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月下潮生》下卷·潮生
第八十四章 码头再遇风波起,归国前夕思绪长
在何草婆的悉心救治和陈金水自身的顽强坚持下,左肩的伤势缓慢而稳定地好转着。化脓被控制住,肿胀逐渐消退,虽然骨头愈合需要漫长的时间,且留下了可能无法完全恢复的后遗症,但至少保住了这条胳膊,也让他从持续的高烧和生命危险中挣脱出来。
他每天准时去何草婆那里换药。何草婆话不多,但手上动作轻柔准确,偶尔会问问他怎么受的伤,家在哪里。陈金水不敢说实情,只含糊地说是从山上摔下来,家在很远的地方,出来找活路。何草婆也不再深究,只是叹口气,有时会多给他一点自己熬的、没什么油星的菜粥。
陈金水心中充满感激,但也愈发感到不安。他不能一直这样白受恩惠。肩伤稍好,右手能活动后,他就想着找点力所能及的活计,哪怕只是帮何草婆挑点水、劈点柴,或者出去捡点废品卖钱,也好补贴一点药费(虽然何草婆从未提过)和自己的口粮。
然而,码头的重活是暂时干不了了。他尝试在镇子里转悠,寻找其他机会。帮人跑腿送信?他不熟悉镇子,而且形迹可疑,没人敢用。去饭馆后厨打杂?人家看他伤了一只胳膊,直接摇头。捡废品倒是个无本买卖,但青石镇不大,废品有限,且早有其他更熟悉地形的老人和孩子在做,竞争激烈,收获寥寥。
生存的压力并未因伤情好转而减轻,反而因为无法从事重体力劳动而变得更加窘迫。何草婆的接济和偶尔捡废品换来的一点微薄收入,仅够他维持最基本的生存,根本谈不上积攒。
这天下午,他换完药,在镇子边缘一条相对僻静的街上慢慢走着,希望能发现点什么机会。路过一个正在修建新房子的工地时,他看到工人们正在和灰、搬砖。他犹豫了一下,走上前,对一个看似工头的人小心翼翼地问:“大哥,您这儿……需要人手不?我……我右手还能干点杂活,和灰、递个砖头都行,工钱少点没事……”
工头是个黑瘦的中年人,正为工期紧、人手不够发愁,打量了他几眼,目光在他吊着的左臂上停了停,皱了皱眉:“你这样子能干啥?别添乱就不错了。”
“我能干!我右手有力气!”陈金水连忙说,为了证明,他用右手抓起旁边一块砖头,稳稳地举了举。
工头想了想,工期确实紧,多个人手总是好的,何况工钱可以压得很低。“行吧,试试看。一天五毛,管中午一顿饭。主要就是和灰、递砖,搬轻点的东西。要是干不了,立马走人!”
五毛钱!还管一顿饭!这对于陈金水而言,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他连忙点头:“谢谢大哥!我一定好好干!”
就这样,陈金水在建筑工地找到了一份临时杂工的工作。虽然工钱极低,活计琐碎劳累(单手和灰并不轻松),但至少稳定,中午那顿有油水的饭菜(通常是简单的菜汤和糙米饭)对他恢复体力至关重要。他干得极其卖力,从不偷懒,右手磨出了新茧,汗水混着灰泥,每天收工时都像个泥人。工头看他踏实肯干,虽然效率不及双手健全的人,但也没再挑剔。
生活似乎暂时有了一线稳定的微光。他白天在工地拼命干活,傍晚去何草婆那里换药,晚上回到冰冷的砖瓦窑休息。他小心翼翼地将每天挣到的五毛钱积攒起来,除了偶尔买点最便宜的盐巴,几乎一分不动。他梦想着,等攒够一点钱,先还一部分给何草婆,再给父母买点药和营养品托人悄悄带回去……
然而,安稳的日子没过几天,麻烦就找上门来。
这天中午休息时,陈金水正蹲在工地角落啃着窝头,忽然听到一阵喧哗。几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晃进了工地,为首的是一个脸上带疤、绰号“刀疤三”的本地混混,经常在码头、集市一带欺行霸市,收取“保护费”或敲诈勒索。
刀疤三径直走到工头面前,吊儿郎当地说:“王老黑,你这工程动静不小啊?跟三哥我打过招呼了吗?”
工头王老黑显然认识他,脸上堆起勉强的笑,递上烟:“三哥,您怎么来了?我这小本生意,还没开张呢,哪敢打扰您……”
“少废话!”刀疤三推开烟,“在这青石镇地面上动土,规矩不懂?要么,每个月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要么,你这工地就别想安生!”
王老黑脸色一变,三百块?他这工程总共也赚不了多少。他低声下气地讨价还价,刀疤三却不耐烦起来,一挥手,身后几个混混就开始推搡工人,踢翻灰桶,工地顿时一片混乱。
陈金水躲在角落,低着头,想尽量降低存在感。他见过太多这种场面,在缅甸,在边境,弱肉强食是常态。他不想惹事,也惹不起。
然而,一个混混在推搡中,故意撞倒了一个堆放砖块的架子,砖块哗啦啦朝陈金水这边倒下来!他下意识地往旁边一躲,但还是有几块砖擦着他的身体砸在地上,溅起的碎石打在他脸上,生疼。
“妈的,没长眼睛啊!”那混混反而恶人先告状,上前一步,揪住陈金水的衣领,“躲什么躲?差点砸到老子!”
陈金水忍着怒气和恐惧,低声说:“对不住,大哥,我没看见……”
“没看见?”混混打量着他,目光落在他吊着的左臂和破烂的衣衫上,露出鄙夷的神色,“哪儿来的叫花子?也在这儿混饭吃?看你这样子就不像好人!说,是不是偷了工地的材料?”
“我没有!”陈金水急忙辩解。
“还敢顶嘴?”混混抬手就要打。
就在这时,刀疤三走了过来,眯着眼看了看陈金水,忽然觉得这张虽然肮脏憔悴但依稀看得出年轻底子的脸,似乎有点眼熟。他隐约记得,前段时间好像在码头见过这个独臂的苦力,干活挺拼命。
“算了,跟个残废计较什么。”刀疤三挥挥手,算是解了围,但眼神却在陈金水身上多停留了几秒,带着审视和算计。
风波暂时平息,刀疤三带着人扬长而去,留下惊魂未定的工人和愁眉苦脸的工头王老黑。陈金水松了一口气,但心中却蒙上了一层阴影。刀疤三最后那个眼神,让他感到不安。他知道,自己这种无根无基、来历不明又身有残疾的外来者,最容易成为这些地头蛇欺压和勒索的对象。在青石镇的求生之路,恐怕不会一直这么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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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洋彼岸,加州。林守仁在收到JAS论文录用通知的狂喜过后,很快恢复了平静,投入到博士论文最终定稿和回国前的各项准备中。
论文的最终修改和格式校对花费了他不少精力,但他乐在其中。当厚厚一本装订整齐的博士论文终稿捧在手里时,他感到一种沉甸甸的满足。这是他在海外访学一年半,结合国内外研究,倾注了无数心血完成的成果。它不仅是一篇学位论文,更是他学术生涯第一个重要的里程碑。
他将论文终稿的电子版发给了陆老先生、周敏教授,并邮寄了纸质版给国内的陶教授。很快,赞誉和祝贺纷至沓来。陆老在邮件中写道:“守仁,论文已阅,甚慰。视野开阔,根基扎实,新见迭出,已臻成熟之境。此番海外淬炼,成效卓著。盼你早日学成归来,为我史学界增添新的活力与高度。” 周敏教授则感叹:“林,看到你论文终稿,我真为你感到骄傲。你这一年多的成长速度惊人。这篇论文不仅达到了博士学位的标准,其质量足以作为专著出版。期待你回国后更大的发展。”
陶教授的电话更是充满了激动:“守仁!好小子!真给你老师长脸!这论文写得,我都快看不过来了,又是英文又是理论的,但核心抓得准,咱们中国的老问题,让你用新方法讲出了新意思!太好了!等你回来,系里必须给你好好接风!”
师友的肯定让林守仁倍感温暖,也深感肩头责任更重。
与此同时,回国日期日益临近。他开始办理各种手续:订购机票,结算公寓租金,处理银行账户,打包行李。书籍和资料是最多的,他精挑细选,将最重要的核心书籍和笔记随身携带,其余则通过海运寄回。
临行前的夜晚,他独自坐在公寓里,环顾这个生活了一年半的小空间,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对这段充实而紧张的海外求学时光的不舍,有对即将回到熟悉环境的期待,也有对未来的憧憬与些许忐忑。
他想起了初到加州时的懵懂与兴奋,想起了在图书馆埋头苦读的日夜,想起了与周敏教授和兴趣小组同学们激烈的思想交锋,想起了在波士顿国际会议上紧张而自信的发言,更想起了那篇历经磨难终于被JAS接受的论文……这一切,都像电影画面般在脑海中闪过。这片异国的土地,见证了他学术上的飞跃与成长。
他也无比思念远方的亲人师友,尤其是苏锦绣。这一年半的分离,虽然书信电话不断,但思念从未停止。他知道,锦绣也在国内努力成长,两人在各自的轨道上奋力奔跑,心却始终靠得很近。他期待着回去见到她,那个眼神明亮、思想独立、与他灵魂相契的女孩。
他还想起了陈金水。这个童年伙伴,依旧音讯全无。他曾托陶教授和在省城的各种关系打听,甚至请研究边境问题的学者朋友留意,但都石无消息。金水是生是死?流落何方?每次想起,他心中都充满沉重的忧虑和无力感。月下村的那个夜晚,三个少年的命运,仿佛被时代的巨浪彻底冲散,再难聚首。金水的失踪,是他心中一个难以释怀的结。
回国,意味着新的开始。他将以海外名校访学经历、国际顶刊论文发表和扎实的博士论文,回到国内的学术舞台。等待他的,可能是高校的教职、新的研究项目、更广阔的发展空间,但也必然有新的挑战、竞争和适应。他需要将海外所学与国内学术生态更好地结合,找到自己独特的位置和贡献点。
他走到阳台,望着旧金山湾区的璀璨夜景。明天,他将告别这里,飞越重洋,回到那片他深爱并致力于研究的热土。潮水载着他漂泊、学习、成长,如今又要载着他回归,带着更丰富的学识、更开阔的视野和更坚定的理想。
他深吸一口带着海水气息的夜风,心中充满了对过去的感恩与对未来的坚定。月下潮生,个人的命运在时代的浪潮中浮沉,但追求知识与真理、守望家国与真情的方向,始终如一。他即将踏上归程,开启人生新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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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勒索临头急智生,故园重返近乡情
刀疤三的阴影,像一片不祥的乌云,笼罩在陈金水刚刚看到一丝光亮的生活上空。他知道,这些地头蛇不会轻易放过任何可以榨取油水的目标,尤其是像他这样孤身一人、无依无靠、看起来软弱可欺的外来者。
果然,仅仅两天后,麻烦就来了。
傍晚,陈金水拖着疲惫的身体从工地回来,刚拐进通往砖瓦窑的那条僻静小巷,就被三个人堵住了去路。正是刀疤三和他的两个跟班。
“小子,走得挺急啊?”刀疤三叼着烟,斜睨着他,嘴角带着一丝痞笑。
陈金水心中一紧,停下脚步,低着头:“三哥……有什么事吗?”
“什么事?”刀疤三嗤笑一声,“你在我地盘上讨生活,吃我的,喝我的,连声招呼都不打,你说有什么事?”
“三哥,我就是个干苦力的,挣点辛苦钱糊口……”陈金水低声下气地说。
“辛苦钱?”刀疤三走近一步,拍了拍他受伤的左肩(力道不轻),陈金水疼得眉头一皱,却没敢躲。“我看你这胳膊伤得不轻啊?怎么弄的?该不会是犯了什么事,被人打的吧?”
陈金水脸色微变,强自镇定:“不……不是,是摔的。”
“摔的?哼。”刀疤三显然不信,“我不管你怎么伤的。既然在我的地盘上,就得守我的规矩。这样吧,看你也不容易,这个月,先拿五十块钱出来,算是孝敬三哥我的茶水钱。以后每个月二十,保你在这青石镇平平安安干活。怎么样,公平吧?”
五十块!陈金水倒吸一口凉气。他拼死拼活干一个月,不吃不喝也未必能攒下五十块。这分明是敲骨吸髓!
“三哥……我……我真的没有那么多钱。我受伤干不了重活,工钱很少,还要买药……”陈金水哀求道。
“没钱?”刀疤三脸色一沉,“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兄弟们,搜!”
两个跟班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抓住陈金水,开始搜身。陈金水右手奋力挣扎,但双拳难敌四手,很快就被制住。他们从他贴身的破口袋里,搜出了他这些天省吃俭用攒下的八块多钱(毛票和硬币),还有那张他一直舍不得动的五元美钞。
“就这点?”刀疤三捏着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和美钞,眉头皱起,显然很不满意。他掂量着那张美钞,眼神闪烁。“还有没有?藏哪儿了?”
“真的没有了!三哥,求求您,把钱还给我吧,那是我买药的钱……”陈金水看着自己辛辛苦苦攒下的、承载着微薄希望的钱被夺走,心如刀绞。
“还你?做梦!”刀疤三将钱塞进自己口袋,又上下打量着陈金水,目光在他虽然破旧但似乎浆洗过的衣衫和虽然憔悴但依稀看得出原本轮廓的脸上扫过,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我看你小子,虽然残了,但长得还凑合,身子骨也没完全垮。这样吧,钱呢,算你欠着。我给你指条‘明路’,镇东头‘悦来’茶馆的李寡妇,前年死了男人,正想招个倒插门的,帮她打理茶馆,顺便……暖暖被窝。虽然年纪比你大点,模样也一般,但好歹有份产业,吃喝不愁。你要是愿意,我去给你说合说合,这五十块钱就当你的‘介绍费’和‘安家费’了,以后每个月也不用再交。怎么样?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陈金水听得目瞪口呆,随即一股强烈的屈辱感涌上心头。让他去给一个寡妇做倒插门?简直是奇耻大辱!更何况,他心中从未忘记过阿月,也从未放弃过回家的念头。
“不……不行!”他斩钉截铁地拒绝,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三哥,这不行!我有……我有家,我不能……”
“家?”刀疤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就你这德性,还有家?别给脸不要脸!”他眼神变得凶狠起来,“两条路:要么,乖乖去李寡妇那儿;要么,现在就给我滚出青石镇,永远别再让我看见!否则,见你一次,打你一次,打断你另一条胳膊!”
冰冷的威胁,像一把锤子砸在陈金水心上。离开青石镇?他能去哪里?伤还没好利索,身无分文,出去可能真的会死。可是,留下,要么受这胯下之辱,要么继续被无休止地勒索欺凌……
绝望之中,一股被逼到绝境的狠劲,混合着多年颠沛流离磨砺出的急智,突然从他心底冒了出来。他不能硬拼,也绝不能答应那无耻的条件。他必须想办法脱身,至少暂时脱身。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语气变得顺从:“三哥……您别生气。我……我不是不识抬举。只是……这事实在太突然了。李寡妇那儿……能不能容我考虑两天?我也得……打听打听不是?再说了,我现在这副样子,灰头土脸的,也得收拾收拾,不能丢了您三哥的面子,对吧?”
刀疤三看着他突然转变的态度,将信将疑,但觉得他说的也有点道理。“考虑?行,给你两天时间。后天晚上,还是这儿,给我答复。要是敢耍花样……”他冷哼一声,挥了挥手,带着跟班扬长而去。
看着三人消失在巷口,陈金水浑身脱力般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湿透了后背。钱被抢走了,但暂时躲过了更可怕的胁迫。两天时间……他必须在这两天内,想出办法,离开青石镇!
去哪里?他第一个念头是回月下村附近的山林,但随即否决。那里离青石镇太近,刀疤三若想找他麻烦,很容易。而且,寒冬将至,山洞根本无法过冬。
那么,只有继续往更远的地方走。去县城?或许机会更多,但也更陌生,风险更大。他想起老根,那个猎户,还有他说的“清水寨”……那是在另一个方向,或许可以暂时投奔?但老根会收留他吗?而且,清水寨也在山里,同样面临过冬的问题。
思来想去,一个模糊而冒险的计划逐渐成形:他必须尽快离开青石镇,但不能走大路,容易被堵截或发现。他应该先躲回后山,观察情况,然后趁着夜色,沿着山间小路,朝远离月下村和青石镇的方向走,去往更偏远的、或许连刀疤三这样的地头蛇势力都难以触及的深山村寨,先熬过这个冬天再说。
可是,身无分文,伤未痊愈,前路茫茫……这个计划成功的几率微乎其微。但除此之外,他别无选择。
他没有再回砖瓦窑(那里可能已被盯上),而是直接绕道,钻进了镇子后面的山林。他找到一处隐蔽的岩缝,蜷缩进去,思考着具体的逃亡路线和需要准备的极少量物品(一点火种,一个破碗,几块干粮——需要想办法弄到)。
夜色渐深,山风呼啸。陈金水望着山下青石镇零星的灯火,心中充满了悲凉与决绝。这个给予他短暂容身和一丝工作机会,却又差点将他逼入绝境的小镇,他必须离开了。故乡的土地,为何归途如此坎坷多舛?但他没有时间自怨自艾,生存的本能和内心深处那份对“家”的执念,催促着他必须再次行动起来,像一只受伤但永不放弃的孤狼,在命运的荒野上,继续他茫然而又坚韧的跋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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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国际机场,巨大的波音客机缓缓降落在跑道上。经历了十多个小时的飞行,林守仁终于踏上了祖国的土地。熟悉的空气,熟悉的人潮,熟悉的广播声,一切让他感到既亲切又有些许恍惚。
取行李,过海关,走出接机口。他立刻看到了前来迎接的人群:陆老先生虽然年事已高,但精神矍铄,亲自来了;陶教授更是激动地挥着手;还有系里的几位同事和他在北京的同门师兄师姐。更让他心跳加速的是,人群边上,那个穿着米色风衣、围着浅灰色围巾、正含笑望着他的身影——苏锦绣。她特意从省城赶来接他。
“陆老师!陶老师!”林守仁快步上前,恭敬地问候。
陆老先生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回来就好!辛苦了,瘦了点,但精神更足了!”
陶教授则直接给了他一个拥抱:“好小子!可把你盼回来了!这回可是‘衣锦还乡’了啊!”
和师友们简单寒暄后,林守仁的目光终于落到苏锦绣身上。一年半不见,她似乎又长高了一点(或许是错觉),气质更加沉静温婉,眉眼间的书卷气更浓,但看向他的眼神,依旧是那熟悉的、带着欣喜和一丝羞涩的明亮。
“锦绣。”他走到她面前,千言万语,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守仁哥,欢迎回来。”苏锦绣微笑着,声音轻柔,却清晰地落在他心上。她伸出手,很自然地帮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
这个细微的动作,瞬间消弭了分别许久的生疏感。林守仁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指尖的微凉和轻颤。“嗯,我回来了。”
众人簇拥着他们走出机场,坐上了学校派来的车。先送陆老回家,然后陶教授和其他同事也陆续下车,最后车上只剩下林守仁和苏锦绣,以及司机。
车子驶向林守仁在北大临时安排的住处。两人并肩坐在后座,一时沉默,但气氛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久别重逢后无需多言的默契与温暖。窗外,北京的街景飞速掠过,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与他离开时似乎又有了一些变化,变得更加现代和繁忙。
“路上累了吧?”苏锦绣轻声问。
“还好,在飞机上睡了会儿。”林守仁看着她,“你呢?特意跑来接我,耽误你课程了吗?”
“请了两天假。导师听说你来,很支持。”苏锦绣笑道,然后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小保温杯,“给你,泡了点参片和枸杞,提提神,倒倒时差。”
林守仁心里一暖,接过保温杯,温度正好。“谢谢。你总是这么细心。”
“你才辛苦呢。”苏锦绣看着他略显疲惫但眼神清亮的侧脸,“博士论文完成了,JAS的文章也发了,还坐了那么久飞机……守仁哥,你真的太厉害了。”
“没有你的支持,我走不到今天。”林守仁由衷地说。他握紧了她的手,感受着那份实实在在的陪伴与温暖。
车子驶入燕园,熟悉的湖光塔影再次映入眼帘。虽然离开了几个月(从加州直接回国),但这里的一切依然让他感到亲切和归属。这是他学术生涯起飞的地方,也是他与锦绣情感深化的地方。
来到临时住处(一间简单的教工宿舍),苏锦绣帮他一起整理了一下行李,又烧了热水。两人坐在窗前,喝着热茶,终于有了安静独处的时间。
他们互相诉说着分别这几个月各自的经历。林守仁详细讲述了JAS论文修改发表的最后过程、博士论文定稿的细节以及回国前的种种思绪。苏锦绣则分享了她在研究生阶段的更多收获:独立完成了一篇得到导师好评的课程论文,参与了一次田野调查,对乡村社会转型有了更直观的认识,也对自己的研究方向有了更清晰的规划。
“……我发现,单纯用‘关系网络’来分析乡镇企业的早期融资,可能还是太工具理性了。那些企业家的私人信件和访谈里,其实充满了对集体、对乡亲的感情,也有很多关于‘信义’、‘名声’的考虑。我觉得,这可能和你说的历史上地方精英的‘道德困境’有某种关联,都是在新的规则(市场)和旧的情义(乡土)之间寻找平衡。”苏锦绣认真地说着自己的思考。
林守仁听得频频点头,惊喜于她思想的迅速成熟和洞察力的敏锐。“你说得很对。历史和现实从来不是割裂的。很多我们今天看到的‘新现象’,其背后的文化逻辑和行为模式,往往有着深厚的历史根源。你能看到这一点,非常难得。”
他们就这样聊着,从学术到生活,从过去到未来,仿佛有说不完的话。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两人身上,勾勒出温暖宁静的剪影。
分别前,苏锦绣从包里拿出一个精心包装的小盒子,递给他:“给你的……回国礼物。”
林守仁打开,是一支崭新的、品质不错的钢笔,笔身上刻着一行小字:“守正出新,锦绣同行”。
“我希望你用这支笔,写出更多更好的文章。”苏锦绣脸颊微红,但眼神坚定,“也提醒你,无论走多远,都要守住本心,不断求新。还有……我会一直和你一起努力。”
林守仁心中感动万分,将钢笔紧紧握在手里。“锦绣,谢谢你。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他看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深情与承诺,“等我安顿下来,我们就……把婚事定下来,好吗?”
苏锦绣的脸更红了,但这次没有躲闪,而是用力地点了点头,眼中泛起幸福的泪光。“嗯。”
故园重返,不仅意味着学术上的回归与新征程的开始,也意味着他与锦绣的爱情,在经过分离的考验和各自的成长后,即将迎来一个崭新而坚实的阶段。月下的潮声,仿佛在耳边轻轻回响,诉说着离散与团聚、奋斗与相守的永恒故事。属于林守仁的新篇章,就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上,徐徐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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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潮生》下卷·潮生
第八十六章 深山跋涉遇风雪,燕京安顿启新程
摆脱刀疤三的勒索威胁后,陈金水在山林岩缝中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天未亮,他便起身,用最后一点从何草婆那里讨来的、舍不得吃的干粮(几块硬饼)就着溪水草草果腹,然后开始实施他简陋的逃亡计划。
他没有直接下山走大路,而是沿着山脊,朝着与月下村、青石镇都相反的方向,向更深的山林腹地进发。他记得老根曾提过,翻过这片大山,那边是更偏远的“黑山苗寨”地区,山高林密,人口稀少,或许能暂时避开刀疤三的势力范围。
山路比他想象的更加难行。时值初冬,草木凋零,路径难辨。左臂依旧用破布吊着,无法助力平衡,他只能依靠右手拄着木棍,在崎岖陡峭的山石和落叶覆盖的斜坡上艰难攀爬。每走一步,受伤的左肩都传来钝痛,右腿小腿被煤块砸过的旧伤也隐隐作痛。寒冷、饥饿、伤痛交织在一起,考验着他意志的极限。
他不敢停歇太久,怕身体冷下来更难活动,也怕被可能的追兵赶上(虽然刀疤三未必会大费周章追他一个“残废”,但他不敢赌)。中午时分,天空开始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山头。山风变得凛冽,卷起枯叶和沙尘,打在脸上生疼。
要变天了。陈金水心中暗叫不好。在深山里遭遇恶劣天气,对于他这样一个装备匮乏、伤病缠身的独行者来说,是致命的威胁。他加快脚步,希望能找到一个可以避风躲雨的山洞或岩厦。
然而,山路蜿蜒,林木渐稀,眼前是一片较为开阔的、乱石嶙峋的山坡,并无理想的遮蔽处。就在他焦急寻找时,第一片冰冷的雪花,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他的脸上。
下雪了!
起初只是零星的雪粒,很快,风裹挟着密集的雪片,呼啸着席卷而来。能见度急剧下降,四周很快变成白茫茫一片。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单薄的衣衫,瞬间带走他仅存的热量。雪花落在身上,迅速融化,又结起冰碴,让他冷得牙齿打颤,浑身发抖。
陈金水知道,必须立刻找到躲避的地方,否则他很快就会被冻僵。他挣扎着在风雪中前行,眼睛被风雪迷得几乎睁不开,只能凭着感觉,朝着记忆中可能有岩石突出或凹陷的方向摸索。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在地上积起一层。他的破鞋早已湿透,双脚冻得麻木,几乎失去知觉。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又像踩在棉花里。左肩的伤口在寒冷的刺激下,疼痛变得尖锐而持久。
就在他几乎绝望,感觉自己快要被这片白色的死亡之海吞噬时,前方风雪弥漫中,隐约出现了一个黑黢黢的轮廓——似乎是一块巨大的、倾斜的岩石,下方形成了一个浅浅的凹陷。
希望之火再次燃起!他用尽最后力气,手脚并用,几乎是爬着挪到了那块岩石下。凹陷不深,只能勉强容他蜷缩进去,但至少能挡住大部分风雪。他背靠着冰冷坚硬的石壁,缩成一团,将还能动的右手紧紧抱在胸前,试图保存一点可怜的体温。
风雪在外怒号,岩凹内虽然避风,但温度依旧极低。寒冷像无数根细针,穿透他单薄的衣衫,刺入骨髓。他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冰窖,血液似乎都要凝固了。意识开始模糊,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耳边只剩下风雪的嘶吼和自己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不能睡!睡着就再也醒不过来了!他用力咬破自己的嘴唇,血腥味和疼痛让他勉强保持着一丝清醒。他想起何草婆,想起她给的药还没用完;想起工地那碗热汤;想起刀疤三狰狞的脸;更想起月下村昏黄的灯光,父母佝偻的背影……还有金火,他到底在哪里?
这些破碎的画面和念头,像走马灯一样在他冰冷的脑海中旋转,支撑着他那点微弱的生命力。他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也许下一秒,寒冷就会夺走他的一切。
雪,无声地落着,覆盖了山峦,也似乎要覆盖这个在岩石下瑟瑟发抖、与命运做最后抗争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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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园,未名湖畔的专家公寓。林守仁在回国后的短暂休整和拜访师长后,正式搬进了学校为他安排的住处。这是一套两居室,虽然不大,但干净整洁,光线充足,最重要的是离图书馆和办公室都很近,非常适合他接下来的研究和教学工作。
苏锦绣帮着他一起收拾布置。他们一起去买了些简单的家具和生活用品,将书籍资料分门别类地摆上书架,在墙上挂了一幅中国地图和一幅苏锦绣拍的未名湖秋景照片。小小的公寓很快有了“家”的雏形,虽然暂时还是林守仁一个人住,但空气中已经弥漫着两人共同规划未来的温馨气息。
安顿下来后,林守仁立刻投入到新的工作中。他首先需要完成博士学位的最终答辩(由于他的论文质量高,且有JAS发表加持,流程相对简化)。答辩委员会由陆老先生牵头,汇集了校内外几位顶尖的近代史专家。答辩会上,林守仁沉着清晰地陈述了论文的主要观点、研究方法和创新之处,并圆满地回答了委员们提出的各种问题。最终,答辩委员会一致通过,并给出了“优秀”的评价。当陆老先生宣布“祝贺林守仁博士”时,现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陶教授甚至激动地抹了抹眼角。
顺利获得博士学位,是林守仁学术生涯的一个重要节点。紧接着,北大历史系正式向他发出了聘书,聘任他为副教授,并纳入“杰出青年人才”支持计划。这意味着他不仅有了一流的教学科研平台,还将获得相应的科研启动经费和相对宽松的考核要求,可以心无旁骛地开展自己感兴趣的研究。
与此同时,他之前投给《史林》的那篇论文也正式刊出,在学界引起了一定的关注和好评。陆老先生将他推荐给了一个国家级的重大历史研究项目,担任一个子课题的负责人。这让他有机会与更多资深学者合作,接触更核心的学术资源。
站在燕园熟悉的景色中,身份却已截然不同。一年多前离开时,他还是个需要努力证明自己的访问学者、博士生;如今归来,已是拥有博士学位、国际发表、国内核心期刊论文和正式教职的年轻副教授。潮水将他送出去历练,又将他带回来,赋予了他更坚实的根基和更广阔的舞台。
然而,林守仁并没有被眼前的顺利冲昏头脑。他深知,这些只是起点。真正的学术道路漫长,需要持续不断的耕耘和创新。他开始规划自己作为独立研究者(PI)的第一个自主研究项目。
基于博士论文的研究积累和对当下学术前沿的思考,他将目光投向了20世纪50-70年代的中国乡村社会。他感兴趣的是,在高度集体化和政治运动频繁的时期,国家权力以前所未有的强度渗透到基层,传统的乡村社会结构(如宗族、乡绅)被打破或改造,那么,普通农民个体的生存策略、道德观念、人际网络以及他们对“公”与“私”、“国家”与“自我”的理解,经历了怎样的复杂演变?那些看似被时代洪流淹没的“沉默的大多数”,他们具体而微的日常生活、情感世界和适应性实践,是否能帮助我们更深入地理解那个特殊年代的社会运作与个体命运?
这是一个极具挑战性也极具意义的课题。史料获取(尤其是能反映普通人真实想法的私人史料)将是一大难点,理论框架的构建也需要极大的创新。但他觉得,只有深入到历史中最具体、最鲜活、也往往最被忽略的“人”的层面,才能真正触摸到时代的脉搏,也才能与自己之前关于近代地方精英的研究形成有深度的历史对话。
他将这个初步构想写成了一份详细的研究计划书,准备与陆老先生、系里其他老师深入探讨,并开始着手搜集相关的史料线索和研究文献。
在忙碌的学术工作之余,他与苏锦绣的感情也在稳步升温。两人虽然一个在北京,一个在省城,但距离不再是大洋的阻隔,高铁几个小时就能见面。他们约定,每个月至少见一次面,平时则通过电话和邮件保持密切联系。苏锦绣正在全力准备她的硕士毕业论文开题,研究方向正是与林守仁的新课题有潜在关联的“集体化时期乡村社会关系网络的延续与变迁”,两人经常交流资料和想法,互相启发。
一个周末,苏锦绣来北京看他。两人漫步在初冬的未名湖畔,湖水尚未完全封冻,残荷枯梗在寒风中摇曳,别有一番萧瑟的美感。
“守仁哥,你的新课题听起来就很有意思,但也很难吧?”苏锦绣挽着他的胳膊,呵出的气变成白雾。
“嗯,很难。史料可能是最大的瓶颈,那个年代的私人文献留存很少,而且敏感。”林守仁点点头,“但我总觉得,那段历史离我们并不遥远,它深刻地塑造了我们今天的很多社会结构和观念。如果不深入理解它,我们对当代中国很多问题的认识可能就是隔靴搔痒。”
“我支持你。”苏锦绣仰头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坚定,“我觉得你做研究,总是能发现那些被忽略但至关重要的东西。我的开题报告,导师说可以试着借鉴一些你博士论文里关于‘话语实践’和‘日常策略’的分析思路,我觉得很有启发。”
“那我们以后可以多合作,历史学和社会学本来就不该分家。”林守仁笑道,握紧了她的手。“等你硕士毕业,如果想来北京读博或者工作,我们可以一起规划。”
“嗯!”苏锦绣用力点头,脸上泛起红晕,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潮水奔流不息,将他们的命运之舟推向了新的航程——一个在学术殿堂开始独立探索更艰深课题,一个在学术道路上稳步前进并规划着共同未来。月下的誓言,在经历了漫长的离别与各自的成长后,正逐渐汇聚成一条清晰而充满希望的河流,流向他们共同期许的远方。而那个至今下落不明、命运未卜的陈金水,则像一道遥远的阴影,偶尔会掠过林守仁的心头,提醒着他命运的无常与时代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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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岩下苦熬待天晴,课题获批担重任
岩石下的凹槽,成了陈金水与死亡抗争的临时战壕。风雪在外面肆虐,仿佛要吞噬一切。岩凹内虽然避开了最猛烈的风,但寒冷依旧无孔不入,像无数冰冷的细蛇钻进他破烂衣衫的每一个缝隙,缠绕他的四肢百骸。
最初的寒冷是尖锐的刺痛,随后变成麻木的钝痛,最后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令人绝望的僵冷。他紧紧蜷缩着,将头埋在膝盖间,双手环抱,试图保留胸腔那一点可怜的热量。牙齿不受控制地剧烈磕碰,发出咯咯的声响,在风雪的咆哮声中显得如此微弱。
时间失去了意义,每一分每一秒都像被无限拉长。他感觉自己像一块正在慢慢冻结的石头,血液流动越来越慢,思维也越来越迟钝。恍惚中,他仿佛又回到了缅甸的雨林,瘴气弥漫,高烧不退;又仿佛回到了怒江的激流中,小船颠簸,命悬一线;更多的,是月下村老屋昏黄的灯光下,母亲咳嗽的背影和父亲沉默的烟斗……
“不能死……不能死在这里……”这个念头像风中残烛,微弱却顽强地在他即将冻结的意识中闪烁。他强迫自己活动手指,哪怕只是极其微小的弯曲;他尝试摩擦双手,但手掌早已冻得麻木,几乎感觉不到摩擦的触感和热量。他张大嘴,用力呼吸,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来一阵痉挛,但也带来一丝维持生命的氧气。
饥饿感早已被寒冷掩盖,干渴却变得格外清晰。他伸出僵硬的舌头,舔了舔岩壁上凝结的、带着土腥味的薄霜。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瞬间的刺激,却也带走了更多热量。
风雪似乎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越下越大。岩凹口开始堆积起雪花,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虽然进一步阻挡了寒风,但也让光线更加昏暗,空气更加凝滞。陈金水感觉自己被困在了一个冰雪坟墓里,与世隔绝,生机正在一点点被抽离。
他开始出现幻觉。一会儿看到何草婆端着热粥走来,一会儿看到刀疤三狞笑着逼近,一会儿又看到父母站在月下村的村口,朝着他的方向张望,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悲伤和期盼……这些幻象交织重叠,真实与虚幻的界限变得模糊。
“爹……娘……金水不孝……回不去了……”昏迷前,他仿佛听到自己无声的呓语。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夜,也许是更久。风雪的嘶吼声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归于沉寂。一缕微弱的天光,艰难地穿透岩凹口堆积的雪层缝隙,照射进来,落在陈金水覆满冰霜的脸上、身上。
他早已失去了知觉,像一具冰雕,一动不动。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起伏,证明着生命最后的顽强。
雪停了。山林重归寂静,银装素裹,一片洁白。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洒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这个寒冷的冬日,这片无名的深山,这个蜷缩在岩石下的年轻人,正等待着命运的最终裁决——是被这寂静的冰雪彻底封存,还是能凭借那点微弱的气息,再次挣扎着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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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大学,历史系会议室。林守仁坐在椭圆形长桌的一侧,对面是系学术委员会的几位资深教授,包括陆老先生。气氛庄重而严肃。今天,是评审他提交的关于“集体化时期中国乡村社会日常生活与个体适应性实践研究”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青年项目申请书的会议。
林守仁为此准备了数月。在博士论文的理论积累和前期思考基础上,他精心撰写了这份申请书。研究计划明确提出了以华北、江南数个典型村庄为个案,通过搜集、整理和分析该时期留存的地方档案(如生产队账册、会议记录、检讨书、私人日记信件等)、进行有针对性的口述史访谈,结合社会学、人类学相关理论,试图深入揭示在国家权力强力渗透和高度集体化的宏观背景下,普通农民如何在生产劳动、物质分配、家庭生活、人际交往、思想观念等层面进行具体而微的调适、应对、乃至有限度的抵抗与创造,从而勾勒出一幅复杂多维的乡村社会日常生活图景,深化对当代中国社会转型微观机制的理解。
申请书详细阐述了研究的意义、国内外研究现状、理论框架、研究方法、研究计划、预期成果以及可行性分析。他还特意附上了自己已发表的相关论文和博士论文摘要,以证明自己的研究能力和前期基础。
评审会上,林守仁首先用二十分钟清晰扼要地陈述了研究计划的核心内容。他的陈述逻辑严密,问题意识突出,既有宏观视野,又聚焦于具体可操作的微观研究,展现出了成熟的学术规划能力。
随后,委员们开始提问。问题主要集中在:如何获取和甄别有效的私人史料(尤其是日记、信件)?如何保证口述史材料的客观性和可靠性?理论框架中“适应性实践”与“抵抗”、“共谋”等概念如何区分与界定?研究结论如何避免陷入琐碎的细节描述而缺乏理论提升?如何处理研究可能涉及的历史评价与政治敏感性问题?
林守仁早有准备,一一作答。关于史料,他提出了通过地方档案馆、旧书市场、亲属网络等多渠道搜集,并结合档案交叉验证和文本批判方法进行甄别;关于口述史,他强调多角度访谈、细节追问和与文献互证的重要性;关于理论概念,他借鉴了西方日常生活史、实践理论以及中国学者相关研究,进行了初步的界定和操作化说明;关于理论提升,他计划在扎实个案研究基础上,尝试提炼出具有中国特色的“国家-社会-个体”互动模式;关于敏感性问题,他主张坚持客观中立的学术立场,以理解而非简单评判为目标。
他的回答条理清晰,显示出对课题深入细致的思考,也坦诚地承认了研究中可能遇到的困难和挑战。
提问环节结束后,委员们进行了闭门讨论。林守仁在会议室外的走廊里等待着,心情难免有些紧张。这个课题对他而言意义重大,不仅是他独立学术生涯的起点,也关乎他能否在激烈的学术竞争中立足,并获得持续研究的资源支持。
大约半小时后,他被请回会议室。陆老先生作为委员会主席,代表发言。
“林守仁老师,”陆老先生的语气严肃而庄重,“经过委员会认真审议,我们认为,你所申请的研究课题,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和现实意义,问题意识前沿,研究设计合理,方法可行,前期基础扎实。尤其值得肯定的是,你能将宏观历史背景与微观个体经验相结合,试图从日常生活视角切入重大历史议题,这是一种有益的探索。”
他顿了顿,环视其他委员,继续说道:“当然,课题难度很大,史料获取和理论建构都面临挑战。但委员会相信,以你的学术素养和研究能力,有潜力攻克这些难关。因此,委员会经投票决定,一致通过你的项目申请,并推荐上报国家社科规划办。同时,系里也将根据‘杰出青年人才’计划,给予你相应的配套支持。”
通过了!林守仁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随即涌起巨大的喜悦和责任感。他站起身,向各位委员深深鞠躬:“谢谢各位老师的肯定和支持!我一定全力以赴,不负所托,努力完成好这个课题!”
陆老先生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守仁,这个课题交给你,我们是放心的。但记住,研究要沉得下去,也要拔得出来。既要扎根史料,发掘那些被湮没的声音和细节,也要有理论思考的勇气和高度。我们期待你做出有分量、有特色的成果。”
“我明白,陆老师。我一定谨记您的教诲。”林守仁郑重承诺。
走出会议室,冬日的阳光正好。林守仁感到肩头的担子沉甸甸的,但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动力和清晰的目标。他不再是跟在导师身后的学生,而是开始独立承担国家级科研项目的青年学者。潮水将他推到了学术航程的新阶段,他需要自己掌舵,面对风浪,探索未知的海域。
他立刻开始着手项目的启动工作:组建研究团队(计划招募一两名博士生或博士后),联系可能的史料收藏机构,细化调研方案,撰写更详细的调研提纲和访谈大纲……忙碌而充实的生活再次展开。
晚上,他打电话将好消息告诉了苏锦绣。电话那头传来苏锦绣兴奋的欢呼和真诚的祝贺。“守仁哥,太棒了!我就知道你一定行!这个课题真的很有意义,我导师前几天还提到现在做这段历史微观研究的太少了呢!以后我搜集资料要是看到相关的东西,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
听着她雀跃的声音,林守仁心中温暖而踏实。学术之路漫长,但有志同道合的爱人相伴,有师长的扶持,有清晰的目标在前,他相信,无论遇到多少艰难险阻,他都能坚定地走下去。月下的潮声,仿佛化作了催促他前行的号角,在这片他深爱的学术土地上,奏响新的、更加雄壮的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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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