞家暗门号角响，这声响，曾是边塞最动人的守护旋律。

        四百余年风雨剥蚀，磨平了苏家墩的棱角，湮没了俞家暗门的戍堡与箭孔，唯有联防戍边的记忆，在当地老辈人口中代代相传。曾经的苏家墩，戍楼倾圮、望孔被风沙填满，最终在铁路建设的浪潮中，化作古浪火车站的一方热土；曾经的俞家暗门，隘口被拓宽整平，崖壁箭痕被岁月抚平，如今已是峡内京藏高速、兰新铁路并行的通途。站在古浪火车站站台，南来北往的铁龙穿梭不息——兰新铁路客运列车载着旅客奔赴疆藏，货运列车拉着古浪枸杞、洋芋走向全国，车站日均客流量逾千人、货运量达数千吨，汽笛声响彻峡谷，仿佛能与当年苏家墩的狼烟、俞家暗门的号角隔空对话。指尖抚过车站旁残存的夯土遗迹，仍能触到当年兵民筑墩的温度，听到夯杵落下的闷响，混着古浪河的涛声与铁轨的轰鸣，在峡谷中久久回荡。黄土里的纹路，是岁月的印记，更是历史的密码——它镌刻着松山战役的金戈铁马，铭记着达云将军筑边的赤胆忠心，见证着苏家墩与俞家暗门联防戍边的坚守，也留存着晚明西北边防的最后荣光。

        松山新边，是大明王朝修筑的最后一道长城；苏家墩，便是这道长城西端的第一粒榫卯，俞家暗门则是它的第一道门栓。二者与沿线土门堡、大靖营、裴家营连成防御体系，将明王朝西北边防线从庄浪河一线推至腾格里沙漠边缘，实现“五百里沦没故疆，尽行恢复”，让古浪峡口重归安宁，商旅往来、屯田垦殖，百姓终于安居乐业。如今，松山新边的边墙多湮没于风沙与农田，苏家墩的夯土身躯化作火车站的基石，俞家暗门的隘口已成通途，但它们的魂，早已融入古浪峡的山水，融进这片土地的血脉。

        峡口的风依旧，吹过古浪火车站的铁轨，吹过脚下的古浪河，也吹过两岸的新绿。如今的古浪峡，不再是金戈铁马的边塞，而是铁龙飞驰的交通枢纽。古浪火车站承继了苏家墩的“门户使命”，以钢铁脉络取代夯土墩台，以汽笛轰鸣取代狼烟号角，成为古浪融入兰西城市群、对接“一带一路”的重要节点，为当地特色农产品外销、工业原料输入架起黄金桥梁，让这片古老的边塞土地焕发前所未有的生机。苏家墩虽已不存，但其守土安邦的家国情怀，与俞家暗门联防共济的军事智慧，仍在古浪大地上代代传承。它是历史的坐标，标记着松山新边的西端起点；它是时代的见证，承载着河西边塞从戍守到发展的百年变迁。在岁月长河中，苏家墩与古浪火车站、俞家暗门早已融为一体，成为这片土地不可磨灭的记忆，提醒着后人：守边卫国的岁月值得铭记，众志成城的坚守永不过时，而这片土地的未来，终将在铁龙的轰鸣中，走向更辽阔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