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月下潮生》下卷·潮生
第八十章 青石镇边缘求生,国际期刊初投稿
通往青石镇的二十多里山路,对于身体虚弱、左肩带伤的陈金水而言,不啻于一场新的酷刑。山路崎岖陡峭,很多地方需要手脚并用才能攀爬。他拄着木棍,走走停停,汗水和雨水(中途又下起了小雨)混在一起,浸透了本就单薄的衣衫。左肩的伤口在反复用力下,疼痛一阵阵袭来,像有烧红的铁钎在里面搅动。
背包里那点可怜的风干肉和野果,在第一天下午就被他吃光了。第二天,他只能靠喝山涧里的凉水和嚼食一些勉强认识的、略带甜味的草根充饥。体力迅速流失,头晕眼花,视线开始模糊。有好几次,他差点从湿滑的山坡上滚落。
第三天下午,当他终于爬上一道山梁,看到下方山谷中一片相对集中的、灰扑扑的房屋轮廓时,几乎要虚脱倒地。那就是青石镇了。规模比月下村所在的公社集镇要大一些,有几条交错的主街,房屋也多是砖瓦结构,显得规整不少。镇子边缘围绕着农田和零散的村舍。
他没有立刻下山,而是找了处隐蔽的灌木丛,瘫坐下来休息、观察。他需要等到天黑。白天进入一个陌生的集镇,他这副样子太过显眼。
暮色四合,镇上的灯光星星点点亮起。炊烟袅袅,空气中飘来饭菜的香味,让陈金水的胃部又是一阵剧烈的痉挛。他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他选择从镇子最西头、靠近山脚的一片区域潜入。那里房屋低矮稀疏,多是些旧仓库、牲口棚或者贫苦人家的住处,灯光昏暗,人迹罕至。
他像一道影子,贴着墙根和篱笆,小心翼翼地移动。脚下的路从山间的泥土变成了碎石和坑洼的土路。他避开了有狗吠声的院子,专挑那些黑灯瞎火、看起来废弃或者无人居住的破屋打量。
终于,他在一条臭水沟旁,发现了一个半塌的砖瓦窑。窑体早已废弃不用,顶棚塌了一半,但剩下的一半和窑洞内部,形成了一个勉强可以遮风避雨的角落。里面堆着些破碎的砖瓦和厚厚的灰尘,散发着一股霉味和土腥气。但这对于陈金水而言,已经算是个不错的栖身之所了,至少比山洞干燥些,也隐蔽得多。
他钻进窑洞最里面的角落,用脚拨开一些碎砖,清理出一块勉强可以躺下的地方。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他靠着冰冷的窑壁,几乎立刻就陷入了昏睡。梦中依旧是被追捕、饥饿和父母憔悴的面容交替出现。
第二天,他被冻醒,也饿醒了。天光从塌陷的顶棚缺口照进来,照亮了飞舞的灰尘。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左肩的疼痛提醒他现实依旧残酷。他必须立刻开始寻找食物。
他不敢在白天去镇上人多的地方。他沿着镇子外围,像幽灵一样游荡,眼睛像雷达一样扫描着一切可能获得食物的机会。他看到一个垃圾堆,犹豫再三,还是走了过去。恶臭扑鼻,苍蝇嗡嗡乱飞。他用木棍拨拉着,希望能找到点残羹剩饭。运气不算太差,他翻到了半个发硬的馒头,上面沾着污渍,还有几片烂菜叶。他顾不上脏污,迅速捡起来,跑到远处的小河边,将馒头和菜叶在水里涮了涮,囫囵吞了下去。冰凉的、带着怪味的食物勉强压下了饥饿感,却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这不是办法。他需要更稳定、更“干净”的食物来源,或者……一份能换来食物的活计。
下午,他观察到镇子东头有个小小的货运码头,有几辆拖拉机和小货车在装卸货物,主要是化肥、水泥和农产品。一些穿着破烂、皮肤黝黑的汉子在扛包、推车。陈金水心中一动。这或许是个机会?不需要身份,只凭力气。
他等到傍晚,装卸工作接近尾声,工头模样的人正在给工人结算工钱(大多是些零散的毛票和硬币)。他鼓起勇气,等工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才慢慢走过去,对那个叼着烟、一脸不耐烦的工头低声下气地说:“老板,您这儿……还要人干活不?我力气大,啥都能干,工钱您看着给,管顿饭就行。”
工头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明显不自然的左肩和破烂的衣服上停留,撇了撇嘴:“就你这身子骨?还力气大?扛包?别给我把货摔了!去去去,别在这儿碍事!”
陈金水还想再求,工头已经转身走了,嘴里骂骂咧咧:“妈的,什么阿猫阿狗都想来混饭……”
第一次尝试碰壁。陈金水心中苦涩,但并不意外。他这副尊容,确实很难取信于人。
接下来的几天,他重复着类似的生活:白天在镇子边缘游荡,翻找垃圾堆,偶尔在极偏僻的田间地头“顺”一两棵长得不好的蔬菜;晚上回到废弃的砖瓦窑栖身。他尝试过帮一家小饭馆后厨倒泔水,换来两个冷硬的窝窝头;也试过在集市散场后,帮人打扫摊位,捡拾一些掉落的菜叶或碎米。这些都是零星的、极不稳定的机会,得到的食物也仅仅够他不至于立刻饿死。
青石镇的冬天似乎比山里暖和一点,但夜晚的寒风从破窑的缺口灌进来,依然冰冷刺骨。他收集了一些干草和破麻袋,铺在身下,聊以御寒。左肩的伤在寒冷和劳累中,似乎又有加重的趋势,但他无钱医治,也无处可去。
生存,成了一场看不到尽头的、卑微而坚韧的拉锯战。他像一株生长在石头缝隙里的小草,顽强地、却又无比艰难地,在这陌生的城镇边缘,挣扎求存。心中对家的思念,对未来的迷茫,以及对自身处境的绝望,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牢牢困住。但他依然活着,依然在每一个清晨,挣扎着爬起来,去面对新一天的、未知的苦难。因为,活着,是回家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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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州大学林守仁的公寓里,灯光一直亮到深夜。书桌上,除了摊开的博士论文修改稿,又多了一沓新的打印资料和一本翻开的英文写作指南。他正在全力以赴,准备将论文中最核心的“沈文澜个案”及相关分析,改写成一篇适合国际顶级期刊《The Journal of Asian Studies》(JAS)发表的独立论文。
这是一个全新的挑战。他不仅要进一步提炼和聚焦论点,使之在有限的篇幅内更具冲击力和原创性;还要将原本为中文读者撰写的分析,转化为符合英语世界学术规范和阅读习惯的表述;更需要在理论对话上,更加直接和深入地介入国际学界关于中国近代史、全球史、后殖民理论的相关讨论。
周敏教授给了他极大的帮助,不仅提供了JAS期刊近年来的风格偏好和热点话题分析,还把他介绍给了系里一位以英文写作见长的编辑出身的研究员,帮忙进行语言润色和结构把关。
林守仁首先重新梳理了论点。他将核心论点凝练为:通过对清末江南一位地方精英沈文澜的个案深描,本文揭示了在近代中国“现代性”话语的传播与实践中,地方行动者并非被动的接受者,而是积极的“翻译者”和“策略性运用者”。沈文澜通过将上海等地传入的“地方自治”话语与本土的乡约传统、现实利益考量及政治风险规避相结合,创造出一套“在地化”的论述与实践,从而在变动的地方权力格局中争取主动权,并事实上参与了近代中国“公共领域”独特形态的塑造。这一案例挑战了简单的“冲击-反应”模式,强调了地方能动性、文化嫁接与政治策略在非西方社会现代转型中的关键作用。
接着,他按照JAS论文的标准结构(引言、文献回顾与问题提出、个案背景、分析论证、比较与引申、结论)重新组织材料。他大幅精简了背景介绍和史料铺陈,将重点放在对沈文澜话语策略(公共言论与私人信件的对比分析)、政治实践(在自治局中的具体作为)及其背后动机与约束的深入剖析上。他还增加了与另外两位江南地方精英(一位更激进、一位更保守)的简要比较,以凸显沈文澜模式的典型性与独特性。
在理论对话部分,他加强了对本尼迪克特·安德森“想象的共同体”中印刷资本主义作用论述的批判性回应,也引用了杜赞奇、孔飞力等学者关于中国近代公共空间、地方精英的研究,并试图与后殖民理论中关于“翻译”、“挪用”、“混杂性”的讨论进行勾连。
语言方面是最艰难的。他需要将复杂的中文史料和分析,用准确、清晰、符合学术规范的英语表达出来。他反复推敲每一个句子,查阅同义词词典,请教那位编辑研究员,力求表达精准、逻辑严密、行文流畅。这个过程枯燥而耗时,常常为了一个段落修改数十遍。
连续几周的熬夜奋战,让林守仁眼圈发黑,但精神却高度亢奋。他感觉自己正在完成一次重要的学术“转译”和“升级”,不仅是语言的转换,更是思维方式和学术呈现方式的锤炼。
终于,在修改了不知道第多少稿之后,一篇题为“Translating Modernity: A Local Elite’s Strategic Appropriation of Discourses and the Remaking of Public Sphere in Late Qing Jiangnan”(《翻译现代性:一位地方精英的话语策略性挪用与清末江南公共领域的重塑》)的英文论文初稿完成了。加上摘要、关键词、参考文献,共计约一万两千词。
他怀着忐忑又期待的心情,将论文发给了周敏教授和那位编辑研究员,请求最后的审阅和建议。
几天后,反馈回来了。周敏教授的评价是:“论点清晰,论证有力,个案分析扎实,理论对话也有进步。语言经过润色后,已经达到了可投稿的水平。个别地方的理论概括还可以再精炼一些,与全球史脉络的勾连可以更明确。总体上,是一篇很有竞争力的稿件。”
编辑研究员则从语言和格式上提出了更细致的修改意见。
林守仁根据反馈,又进行了一轮精细的修改。最后,在一个周日的下午,他登录JAS的在线投稿系统,填写了所有必要信息,上传了最终版本的稿件、摘要、作者简介,以及一封给编辑的简短说明信。
鼠标点击“提交”按钮的那一刻,他感到一阵轻松,随即又被新的期待和一丝不安取代。他知道,这篇论文将进入匿名评审的漫长流程,可能被接受,可能被要求修改,也可能被拒绝。但无论如何,他迈出了向国际顶尖学术舞台正式进军的第一步。
他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太平洋方向。海天相接处,一片苍茫。他不知道这篇承载着他心血和希望的论文,将驶向怎样的命运,但他知道,自己已经尽力。潮水推着他,也带着他的思想,勇敢地涌向了更广阔、也更未知的学术海洋。无论结果如何,这个过程本身,已经让他成长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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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码头苦力挣血汗,评审意见引深思
青石镇货运码头的清晨,总是伴随着引擎的轰鸣、粗鲁的吆喝和沉重的喘息声开始。陈金水在砖瓦窑的寒夜里蜷缩了半个多月后,终于在这里找到了一个勉强可以称之为“工作”的机会——不是正式的装卸工,而是“候补苦力”。
所谓“候补”,就是站在码头边,看着那些有固定关系的工人们扛包推车,等待他们中有人临时有事不来,或者活计太多忙不过来时,工头才会从他们这些“散兵游勇”中挑几个看起来还算结实的顶上。工钱极低,按件计算,往往只有正式工的一半甚至更少,而且没有保障,干完一次活,下一次能不能被挑上全看工头心情和运气。
陈金水能站进这个“候补”的队伍,也费了一番周折。他连着好几天在码头边转悠,帮着推了几次陷在泥坑里的板车,又主动替一个扭了腰的老工人扛了两袋水泥(忍着左肩撕裂般的疼痛),才让那个一脸横肉的工头王胖子勉强记住了他这张脸,允许他早上来“碰碰运气”。
这天早上,活特别多,几辆卡车等着卸货。王胖子扫了一眼蹲在墙根下的一排候补,目光在陈金水身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他明显不自然的左肩,最终还是指了指他:“你,还有你,过来!”
陈金水心中一喜,连忙站起来,和另一个瘦小的年轻人一起跑过去。任务是卸一卡车化肥,每袋五十公斤。对于身体完好的人来说,这也是重体力活,对于左肩有伤的陈金水,更是近乎折磨。
他学着别人的样子,弯下腰,用右肩和背部去顶起化肥袋。左肩无法承重,只能靠右臂和腰腿的力量。第一袋扛上肩的瞬间,沉重的压力让他眼前一黑,差点跪倒在地。他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一步一步,踉跄着将化肥扛到指定的仓库位置,码放好。就这么一趟,他已经气喘如牛,汗如雨下,左肩的伤处传来尖锐的刺痛。
不能停!他对自己说。这是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能换到实实在在的饭钱。他强迫自己忽略疼痛,转身回去扛第二袋、第三袋……每一袋都像一座山,压在他本就虚弱的身体上。汗水迷了眼睛,流进嘴里,咸涩不堪。粗糙的化肥袋子摩擦着他单薄的、早已被汗水浸透的衣衫,很快肩膀上就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同来的那个瘦小年轻人干了五六袋就脸色惨白,瘫在地上直摆手,被王胖子骂骂咧咧地赶走了。陈金水还在坚持。他感觉自己的右臂和腰背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多扛一袋,就能多挣一点钱,离给父母买药、离回家更近一步。
不知扛了多少袋,感觉时间变得无比漫长。终于,卡车卸空了。王胖子叼着烟,走过来,数了数陈金水码放的化肥袋,从油腻的皮夹子里抽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和几个硬币,丢在他脚下:“十五袋,一块五。拿着,赶紧滚蛋,别挡道。”
一块五!陈金水看着地上那点可怜的工钱,心中五味杂陈。这是他流血流汗、几乎耗尽体力换来的。他慢慢蹲下身,颤抖着手,将钱一张一张、一枚一枚地捡起来,紧紧攥在手心。钱币上似乎还带着化肥的刺鼻气味和他自己的汗味。
“下午还有一车煤,来不来?”王胖子眯着眼问。
陈金水毫不犹豫地点头:“来!”
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他离开了码头。先找到镇边的小河,将脸上、手上、脖子上的汗水和污垢洗净。然后,他攥着那一块五毛钱,走向镇上一个最简陋的、专做体力劳动者生意的路边食摊。他要了一碗最便宜的、飘着几片菜叶和油花的素面,花了三毛钱。滚烫的面汤下肚,带来一丝暖意和饱腹感。剩下的钱,他仔细地藏在贴身的、用破布缝成的小袋子里。这是他未来给父母买药、或者应对突发情况的“希望”。
下午,他又回到了码头,和其他候补一起,等待着运煤车的到来。肩膀的疼痛和身体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但他知道,自己必须撑住。在这个冰冷而现实的世界上,他没有退路,只有用最原始的力气,去换取那一点点微薄的生存资本和渺茫的未来希望。码头的灰尘和汗水,将成为他这段青石镇求生岁月最真实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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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州大学林守仁的邮箱里,收到了一封来自《The Journal of Asian Studies》编辑部的邮件。他的心猛地一跳,距离投稿已经过去了将近三个月,按照学术期刊的惯例,这应该是第一轮匿名评审意见回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点开邮件。邮件是期刊编辑(一位知名学者)发来的,语气正式而客观。编辑首先感谢他的投稿,然后告知稿件已经过两轮匿名评审,并附上了详细的评审意见。编辑指出,两位评审专家都认为这篇论文“选题重要,个案研究扎实,具有原创性”,但同时都提出了“重大修改”的建议(major revisions),这意味着论文有发表潜力,但需要根据评审意见进行实质性修改后方可进入下一轮。
林守仁连忙下载附件,仔细阅读评审意见。
评审人A(似乎是一位研究中国近代思想史的专家)的意见较为积极,充分肯定了论文的经验贡献:“作者对沈文澜个案的挖掘非常深入,史料运用娴熟,生动地展示了一位地方精英如何巧妙地调和外来新思潮与本土传统及现实利益。这对我们理解清末地方社会的‘现代性’实践极具价值。”但评审人A也提出了几点修改建议:1. 理论框架可以更明确,特别是“翻译”和“策略性挪用”这两个核心概念,需要更清晰的界定和操作化说明;2. 与全球史中关于“知识旅行”和“在地化”研究的对话可以更深入,目前略显表面;3. 结论部分对案例普遍意义的提升可以再加强,应更明确地指出其对理解更广泛的中国近代社会转型有何启示。
评审人B(似乎更侧重社会学或政治学理论)的意见则更为尖锐和具有挑战性。他/她承认个案研究很有趣,但质疑论文的理论抱负:“作者试图通过一个个案来挑战‘冲击-反应’模式,并建构关于地方能动性与现代性实践的中层理论,这个野心值得赞赏。然而,一个个案(即使加上简要比较)是否足以支撑如此宏大的理论目标?沈文澜的案例是否具有足够的代表性?作者是否过于强调了精英的‘策略’和‘能动’,而相对忽略了更宏观的结构性力量(如国家政权建设、资本主义渗透、全球不平等格局)对其话语选择和实践空间的根本性塑造?此外,文中对‘公共领域’概念的使用,似乎未充分考虑到哈贝马斯原概念中蕴含的规范性内涵与批判性维度,在中国语境下的适用性需要更审慎的讨论和界定。”
两位评审人的意见都极为专业和中肯,切中了论文的优长,也指出了深层的不足。林守仁读罢,最初的紧张反而平复下来,代之以一种被高手点醒的恍然和兴奋。评审人A的意见帮助他看到了理论提炼和对话深化的方向;评审人B的尖锐质疑,则迫使他必须更严肃地思考自己研究的边界、个案的代表性以及理论建构的扎实程度。
这并非简单的“拒稿”或“小修”,而是要求进行“重大修改”,意味着他需要投入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对论文进行脱胎换骨般的提升。这是一个巨大的挑战,但也是一个让论文真正迈向顶尖期刊水准的宝贵机会。
他立刻将评审意见转发给了周敏教授,并附上了自己的初步思考。
周敏教授的回复很快:“评审意见非常宝贵!A的意见帮你明确了修改的技术性方向,B的意见则触及了你研究的根本性理论问题。这正是顶尖期刊评审的价值所在——迫使你思考得更深、更严谨。我建议你:第一,认真回应每一条意见,在修改稿中体现出来;第二,特别是针对B的质疑,你需要补充更充分的理论讨论,明确你研究的边界和贡献所在,可以承认个案的有限性,但也要阐明其通过‘深描’揭示机制的价值;第三,强化比较部分,哪怕不能增加新个案,也要在理论层面更充分地讨论沈文澜模式的典型性与特殊性;第四,对‘公共领域’等概念的使用进行更精细的界定和辩护。这是对你学术能力的一次重要锤炼,务必把握住。”
林守仁深以为然。他知道,接下来的几个月,他将进入论文修改的“深水区”,这不仅关乎这一篇论文能否最终发表,更关乎他能否真正建立起经得起国际顶尖同行检验的学术研究范式。
他关掉邮箱,摊开笔记本,开始逐条分析评审意见,规划修改方案。窗外,加州的阳光依旧灿烂,但他已无心欣赏。潮水将他推到了与国际学术前沿直接对话的关口,他必须拿出全部的心力与智慧,去迎接这场至关重要的思想交锋与淬炼。前路依然充满挑战,但方向,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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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潮生》下卷·潮生
第八十二章 伤病交加陷绝境,理论淬炼攀高峰
码头卸煤的活儿比卸化肥更加煎熬。乌黑的煤粉混着汗水,糊满了陈金水的脸、脖子和破烂的衣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粉尘的呛人气息。煤块大小不一,形状不规则,远比成袋的化肥更难搬扛。最要命的是,很多大块的煤需要两人用铁筐抬,对配合和平衡要求更高,对他受伤的左肩也是更大的考验。
在一次抬起一块百来斤的大煤块时,同抬的伙计脚下打滑,猛地一趔趄。重量瞬间失衡,狠狠压向陈金水这一边。他右肩和腰部拼死顶住,但左肩还是被带得猛然一挫!一声沉闷的、几乎听不见的“咔嚓”声从肩关节深处传来,紧接着是排山倒海般的剧痛!眼前瞬间一黑,他闷哼一声,和煤块一起摔倒在地,煤块滚落,砸在他小腿上,又是一阵钻心的疼。
“妈的!瞎了眼啊!会不会干活!”工头王胖子的骂声远远传来,但陈金水已经听不真切了。左肩处传来的疼痛是如此剧烈和陌生,不再是之前的钝痛或刺痛,而是一种骨头错位、筋腱撕裂般的锐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冷汗瞬间浸透全身。
他被同行的苦力七手八脚地从煤块下拉出来,扶到一边。王胖子走过来,皱着眉看了看他惨白的脸色和以怪异角度垂着的左臂,啐了一口:“真他娘晦气!干不了就别逞能!赶紧滚蛋,别死在这儿碍事!”说罢,丢下一张五毛的票子在他脚边,算是今天半天的工钱,然后转身去吆喝其他人继续干活。
陈金水瘫坐在冰冷的煤堆旁,右手颤抖着想去碰触左肩,却连轻轻触碰都不敢。疼痛一阵阵袭来,带着灼烧感和麻木感,左臂完全无法动弹,仿佛已经不是他自己的了。他知道,这次伤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重,可能真的伤到了骨头。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没有钱,没有药,没有可以求助的人。甚至连这个勉强能换口饭吃的码头苦力活,也干不了了。他该怎么办?
他在地上坐了很久,直到夕阳西斜,码头上的人渐渐散去。寒风卷起煤灰,扑打在他脸上。他咬着牙,用右手和牙齿配合,撕下破烂衣衫的下摆,勉强将左臂固定在胸前,尽量减少晃动带来的疼痛。然后,他挣扎着站起来,右腿小腿被煤块砸到的地方也隐隐作痛,但比起肩膀,已经可以忽略不计。
他捡起地上那五毛钱,一瘸一拐地,慢慢挪回那个废弃的砖瓦窑。每一步都牵动着肩膀的伤处,疼得他眼前发黑,几乎要晕厥。这段平时只需十几分钟的路,他走了将近一个小时。
回到阴暗冰冷的窑洞,他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干草堆上,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不仅仅是疼痛,更是深入骨髓的寒冷和绝望。左肩肿得老高,皮肤发烫,轻轻一碰就痛彻心扉。没有热水,没有食物,只有怀里那冰冷的五毛钱。
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处理伤口,否则感染或更加严重的错位,可能会让他彻底残废,甚至送命。可是,去哪里处理?镇上的卫生院?他连挂号费都付不起,而且他这副样子,没有身份,只会引来盘问和麻烦。去找土郎中?他根本不认识,也没钱。
夜色渐深,疼痛和寒冷让他无法入睡。他蜷缩着,牙齿打颤,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清醒时,是无边的痛苦和对未来的恐惧;模糊时,是混乱的噩梦和破碎的记忆。父母苍老的面容,金火模糊的背影,缅甸的枪声,腊戍的街道……交织成一幅幅光怪陆离而又无比沉重的画面。
有那么几个瞬间,他真的想放弃了。就这样躺在这里,让寒冷和伤痛带走一切,或许也是一种解脱。至少,不用再忍受这无尽的煎熬和看不到希望的挣扎。
但是,每当这个念头升起,母亲咳嗽的身影,父亲佝偻的脊背,就会无比清晰地出现在眼前。还有……内心深处那股从不曾真正熄灭的、对“家”的执念。他不能死在这里,死得如此卑微,如此毫无价值。他还没有见到父母,还没有赎罪,还没有……回家。
求生的意志,再次压倒了肉体的痛苦和精神的绝望。他挣扎着爬起来,用右手摸索着,找到之前采集的、还剩一点点的消炎草药(已经干枯)。他放进嘴里,用尽全力咀嚼,混合着唾液,将苦涩的草渣敷在肿胀滚烫的左肩上。冰凉的触感和草药的刺激,带来一丝短暂的缓解。
他又找到水壶(里面还有一点点前天存的冷水),喝了一小口,润了润干裂出血的嘴唇。然后,他重新躺下,用右臂紧紧抱住身体,抵御寒冷。他告诉自己:熬过去!必须熬过去!明天……明天再想办法。也许,可以去找点更有效的草药?或者,去更远的地方乞讨?无论如何,不能死在这里。
黑暗中,只有他粗重而痛苦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属于他的、温暖世界的声响。伤病交加,将他推入了归家以来最黑暗、最无助的绝境。但生命那点微弱的火苗,依旧在他胸膛深处,顽强地、不屈不挠地跳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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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州大学图书馆的研究小隔间里,林守仁的桌上摊满了书籍、论文和写满批注的打印稿。他正在应对《The Journal of Asian Studies》评审意见带来的挑战,尤其是评审人B关于理论深度、个案代表性与结构性约束的尖锐质疑。
这几个月,他几乎将自己完全沉浸在了理论思考和文献重读之中。他系统重温了哈贝马斯关于公共领域与市民社会的经典论述,阅读了后殖民理论家霍米·巴巴、迪佩什·查卡拉巴提等人关于“混杂性”、“翻译”和“地方现代性”的著作,也深入钻研了社会学新制度主义、历史社会学中关于“结构-能动”关系的各种论辩。
评审人B的质疑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对自身研究更深刻的反思之门。他意识到,自己之前的分析,或许确实过于聚焦于沈文澜作为个体的“策略”与“能动”,而相对淡化了塑造其选择空间的更大历史力量。
他重新调整了论文的理论框架。在修改稿的引言和理论回顾部分,他明确承认并纳入了结构性约束的维度。他提出,自己并非要否定国家权力下沉、资本主义渗透、全球知识不平等这些宏观力量对清末江南地方社会的根本性塑造,而是试图探究,在这些宏观结构性力量的“裂缝”与“压力”之下,地方行动者(以沈文澜为例)如何发挥其有限的“能动性”,通过话语的“翻译”与“挪用”策略,在既定的权力格局和资源限制中,寻求生存、发展乃至变革的空间。他将自己的研究定位为对“结构-能动”互动机制在特定历史语境下的一个具体而微的“深描”与“过程追踪”。
针对“公共领域”概念的适用性问题,他进行了更审慎的讨论。他承认哈贝马斯原概念的规范性和欧洲中心局限,但借鉴了后来学者(如查尔斯·泰勒、魏斐德等)对“多种公共领域”或“公共空间”的论述,主张在近代中国语境下,可以考察一种“实践性”或“过程性”的公共领域——即地方精英、绅商、知识分子等通过报刊、学堂、商会、善堂等新型空间和媒介,就地方公共事务进行讨论、协商、竞争甚至对抗的动态场域。他明确指出,这种“公共领域”可能缺乏西方式的规范性和自主性,但其形成过程本身,是理解中国社会近代转型复杂性的重要窗口。
为了回应个案代表性的质疑,他没有试图寻找更多新案例(时间不允许),而是强化了原有三个案例(沈文澜、激进派、保守派)的比较分析深度。他更细致地勾勒了三者所处的具体地方网络(宗族、师友、利益联盟)、与上海等中心的不同关联程度、以及面临的地方结构性约束(如官府态度、经济状况、社会矛盾)的差异,并在此基础上,分析这些差异如何导致了他们话语策略和政治实践的分化。他论证,沈文澜的“稳健务实”模式,或许并非唯一,但代表了在结构性压力较大、地方传统势力较强、变革风险较高的情境下,一种更具策略性、也更具生存和实际影响力的可能性。这种模式本身,就是结构性约束与能动性互动的一种重要类型。
在理论对话部分,他加强了与全球史研究的勾连,将沈文澜的“翻译”实践,置于近代全球知识流动与地方回应的更大图景中,探讨非西方社会精英如何作为“文化中介”,在全球与本土、传统与现代的张力中,探索自身的现代性道路。
语言和表述也经过反复锤炼,力求精准、清晰、符合国际学术规范。周敏教授和那位编辑研究员再次提供了宝贵的修改意见。
这个过程极其烧脑,也极其充实。林守仁常常为了一个概念的界定、一段理论的阐述、一个比较的论点而反复斟酌、彻夜难眠。他感觉自己像一名思想的铸剑师,在学术的熔炉中,反复锻打、淬火、研磨着自己的论点,力求使其逻辑更严密,锋芒更锐利,也更能经受住国际同行的挑剔目光。
当最终修改稿完成时,林守仁感到一种脱胎换骨般的疲惫与满足。这篇论文已经与最初的投稿版本有了质的飞跃。它不仅保留了个案研究的扎实与鲜活,更具备了更清晰的理论自觉、更严谨的分析框架和更深入的国际对话意识。
他将修改稿连同详细的反驳信(point-by-point response),再次提交给了JAS编辑部。点击提交按钮的那一刻,他心中平静了许多。无论最终结果如何,他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完成了一次至关重要的学术淬炼。潮水将他推到了理论思考的深水区,他在其中挣扎、学习、成长,最终锻造出更具分量的思想武器。这本身,就是一次巨大的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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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乞药巧遇善心人,修改稿成待佳音
左肩的剧痛和持续的发烧,让陈金水在砖瓦窑里奄奄一息地捱过了两天。干枯的草药效果微乎其微,伤口红肿发热的情况似乎更严重了,甚至开始散发出隐隐的异味。他知道,这是感染的征兆。如果再得不到有效的治疗,溃烂、败血症……后果不堪设想。
求生的本能,以及对肩上那份无法卸下的责任的执念,驱使着他必须再次行动。他不能死在这里,像个野狗一样腐烂。他强撑着坐起来,用右手和牙齿,将固定左臂的破布条勒得更紧一些,试图减轻一点晃动带来的痛苦。然后,他拄着那根磨得光滑的木棍,拖着虚浮的脚步,一步一步挪出了砖瓦窑。
他不敢去镇上的卫生院,也不敢去正规的药铺。他怀揣着仅有的五毛钱和一张皱巴巴的五元美钞(这是他最后的“硬通货”,一直没舍得动),在青石镇破败的街巷里蹒跚,寻找着可能的机会。
他的目标是那些看起来不起眼的、可能售卖草药或土方子的角落,或者……遇到一个或许有同情心、懂点医术的人。他专挑人少的后街小巷,避开主街上的目光。每走一步,左肩都像被钝刀切割,冷汗不停冒出,眼前阵阵发黑。
在一个偏僻的巷口,他看到一间低矮的旧屋,门口挂着一块小小的、字迹模糊的木牌,似乎写着“草医”二字。门窗紧闭,显得冷清破败。陈金水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用尽力气敲了敲那扇斑驳的木门。
过了好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神情警惕的老妇人的脸。“谁啊?干什么?”声音沙哑。
“婆婆……行行好……”陈金水的声音虚弱不堪,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可怜而无害,“我……我肩膀伤了,肿得厉害,还发烧……求您给看看,或者……卖我点药……我有点钱……”他颤抖着右手,掏出那五毛钱,摊在掌心。
老妇人眯着眼,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破烂肮脏的衣衫、惨白的脸色和明显畸形的左肩上停留了很久。她皱了皱眉,又看了看他手心里那点可怜的毛票,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有嫌弃,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你这伤……不轻啊。”老妇人终于开口,声音缓和了一些,“像是骨头错了位,又化了脓(感染)。五毛钱?连一贴好点的膏药都买不起。”
陈金水的心沉了下去,哀求道:“婆婆,我……我真的只有这些了。求您发发慈悲,随便给点能消炎止痛的草药也行……我给您磕头了……”说着,他作势要跪下去。
“行了行了,别跪!”老妇人连忙制止,叹了口气,“造孽哦……进来吧,让我看看。”
陈金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忙道谢,跟着老妇人进了屋。屋里光线昏暗,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摆设极其简陋,只有一张旧桌子,几个装草药的簸箕和坛坛罐罐。
老妇人让陈金水坐在一个破凳子上,小心地解开他固定左臂的破布,检查他的肩膀。她的手指枯瘦但稳定,按压伤处时,陈金水疼得直抽冷气,但强忍着没叫出声。
“骨头怕是裂了,没完全断,但错位得厉害。脓头已经起来了。”老妇人摇摇头,“得先把脓放出来,再把骨头正回去,不然你这胳膊就废了。”
陈金水脸色更白:“正骨……我,我没那么多钱……”
老妇人沉默了片刻,看着他年轻却饱经沧桑的脸,和眼中那绝望中又带着一丝倔强希望的光芒,又叹了口气。“算了,碰上我,也算你命不该绝。钱我不要你的了,但你得忍着疼。”
陈金水愣住了,随即巨大的感激涌上心头,眼泪差点掉下来:“谢谢婆婆!谢谢您!您的大恩大德,我陈金水做牛做马报答您!”
“别说这些没用的。”老妇人摆摆手,转身去准备东西。她拿出一个小瓦罐,里面是黑乎乎的膏药,又找出几根银针和一把锋利的小刀,在火上烤了烤。然后,她让陈金水咬住一块干净的布巾。
接下来的过程,对陈金水而言不亚于一场酷刑。放脓时的刺痛,正骨时那一下仿佛要将肩膀撕裂的剧痛,让他几乎晕厥过去,嘴里咬着的布巾都被汗水浸透。但他硬是挺住了,只是发出几声压抑的闷哼。
处理完毕,老妇人用清水清理了伤口,敷上厚厚的黑色膏药,又用干净的布条和几块小木板(临时找来的)将他的左肩和手臂重新固定好。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显然颇有些经验。
“这膏药能消炎消肿,镇痛生肌。骨头我给你大致复了位,但能不能完全长好,就看你的造化和将养了。”老妇人擦了擦手,“记住,这胳膊至少一个月不能用力,不能沾水。每天来我这里换一次药。吃食上……尽量找点有营养的,鱼汤、骨头汤最好,没有的话,鸡蛋、豆腐也行。发烧是伤口引起的,退了脓,慢慢会好。”
陈金水虚弱地点头,将老妇人的嘱咐牢牢记在心里。他看着老妇人忙碌而苍老的背影,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激。萍水相逢,素不相识,这位草医婆婆却救了他一命。“婆婆,您……您贵姓?我以后一定报答您!”
“我姓何,街坊都叫我何草婆。”老妇人摆摆手,“报答就不用了。看你年纪轻轻,弄成这样子……唉,这世道。以后好好做人,别走歪路,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了。明天这个时候,记得来换药。”
陈金水再次千恩万谢,拖着包扎好、疼痛稍缓但依旧虚弱无比的身体,慢慢挪回了砖瓦窑。何草婆不仅没收他的钱,还给了他几包备用的膏药和一点退烧的草药末。这份雪中送炭的恩情,比山还重。
躺在窑洞的干草上,虽然身体依旧痛苦虚弱,但陈金水的心中,却燃起了一簇温暖而明亮的希望之火。他遇到了好人,伤得到了救治,活下去的希望大增。他必须尽快养好伤,然后……想办法挣钱,报答何草婆,也为自己未来的归家之路,积累一点点可怜的资本。路依然艰难,但至少,他再次从绝境的边缘,被一只善意的手拉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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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州大学,林守仁在提交了JAS论文的修改稿和反驳信后,进入了一段相对平静但也有些焦虑的等待期。他知道,第二轮评审可能需要更长的时间,结果也充满不确定性。在此期间,他并未松懈,而是将精力转向了博士论文的最后定稿,以及开始构思新的研究计划。
博士论文根据陆老先生、周敏教授和之前研讨会的意见,已经修改得相当完善。他再次通读全文,进行最后的文字润色、格式调整和参考文献核对。这项工作细致而繁琐,需要极大的耐心。他常常在图书馆一坐就是一整天,逐字逐句地推敲,确保逻辑严密,表述精准,符合学术规范。
同时,他开始广泛阅读与未来研究相关的文献。他的博士论文聚焦清末民初,但他对20世纪中国地方社会的持续变迁,尤其是1949年之后国家权力如何以新的形式深入基层、重塑地方社会结构与文化网络,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阅读了大量关于集体化时期、改革开放初期农村社会变迁的史学、社会学、人类学著作,思考着如何将自己对历史时期地方精英、公共空间、话语实践的研究,与对当代社会转型的观察联系起来。
一个初步的想法逐渐成形:是否可以研究上世纪80年代至90年代,在乡镇企业崛起、市场经济初兴的背景下,地方社会(特别是乡村)的“能人”、老干部、新型经营者等,如何运用新旧资源(如残存的集体关系、新生的市场规则、重新浮现的宗族网络等),在新的制度环境中进行博弈、合作与创新,从而塑造了独具中国特色的基层市场化与社会转型路径?这或许可以与苏锦绣正在做的“关系网络与乡镇企业”研究形成有趣的对话与互补。
他将这些想法记录下来,并开始草拟一份粗略的研究计划书,准备在回国后,与陆老先生及其他师长深入探讨。
等待JAS消息的日子并不好过。他时常会不自觉地刷新邮箱,既期待又害怕看到编辑部的来信。周敏教授看出了他的焦虑,在一次见面时安慰他:“林,放平心态。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一切,而且做得非常出色。国际顶级期刊的评审过程漫长而严格,无论结果如何,这次修改经历对你而言都是无价的财富。即便这次未能直接录用,根据评审意见继续完善,转投其他优秀期刊,成功率也会很高。你的研究质量摆在那里,要有信心。”
林守仁知道周教授说得对,但关系到自己首次冲击国际顶刊的努力,心情难免起伏。他将更多时间投入运动(他开始规律地去健身房)和与苏锦绣的越洋通话中,以分散注意力。苏锦绣总是能用她温柔而坚定的声音,给他最大的安慰和支持。
“守仁哥,你别太紧张了。我相信你的论文一定没问题!就算有波折,那也是攀登高峰必经的磨炼。你看你,博士论文都快完成了,还在规划新的研究,多厉害呀!我导师最近还夸我文献综述有进步呢,说我有点‘历史感’了,都是受你影响……”听着电话那头轻快而带着崇拜的话语,林守仁的心总能慢慢平静下来。
一个月,两个月……就在林守仁几乎要习惯这种等待,将主要精力完全投向新研究计划的构思时,邮箱提示音响起,一封来自JAS编辑部的邮件,静静地躺在收件箱里。
林守仁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他深吸一口气,点开了邮件。
邮件正文依旧简洁。编辑首先感谢他认真细致的修改和回应,然后告知,修改稿已经再次送交原评审人审阅。评审人A对修改表示满意,认为论文质量得到了显著提升,建议接受(accept)。评审人B虽然仍然保留一些理论上的不同看法(这是学术争论的常态),但承认作者已经对之前的主要关切做出了“令人信服的回应”(convincing responses),论文的论证更加平衡和严谨,因此也转为建议接受,但建议在正式发表前再进行一次细微的文字编辑(copy-editing)。
编辑在综合两位评审人意见后,正式通知林守仁:论文已被原则上接受(provisionally accepted),将进入最后的文字编辑和出版流程。编辑还附上了评审人具体的最终意见和需要微调的几个小问题。
林守仁反复读着这封邮件,直到确认自己没有误解其中的意思。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胸膛撑开的喜悦和成就感,瞬间淹没了他!他成功了!他的论文被《The Journal of Asian Studies》接受了!
这意味着,他的研究将出现在国际中国研究领域最顶尖的期刊之一上,将被世界各地的同行阅读、讨论、引用。这不仅仅是一篇论文的发表,更是他学术生涯的一次重大突破,是国际学界对他研究能力与水准的正式认可。
他激动地在房间里踱步,想立刻打电话告诉陆老先生、周敏教授,还有苏锦绣。但他强迫自己先冷静下来,仔细阅读编辑和评审人的最终意见,规划好最后的微调工作。
平静下来后,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与自信。潮水将他推向了国际学术发表的高峰,而他凭借扎实的研究、深度的思考和不懈的努力,成功地攀登了上去。眼前,学术的天地更加广阔,未来的道路也更加清晰。他知道,这只是一个新的起点,前方还有更多的高峰等待他去征服。但此刻,他允许自己享受这份来之不易的喜悦与荣耀。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