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月下潮生》
中卷·潮涌
---
第四十四章 禅音未解俗世困,文稿初成学林声
破败寺庙的时光,以一种近乎凝滞的黏稠感流淌。陈金水的左肩骨伤在草药的敷贴、老僧人寡言却持续的照料以及身体本身顽强的自愈力作用下,缓慢而确实地好转。肿胀早已消退,皮下大片的青紫色瘀痕也逐渐淡去,转为一种陈旧的暗黄。骨骼的愈合带来难以忍受的刺痒,像无数只蚂蚁在骨缝里钻爬,尤其在阴雨天气或夜深人静时,这种感觉尤为清晰,搅得他心神不宁。
他已经可以不用布条吊着胳膊,左臂能进行小幅度的、无负重的活动,比如自己端碗吃饭,缓慢地穿衣。但稍一用力,或者动作角度稍大,伤处便会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虚弱感,提醒他那处骨头远未长结实。老僧人偶尔会用那双枯瘦却稳定得惊人的手,轻轻按压他肩胛周围的肌肉,帮助疏通气血,每次按压都让陈金水疼得龇牙咧嘴,但过后确实觉得松快一些。
身体的禁锢,让他的活动范围仅限于寺庙狭小的院落和周围一小片山坡。他每日重复着简单的劳作:用一只手和牙齿配合,劈砍收集来的细小柴火;用竹筒从山坡下的泉眼处提水,每次只能提小半筒,步履缓慢;清扫佛殿和院落里似乎永远扫不完的落叶与灰尘。这些劳动耗费了他大部分精力和时间,却也像一种无言的修行,磨砺着他因伤痛和前途未卜而躁动不安的心性。
更多的时候,他坐在佛殿门槛外的石阶上,或者自己那间小屋的门边,望着远处连绵起伏、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的黛色山峦,一坐就是半天。山风穿过林梢,带来草木的清新气息和远处隐约的鸟鸣。老僧人早晚课时的诵经声,是这片寂静中唯一的、有节奏的声响。那低沉、平缓、带着奇异共鸣的经文,陈金水一个字也听不懂,但那种摒弃了所有情绪起伏、只余下纯粹音律与节奏的吟诵,却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他内心翻腾的焦灼、怨恨与茫然。
禅音袅袅,似乎向他揭示着一种超越眼前利害得失、甚至超越生死荣辱的生命状态。佛像那模糊而慈悲的面容,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诸行无常,诸法无我”的至理。他开始以一种近乎抽离的眼光,回望自己这跌宕起伏的几年:离家时的雄心,城市里的挣扎,暴富的狂喜与崩盘的绝望,黑市的危险,逃亡的惊惶,病痛的折磨,村落的温情,以及这次无妄的街头血光……一切喜怒哀乐,成败得失,在这永恒的寂静山色与不变的晨钟暮鼓映衬下,都显得那么短暂、虚妄,如同水面上的泡沫,旋生旋灭。
然而,这种由极静环境催生出的、近乎禅悟般的平静,终究是脆弱而短暂的。每当伤处的疼痛袭来,或者腹中饥饿感(寺庙食物极度清贫)变得难以忍受时,那些被暂时压抑下去的、属于“陈金水”这个具体俗世之人的困顿,便会重新浮出水面,尖锐而真实。
钱。他怀里那包用命换来的、缝在夹克衬里的钱,是他最大的秘密和仅有的依仗,但在这寺庙里毫无用处。伤好之后怎么办?继续南下曼德勒?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和可能留下的伤残,还能做什么重体力活?万一再遇到类似边境小镇那样的危险呢?回国?这个念头更加沉重。债务、可能的案底、家人的失望、乡邻的议论……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让他窒息。
还有苏锦绣。这个他不敢多想、却又总是在最脆弱时闯入脑海的名字。她现在怎么样了?还在省城读书吗?她那样清澈聪慧的女子,一定过得很好吧?或许,早已有了更般配的归宿……想到这些,心中便是一阵揪痛,混合着深深的自卑与无力。他这样一个满身污点、前途渺茫、甚至可能残废的逃亡者,有什么资格再去念想?
禅音试图为他解困,指引他看向更辽远的“空性”,但他尘缘未了,俗世之困如同附骨之疽,牢牢地将他钉在现实的泥泞里。他时而感到一种看透一切的虚无与解脱,时而又被具体的生存焦虑和情感牵绊折磨得辗转反侧。这种精神上的撕裂与拉锯,比肉体的伤痛更让他疲惫。
而在千里之外的省城,林守仁书桌上的文稿,已经积累了相当的厚度。那篇以“绅权”表述为核心的论文,经过数月的反复修改、打磨、增删,终于接近完成。最后一个章节,他探讨了地方报刊中“绅权”话语在国民党政权建立后如何被新的“党权”、“官权”话语所吸纳、改造或边缘化,并试图揭示这种话语变迁背后,近代中国国家权力下沉与地方社会应对的复杂图景。
写作的最后阶段,与其说是智力的冲刺,不如说是意志与耐力的考验。资料早已烂熟于心,论点也经过反复推敲,但如何将庞杂的线索编织成一个逻辑严密、论述清晰、文字精准的整体,需要极致的耐心和专注。他常常为了一个段落的衔接、一个术语的使用、甚至一个标点的妥帖而沉吟良久。台灯的光晕笼罩着书桌,映着他伏案疾书或凝神思索的侧影,夜复一夜。
当他在稿纸的最后一页,慎重地画上句号时,窗外已是晨曦微露。他放下笔,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感到一种混合着巨大疲惫和如释重负的虚脱。近十万字的手稿,摞在桌上,散发着油墨和纸张特有的气味。这不是他发表的第一篇文章,却是他第一次如此系统、如此投入地完成一个具有一定规模的专题研究。
他没有立刻休息,而是从头到尾,将手稿又快速翻阅了一遍。看着那些熟悉的段落、论证、引文,仿佛看到自己这几个月来思想跋涉的足迹。文章或许仍有瑕疵,观点或许会引起争议,但他可以坦然地说,这凝结了他现阶段所能达到的最好思考和最严谨努力。
几天后,他将精心誊写、装订好的论文稿,连同正式的投稿信,寄往了陶教授之前提过的、在学术界颇有声誉的《历史研究》期刊。这是一个大胆的选择。《历史研究》门槛极高,竞争异常激烈,以他目前的资历和这篇论文的题材(地方史、报刊史),被接受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他还是想试一试。不仅仅是为了发表,更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将自己最好的成果,投向那个他心目中学术的“最高殿堂”,无论回音如何。
同时,他也将论文副本提交给了系里,作为“青年教师科研启动基金”的结项成果。很快,系里便有了一些反响。陶教授自然是肯定的,私下里对他说:“守仁,这篇比上一篇又进了一大步,材料扎实,论证严密,视野也开阔了。投《历史研究》有胆识,即使不成,也是一次很好的历练。”
更让林守仁有些意外的是,系主任在一次全系大会上,不点名地提到了“有些青年教师静得下心,坐得住冷板凳,在基础研究领域做出了扎实的成绩,值得鼓励”。虽然语焉不详,但结合上下文,不少人都听出了指的是林守仁。会后,几位平时交往不多的同事,也主动走过来和他聊了几句,话题围绕着他的研究,态度友善。
这些微小的信号,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林守仁沉寂已久的学术世界里,激起了虽不宏大却清晰可辨的涟漪。他的工作,他的思考,开始真正被“学林”——这个他既向往又疏离的共同体——所“听见”,哪怕这声音还非常微弱。这不仅仅是认可,更是一种身份的确认:他不再仅仅是资料室的整理员或边缘的授课者,而是一个有着独立研究成果、并因此获得同行初步关注的研究者。
禅音萦绕的寺庙里,俗世的困顿在寂静中愈发凸显,求解而不得;书斋孤灯下,学术的声名在笔耕中初现端倪,虽微而可闻。陈金水在身体的缓慢康复与精神的反复撕扯中,艰难地消化着过往,却不知如何吞咽未来;林守仁则在思想的奋力攀登与成果的初步认可中,逐渐找到了在体制内的立足点和前进的方向。
苏锦绣的研究生入学考试已经结束,正在焦急地等待结果。她将自己未来的选择,部分地寄托在了这次考试之上。潮水奔涌,看似各自流淌,实则暗地里,个人的努力、选择与际遇,正在一点点重塑着他们命运的河道,也为可能的交汇或更远的分离,埋下了新的伏笔。
---
第四十五章 养伤期满离古刹,学术会议试牛刀
山寺门前的野菊花开了又谢,山风中的凉意一日甚过一日。陈金水左肩的伤,在经历了夏末秋初整整三个月的缓慢愈合后,终于到了可以拆去固定、尝试正常活动的阶段。老僧人最后一次为他按压检查,那枯瘦的手指触及骨缝衔接处,虽然仍有隐痛,但不再是那种尖锐的、令人心悸的松动感。陈金水尝试着缓慢地、小幅度地旋转肩关节,抬起手臂,虽然依旧僵硬无力,伴随着酸胀和细微的刺痛,但至少,骨头长住了。
这意味着,他在这座破败寺庙的寄居生活,即将结束。
离别的情绪复杂难言。他对老僧人充满了感激。这三个多月,若非这陌生老僧不计回报的收留和每日那一碗稀粥、几个芋头的接济,他或许早已因伤重、感染或饥饿而倒毙荒野。老僧人从未问过他的来历,也从未索取过任何回报,只是日复一日,安静地做着自己的功课,给予他能给予的有限帮助。这份沉默的慈悲,像山涧清泉,涤荡了他心中不少因颠沛流离和残酷遭遇而累积的暴戾与怨毒。
临行前,陈金水将身上所剩无几、但在寺庙里毫无用处的零钱(一些缅币和人民币零钞),以及那把用旧了的短刀(除了防身,也是纪念),恭敬地放在佛殿那尊石佛像前的供桌上,然后对着佛像和老僧人居住的僧舍方向,郑重地磕了三个头。他不知道老僧人是否会接受这些“俗物”,也不知道自己这番心意能否被理解,但这已是他能表达的全部谢意。
老僧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举动,但并未现身,只有一声悠长平和的佛号,从僧舍里隐约传来,随风飘散在山坳的晨雾中。
陈金水收拾起自己那简单的行囊——依旧是那件缝着钱的破夹克,一把更显破旧的砍刀,一个装着所剩无几干粮和盐的小布袋,以及岩温给他的那几样草药(已所剩不多)。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庇护了他三个多月的小屋,看了一眼荒草丛生的院落和那尊沉默的佛像,然后转身,踏着被晨露打湿的、长满苔藓的石阶,头也不回地走下了山坡。
山下的世界,似乎与他受伤前并无太大不同,却又仿佛隔了一层毛玻璃,显得陌生而疏离。阳光刺眼,尘土飞扬,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人类聚居地的嘈杂声响,让他既感亲切,又心生警惕。伤愈的身体,不再有那种濒死的虚弱感,但左肩的隐痛和无力,时刻提醒着他曾经的创伤和此刻的脆弱。他不再是那个可以凭着一股蛮力在工地、矿场或山林里拼杀的陈金水了。
他再次面临那个悬而未决的问题:去哪里?
曼德勒的念头依然存在,但经过边境小镇的械斗和这次漫长的养伤,他对前路的凶险有了更深切的体会。以他现在的状态,独自前往一个完全陌生、可能更加混乱的大城市,无异于羊入虎口。或许,应该先找一个更小、更靠近边境、或许有更多同乡、相对容易融入的地方,一边适应,一边打听消息,慢慢图谋?
他回忆起在边境小镇“劳务市场”听到的那些零碎交谈,似乎有个叫“腊戍”的地方,是滇缅边境重要的贸易集散地,那里中国人很多,各种生意、活计也多,虽然同样鱼龙混杂,但或许比完全陌生的曼德勒更容易找到落脚点和机会。
目标暂时清晰了一些:先去腊戍。怎么去?他身无分文(零钱已留下),但怀里那包缝着的钱是最后的底气。他需要找到车,或者加入一支前往腊戍的马帮或劳工队伍。他沿着记忆中的方向,朝着可能有更大人类聚集点的区域走去,步伐因为左肩的不适而显得有些滞重,但眼神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属于求生者的、谨慎而坚定的光芒。
几乎与此同时,在江南某历史文化名城的著名大学里,一场关于“近代中国社会转型与地方实践”的全国性学术研讨会正在举行。林守仁坐在会场后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手里拿着会议手册和笔记本,心情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
他投给《历史研究》的论文,果然如预料般石沉大海,连一封正式的退稿信都没有收到。这并未让他太过沮丧,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释然。但陶教授却将他的论文推荐给了这次研讨会的一个分组论坛——“地方性知识与社会动员”。论坛主持人正是陶教授的一位老友,看过论文后,觉得颇有新意,便发来了邀请函,请林守仁参会并做15分钟的发言。
这是林守仁第一次参加如此规格的学术会议,也是他第一次在真正的学术同行面前公开宣讲自己的研究成果。他既感到荣幸,又倍感压力。参会者中不乏他久闻其名、在著作中引用过其观点的学界前辈和青年才俊。自己的研究,在这些“大牛”面前,会不会显得幼稚、浅薄?会不会被尖锐的提问难住?
他的发言被安排在分组论坛的下午场。中午休息时,他几乎没吃什么东西,反复默念着发言提纲,手心微微出汗。同场发言的还有另外三位学者,一位是研究华北乡村自治的副教授,一位是专注近代城市同业公会的博士,还有一位是探讨边疆地区教育与国家认同的年轻研究员。他们的研究领域各异,但都围绕着“地方实践”这一核心。
轮到林守仁时,他深吸一口气,走上讲台。台下坐着二十几位学者,目光聚焦在他身上。他打开准备好的PPT(用那台二手打字机艰难敲出,再请人帮忙制作成简陋的胶片),开始陈述。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清晰,语速适中。他简要介绍了研究的缘起(地方报刊的史料价值)、核心问题(“绅权”话语的流变与地方权力重构)、主要发现(报刊如何成为不同力量角逐的场域,话语变迁背后的政治与社会动因),以及初步的结论。他引用了论文中的几个关键案例,试图展示地方报刊文本的丰富性与复杂性。
十五分钟很快过去。他讲完最后一点,向台下微微鞠躬。会场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了礼节性的掌声。主持人(陶教授的老友)首先做了简要点评,肯定了论文的史料价值和分析视角,也提出了几个问题,比如如何处理报刊文本的“代表性”问题(是否只是少数精英的声音?),以及“绅权”话语与更广泛的“地方意识”建构之间的关系。
紧接着,台下有学者举手提问。问题涉及概念界定、史料互证、比较视野等等,有的温和,有的犀利。林守仁起初有些紧张,回答时不免磕绊,但很快稳住了心神,尽量依据自己的研究和思考,一一回应。有些问题他确实没有深入想过,便坦诚表示“有待进一步研究”;有些问题则激发了他的思考,现场进行了一些补充和阐发。
问答环节持续了约二十分钟。当主持人宣布结束时,林守仁感到后背已经湿了一片。走下讲台,回到座位,他才感觉到心脏仍在剧烈地跳动。刚才的情形,像一场短暂而高强度的智力交锋,虽然局促,却也让他体验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与同行进行思想碰撞的刺激感。
会后,有几位学者主动走过来与他交谈,交换名片,有的对他的研究表示兴趣,有的则就某个具体问题继续讨论。那位研究华北乡村自治的副教授,还邀请他以后有机会可以去他们学校交流。尽管这些大多是客套和鼓励,但林守仁能感觉到,自己不再是一个完全的“局外人”。他的研究,他的声音,在这个小小的学术圈子里,被“听见”了,甚至引起了一些同行的注意。这无疑是对他数年埋头苦干的最大肯定。
养伤期满,离开古刹的陈金水,带着未愈的隐痛和重新燃起的、小心翼翼的求生欲,再次踏入了那个危机四伏却又充满可能的外部世界,目标直指边境商埠腊戍;而初涉学术会议的林守仁,则在思想的交锋与同行的认可中,试了试自己的“牛刀”,虽未惊天动地,却成功地在学术共同体中留下了属于自己的、虽微小却清晰可辨的印记。
苏锦绣的研究生入学考试成绩公布了,她以优异的成绩被录取。这意味着她将在省城继续深造至少两年半。她在信中告诉了林守仁这个好消息,字里行间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也含蓄地询问着他的近况和会议的感受。
潮水的中段,看似平缓,实则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奋力划向下一段航程。有人带着伤病与谨慎重新启航,寻找现实的落脚点;有人凭借思想的锋芒与扎实的成果,在专业的海洋中开辟出属于自己的航道;还有人则通过知识的进阶,为自己赢得更多选择的时间和空间。他们的命运之舟,在经历了漫长的淤塞、狭窄与颠簸之后,似乎都开始朝着更开阔、也更具挑战性的水域驶去。而那轮照耀着他们的明月,依旧无言,却仿佛在静谧的光辉中,蕴含着对一切努力与变迁的深邃观照。
---
第四十六章 腊戍街头谋生计,学界前辈递橄榄
腊戍的喧嚣与混杂,远超陈金水的想象。这座位于滇缅边境的古城,因其特殊的地理位置和历史渊源,成为中缅贸易、人员往来以及各种灰色乃至黑色交易的重要枢纽。街道狭窄曲折,两旁挤满了高低错落、风格杂糅的建筑:中国南方样式的骑楼、缅甸风格的木结构商铺、简易的铁皮屋、还有殖民时期留下的、如今已破败不堪的西式楼房。空气中永远漂浮着灰尘、香料、熟食、牲口粪便以及劣质柴油燃烧后的刺鼻气味。
街上人流如织,摩肩接踵。穿着笼基(缅甸传统筒裙)的缅甸男女、裹着头巾的穆斯林商人、穿着朴素或花哨的华人、背着背篓的山地民族、还有不少像陈金水一样风尘仆仆、眼神警惕的流动劳工。各种语言——缅语、云南各地方言、粤语、客家话、甚至英语——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令人头晕目眩的声浪。
陈金水混在人群中,左肩的隐痛让他下意识地微微耸着右肩,走路的姿势显得有些别扭。他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同时也在寻找可能的生计和落脚点。身上那包缝着的钱是他的底气,但不敢轻易动用,更不敢露白。他需要先找个最便宜的地方住下,然后找点零工,解决眼前的食宿,同时摸清情况。
他在靠近城边、环境最为脏乱差的一片区域,找到一家由华人开的三层“客栈”。说是客栈,其实就是一栋破旧木楼,房间里除了几张摇摇晃晃的竹床和发黑的草席,别无他物。公用厕所和洗漱间在走廊尽头,散发着难以形容的气味。房费按天算,极低,但要求先付三天。陈金水用身上最后一点零钱付了账,住进了一间挤着四张床铺、空气混浊的房间。同屋的另外三个人,一个是看起来病恹恹的老头,整天咳嗽;另外两个是年轻力壮、但眼神飘忽、白天不见人影、深夜才回来的汉子,不知做什么营生。
安顿下来后,陈金水开始出门找活。他先去了城西的“货场”和“码头”。那里聚集着大量等待搬运货物的苦力。工头们用挑剔的目光打量着每一个靠近的人,看到陈金水瘦削(伤后尚未完全恢复)且肩膀姿势不自然,大多摇摇头,或者开出极低的价钱。陈金水试了两次,搬了不到半小时的麻袋,左肩便传来剧烈的酸痛和无力感,冷汗直流,只得放弃。他知道,短期内重体力活是干不了了。
他又去了几家华人开的餐馆、杂货铺、修理铺询问是否需要帮工。有的直接拒绝,有的听说他没有身份证明(“马帮丁”或暂住证),连连摆手。在腊戍,没有合法身份,许多正规的、哪怕是最底层的工作也难以找到。
几天下来,身上那点零钱眼看就要花光,工作却毫无头绪。焦虑像阴云一样笼罩着他。他开始在街头更仔细地观察,试图发现别的机会。他注意到,有些小摊贩需要人帮忙看摊、运货;有些赌档和“娱乐场所”门口需要人维持秩序(“看场子”);还有一些行踪诡秘的“中介”,在劳工聚集地低声招揽着“特殊”的活计,报酬丰厚,但条件含糊。
前两种,要么收入极低且不稳定,要么风险太大(看场子容易卷入争斗)。后一种,经历过矿场和黑市交易的陈金水,本能地感到危险,避之唯恐不及。
就在他几乎要山穷水尽、考虑是否要动用那笔“保命钱”时,转机出现了。一天傍晚,他在一条背街小巷里,看到一家规模不大的、专门修理摩托车和自行车的铺子。店主是个五十来岁、皮肤黝黑、手上满是油污的华人老师傅,正蹲在地上,费力地拆卸一辆旧摩托车的发动机,嘴里骂骂咧咧,似乎遇到了麻烦。
陈金水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发现老师傅用的工具不太趁手,卡在一个螺丝上拧不下来。他犹豫了一下,走上前,用生硬的云南话夹杂着手势说:“老师傅,我帮你试试?”
老师傅抬起头,疑惑地打量了他一下,可能是看他虽然瘦,但眼神还算正,不像偷奸耍滑之辈,便把工具递给了他。陈金水早年在家乡也摆弄过渔船发动机和简单的农机,虽然不精通,但基本的工具使用和机械原理懂一些。他换了个角度,借了点巧劲,几下就把那个锈死的螺丝拧了下来。
老师傅眼睛一亮:“咦?小伙子,手底下有点活啊?干过这个?”
陈金水摇摇头:“没专门干过,以前在家摸过机器。”
“嗯。”老师傅点点头,没再多问,继续干活,但默许了陈金水在旁边看着,偶尔让他递个工具,扶个零件。陈金水也不多话,只是认真地看,小心地做。
忙活了快两个小时,天都黑了,那辆摩托车的毛病才算大致找到(是化油器问题)。老师傅直起腰,捶了捶后背,对陈金水说:“还没吃晚饭吧?走,对面吃碗米线去,我请。”
一碗热腾腾、加了肉臊和辣子的过桥米线下肚,陈金水感觉冻僵的身体和沮丧的心情都回暖了些。老师傅自称姓李,云南保山人,在腊戍开了十几年修理铺了。闲聊中,陈金水含糊地说自己是来找活干的,但身体之前受了点伤,干不了重活,也没身份。
李师傅抽着烟,沉吟了一会儿,说:“我这里活倒是不重,就是脏,要细心,也要点巧劲。平时就是修修摩托车、自行车,偶尔也接点简单的农机和电器修理。忙的时候一个人顾不过来。你要是不嫌弃,可以先在我这儿帮忙,管吃管住,每个月……给你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缅币或人民币折算)?虽然不多,但对于此刻走投无路的陈金水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份相对“正经”、有固定地点、不需要拼体力、也无需卷入危险勾当的工作。而且李师傅看起来是个实在人。
“谢谢李师傅!我愿意干!”陈金水立刻答应下来。
“嗯,那就先试试。住……就住铺子后面那间小仓库吧,挤是挤点,但能挡风遮雨。”李师傅指了指铺子后面一扇小门。
就这样,陈金水在腊戍这个龙蛇混杂的边境城市,暂时找到了一个栖身之所和一份勉强糊口的工作。虽然前途依然渺茫,但至少,他不用再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也不用时刻担心饿死街头或卷入是非了。
而在江南的那所大学里,学术会议已经结束。林守仁正准备踏上返程的列车,一位会议期间有过简短交流、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老学者——国内近代史领域的泰斗级人物,姓陆,白发苍苍,精神矍铄——在会议主办方安排的送别午宴后,特意叫住了他。
“小林啊,你那天发言的论文,我后来仔细看了一遍。”陆老先生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做得不错。史料爬梳得很细,问题意识也清楚。尤其是对地方报刊那种‘中层’文本的重视,和对‘话语’与‘实践’之间张力的分析,很有启发性。”
林守仁受宠若惊,连忙谦虚道:“陆先生过奖了,我做得还很粗浅,很多地方需要向您和各位前辈学习。”
“不必过谦。”陆老先生摆摆手,“年轻人有自己的视角和方法,这是好事。我听老陶(指陶教授)说起过你的一些情况。坐得住冷板凳,肯在基础史料上下功夫,这在现在浮躁的学风里,很难得。”
他顿了顿,看着林守仁,眼神温和却锐利:“有没有考虑过,将来在学术这条路上继续走下去?比如,读个博士,或者,找机会到更好的平台做一段时间的访问研究?”
林守仁心中一震。陆老先生这是在……递出橄榄枝?
“我……当然想继续做研究。”林守仁稳住心神,如实回答,“只是我现在的条件……”
“条件是可以创造的。”陆老先生微微一笑,“我明年在北大有个关于‘近代中国地方治理与民间文献’的跨校研究项目要启动,正在物色一些有潜力的年轻学者参与。你的这个研究方向,和我们项目的子课题‘地方舆论与权力网络’非常契合。如果你有兴趣,回去后可以把你的详细研究成果和个人情况整理一份给我看看。当然,这还需要经过正式的申请和评审程序,但我觉得,你可以试试。”
北大!跨校项目!陆老先生亲自发出邀请!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对林守仁而言,不啻于一声惊雷。这意味着,他有可能跳出省城师范大学那个相对封闭和边缘的环境,接触到国内最顶尖的学术资源和平台,与一流的学者合作!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前所未有的机遇!
他强抑住内心的激动,郑重地向陆老先生鞠躬致谢:“谢谢陆先生抬爱!我一定会认真准备材料!”
“好,我等你消息。”陆老先生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学问是寂寞事,也是需要同道切磋砥砺的事。好好努力。”
腊戍街头的陈金水,凭借一次偶然的援手和一点粗浅的机械知识,在修理铺找到了暂时安身立命的喘息之机,开始了在边境城市底层小心翼翼的谋生;而学术会议上的林守仁,则因其扎实的研究和清晰的陈述,意外地获得了学界泰斗的青睐,收到了一份可能改变其学术生涯轨迹的宝贵邀约。
一个在现实的泥泞中勉强站稳脚跟,思考着如何生存下去并慢慢积蓄力量;一个在思想的天空中瞥见了更高的平台,筹划着如何抓住机遇实现学术上的飞跃。苏锦绣则在为研究生入学做着准备,同时也在林守仁的来信中,分享着他参加会议和获得赏识的喜悦,也为他的新机遇感到由衷的高兴。
潮水奔涌,每个人的航道似乎都出现了新的、或大或小的支流与可能。陈金水的支流狭窄却暂时安稳,林守仁的支流则可能通向更广阔的海洋。他们都在各自的境遇里,抓住了那一点点偶然降临的、改变现状的契机。尽管前路依然充满未知,但至少,希望的火苗,在他们各自的世界里,又明亮了一些。
---
第四十七章 修理铺里学技艺,申请材料费思量
腊戍李师傅的摩托车修理铺,成了陈金水在异国漂泊中一个相对稳定、也颇具烟火气的据点。铺面不大,临街一间约二十平米,墙上挂满、地上堆满各种型号的摩托车零件、轮胎、工具和油污斑斑的旧机器。后半间隔出一个小仓库兼卧室,就是陈金水的栖身之所,再后面是个巴掌大的小天井,兼作冲洗和简单堆放杂物之用。
每天清晨,李师傅打开卷帘门,陈金水便跟着开始一天的忙碌。最初的几天,他主要是打下手:打扫铺面,整理工具,清洗拆卸下来的零件,给李师傅递送需要的扳手、螺丝刀、钳子。李师傅话不多,干活时全神贯注,嘴里偶尔蹦出几个零件的名称或操作的要点,陈金水就默默记在心里。
他的左肩虽然不再剧痛,但使不上大力气,也无法持久。李师傅似乎看出来了,很少让他去搬抬重物(比如整台发动机或沉重的轮胎),分配给他的多是些需要细心和耐心的活计:比如用煤油和刷子清洗积满油泥的链条和齿轮,用细砂纸打磨生锈的螺丝和接触点,或者按照图纸和实物,将拆散的一堆小零件分门别类放好。
陈金水做得很认真。他发现自己对这种机械的东西有一种天生的亲切感和理解力。看着那些冰冷的金属部件在李师傅手中被拆解、检查、修复、重组,最终让一台瘫痪的机器重新发出轰鸣,他感到一种奇异的满足感。这不同于在工地搬砖那种纯粹的体力消耗,也不同于在矿场那种机械麻木的重复劳动,更不同于在黑市交易中那种提心吊胆的罪恶感。这是一种需要动脑、需要观察、需要手眼协调、并能看到具体成果的“技艺”。
他学习辨认不同的摩托车品牌和型号,记住它们常见故障的部位和表现;他熟悉了各种工具的名称和用法,从最简单的螺丝刀到复杂的万用表和点火正时灯;他逐渐明白了化油器、气缸、活塞、离合器这些部件的工作原理和相互关系。李师傅见他肯学,悟性也不错,便也愿意多教他一些。从如何判断发动机异响的来源,到怎样调整气门间隙和点火时间,再到简单的电路排查和焊接修补。
修理铺的生意不算红火,但维持两人生活绰绰有余。来修车的大多是腊戍本地华人、做小生意的缅甸人,偶尔也有过路的马帮和司机。李师傅收费公道,手艺扎实,在附近小有名气。陈金水跟着李师傅,不仅学到了安身立命的技能,也见识了腊戍社会形形色色的人和事。有朴实厚道的街坊,有斤斤计较的顾客,也有借着修车打听消息或试图拉拢他们干“私活”的混混(都被李师傅不软不硬地挡了回去)。在这个小小的铺子里,陈金水感受到了久违的、属于正常社会底层的、虽然艰辛却踏实的生活节奏。
晚上关店后,两人就在铺子里支起小桌,吃李师傅做的简单饭菜(通常是米饭加一两个炒菜),有时也会喝点廉价的米酒。李师傅偶尔会讲讲他年轻时从云南过来闯荡的经历,讲腊戍这些年的变迁,讲那些来来去去、最终不知去向的同乡。陈金水大多只是听着,很少谈及自己的过去。李师傅也不多问,似乎早已习惯了各人有各人的故事和苦衷。
在修理铺相对安稳的日子里,陈金水心中的焦虑并未完全平息。他惦记着家里,不知道父母身体如何,阿月有无消息。他也时常想起苏锦绣,想起月下村的海。怀里的那笔钱,他分毫未动,那是他最后的底牌和对“未来”的模糊承诺。他想,等肩膀再好一些,手艺再精一些,或许可以攒点钱,想办法给家里捎个信,或者……探听一下回国的可能?但这个念头每次升起,都被现实的冰冷压下去:身份、债务、可能的麻烦……
他把岩温保管的那枚白色卵石和李师傅的修理铺地址,小心翼翼地记在心里,作为与过去和未来可能的联系节点。眼下,他只能先在这里安顿下来,学好手艺,恢复身体,等待时机。
而在省城的林守仁,则陷入了另一种忙碌而幸福的“烦恼”之中。陆老先生的橄榄枝,像一道强光,照亮了他原本有些晦暗的学术前路。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撰写申请材料成了他当前的头等大事。这不仅是一份简单的简历和成果列表,更是一份需要充分展示自己学术潜力、研究规划以及与陆老先生项目契合度的“敲门砖”。他反复研读陆老先生项目的大纲和简介,揣摩其学术旨趣和问题意识。他重新审视自己已经完成和正在进行的关于地方报刊的研究,思考如何将自己的工作嵌入到“近代中国地方治理与民间文献”这个更大的框架中,如何凸显其独特价值。
他首先准备了一份详细的个人学术简历,重点突出了在资料室工作期间对地方史料的熟悉和积累,以及已发表论文和会议发言所展现的研究能力。然后,他精心撰写了一份研究计划书。计划书以他现有的“绅权”话语研究为基础,提出进一步拓展和深化的设想:计划系统收集和比较不同区域(江南、华北、岭南)地方报刊中关于地方精英、公共事务、社会冲突的叙述,探讨这些叙述如何与具体的治理实践、权力博弈和社会变迁相互作用,并试图构建一个分析近代中国地方社会“话语—实践”互动模式的理论框架。
写研究计划书的过程,既是对自己已有研究的梳理和升华,也是一次大胆的学术想象和规划。他需要论证这个课题的学术前沿性、可行性以及与自己之前工作的延续性。他查阅了大量相关文献,反复修改措辞,力求逻辑严密,表述清晰,既能体现扎实的功底,又能展示开阔的视野和创新的勇气。
此外,他还需要准备代表性的研究成果(论文复印件)、专家推荐信(自然需要陶教授的大力支持),以及一份关于如何利用北大和项目资源完成研究计划的说明。每一份材料,他都字斟句酌,力求完美。
这个过程耗费了他巨大的精力和时间。除了必要的教学和资料室工作,他几乎将所有空闲都投入到了申请材料的准备中。常常熬夜到凌晨,反复推敲一个概念、一段论述、甚至一个标点。压力固然存在,但更多是一种充满期待的亢奋。他仿佛看到了那扇通往更高学术殿堂的大门,正在向他缓缓打开,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精心打造一把足够坚固、足够精美的钥匙。
苏锦绣得知他的机遇后,也非常为他高兴,并在来信中鼓励他,还帮他校对了一些申请材料的文字。两人在书信中,似乎因为共同面对“向上”的目标(她读研,他申请项目),而有了更多可以深入交流的话题,关系也似乎比以往更加亲近和自然。
修理铺里的油污与技艺,让陈金水在异乡的底层生活中找到了暂时的锚点,并开始学习一门可能赖以生存的具体手艺;书斋灯下的思量与书写,则让林守仁为抓住一个可能改变命运的学术机遇而倾尽全力,精心准备着迈向新平台的“投名状”。
一个在具体而微的劳作中修复身体、学习技能、适应环境,为不确定的未来积蓄最基础的资本;一个在抽象而宏大的思考中规划路径、展示才华、争取资源,为明确的学术晋升铺平道路。他们的努力,一个向下扎根于生存的土壤,一个向上伸展向思想的星空。
潮水奔涌,载着机油味与墨香味,载着求生的坚韧与求知的渴望,向着1990年代中后期那个机遇与挑战并存、变化日益加速的时代,坚定地流淌而去。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回应着时代的呼唤,也塑造着属于自己的、或平凡或不凡的人生轨迹。而那轮明月,依旧静默地悬挂在腊戍喧嚣的夜空与省城静谧的校园之上,照耀着修理铺昏黄的灯光与书桌前专注的身影,无言地见证着这一切。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