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月下潮生》
中卷·潮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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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离村抉择踏新途,立项答辩起波澜
雨季彻底过去,克钦山区的旱季来临。天空高远澄澈,阳光变得明亮而干燥,山林也从那种几乎要滴出水的浓绿,过渡到更沉稳、略带倦意的深绿与金黄。陈金水在村落里的生活,也像这季节一样,进入了一种表面平静、内里却日渐焦灼的状态。
身体已基本康复,甚至比之前更显精悍。长期的劳作和山间生活,洗去了他身上城市底层挣扎的油滑与矿场苦难留下的萎靡,代之以一种被阳光和山风雕琢出的、近乎野性的结实与沉静。他能熟练地用克钦语进行简单的日常交流,能辨识大多数可食用和药用的植物,能独立设置捕猎陷阱,甚至学会了用简单的工具制作竹器和修补渔网(村里偶尔会去更远处的河流捕鱼)。他成了村落里一个奇特的存在——既不完全属于这里,又似乎融入了这里的肌理。
岩温待他如同亲兄弟,常常带他去更远的山林深处,分享只有最老练猎手才知道的秘密路径和水源。村里的孩子们喜欢围着他,看他用竹子削成的小玩意,或者听他磕磕绊绊地讲述一些关于“大海”的、他们无法想象的遥远故事。老人们对他不再警惕,偶尔会邀请他一起喝自酿的、烈度颇高的米酒,在篝火旁用他半懂不懂的语言,讲述部落古老的神话和迁徙历史。
这种近乎田园牧歌式的生活,却让陈金水内心的拉扯感越来越强烈。白天的劳作和融入带来的充实感,总在夜深人静时,被一种更深的不安和空虚所取代。他望着茅草屋顶缝隙外的璀璨星河,会不可抑制地想起月下村那片被星光照亮的、低垂的夜空,想起父母日渐苍老的面容,想起阿月杳无音信的空白,想起苏锦绣那双沉静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想起林守仁困在书堆里的消瘦身影……还有,那笔未还的债务,界河边可能背上的“案子”,以及对自己这荒诞不经的几年人生的强烈不甘。
岩温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心事。一次两人在溪边修补捕鱼笼时,岩温停下手中的活计,用生硬的汉语问:“水哥,你想走?”
陈金水愣了一下,没有否认,只是沉默地编着竹篾。
“这里,不好?”岩温指了指周围的群山、村落、溪流。
“好。”陈金水由衷地说,“这里很好,岩温,你和大家,都很好。”
“但,不是你的家。”岩温看着他,眼神里有种朴素的通透,“你的心,不在这里。像鸟,养在笼子里,也会想山林的天空。”
陈金水喉咙有些哽住,点了点头。
“你想去哪里?”岩温问。
陈金水茫然地摇头。他不知道。回国?风险太大。继续在缅甸流浪?前途未卜。去更远的、听说有更多机会的大城市,比如曼德勒,甚至仰光?他只知道大概方向,对那里一无所知,语言不通,身份成谜,身上那点钱能否支撑,都是问题。
岩温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听说,南边,有大的玉石场,也有中国人的地方。那里,可能需要你这样的人。有力气,敢拼命,也……懂一点我们这里的话。”他顿了顿,“我可以告诉你怎么走,避开一些麻烦的地方。但以后的路,要靠你自己。”
陈金水抬起头,看着岩温黝黑、真诚的脸庞,眼眶发热。这个救了他性命、给了他栖身之所、教会他山野生存的异族兄弟,此刻又要为他指明一条或许同样艰险、但至少方向不同的前路。这份恩情,他不知何以为报。
“岩温,我……”陈金水声音沙哑。
“不用说。”岩温摆摆手,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你是天上的鹰,总要飞走的。只希望你,以后好好的。别忘了,这里,还有你的一个兄弟。”
离村的决定一旦做出,剩下的就是准备。陈金水将身上那包钱,分出一部分,悄悄塞进了岩温家的米缸底下。剩下的,他仔细缝进一件破旧夹克的衬里和内层。岩温为他画了一张极其简陋的、标注着大致方向和需要注意的“路条”与危险区域的地图,又为他准备了一些耐储存的干粮、一小包盐、一把更锋利的短刀,以及几样山民常用的、据说能避瘴驱邪的草药。
临行前的夜晚,村落为他举行了一个简单的送别仪式。没有太多言语,只有篝火、米酒和沉默的祝福。陈金水将那块一直贴身携带的、苏锦绣送的白色卵石,郑重地交给岩温,请他代为保管。“如果我还能回来,或者……如果有一天,有来自海那边、姓苏或者姓林的中国人来找我,请把这个给他,告诉他,我还活着。”他无法解释更多,只能如此嘱托。
岩温郑重地接过卵石,点了点头。
第二天拂晓,山岚未散,陈金水背起简单的行囊,在岩温和几个早起村民的目送下,独自踏上了南下的山路。他没有回头,不敢看岩温他们站在村口的身影,怕自己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会动摇。前方的路隐没在晨雾和群山之中,如同他莫测的未来。这一次,他不再是盲目逃窜,而是有方向地离开。尽管方向依然模糊,前路依然凶险,但至少,他主动做出了选择,要重新去面对那个复杂而危险的外部世界,去追寻一个或许依旧渺茫,却不肯放弃的“以后”。
几乎就在陈金水踏出克钦村落的同时,省城师范大学中文系的会议室里,气氛却有些凝滞。林守仁坐在长桌末端,面前摊开着一份《关于“近代报刊与地方文化记忆构建”课题的初步构想与计划》的立项申请材料,手心微微出汗。
这是他根据陶教授的建议,在之前那篇论文的基础上,拓展出的一个更系统、更具规模的课题设想。旨在系统梳理晚清至民国时期,地方性报刊如何参与构建、传播和重塑地方文化记忆,并探讨这种记忆构建与社会变迁、权力结构之间的复杂互动。课题计划用两年时间,完成一部专著和若干篇专题论文。
今天是系学术委员会对青年教师课题申请进行初审评议的日子。会议室里坐着系里几位有分量的教授和学科带头人,陶教授也在其中。林守仁的申请被安排在靠后的位置。前面的几位年轻讲师或博士后的申请,有的顺利通过,有的被提出了一些修改意见,气氛还算平和。
轮到林守仁时,他简要陈述了课题的意义、思路、研究方法和预期成果。他尽量让自己的表述清晰、严谨,突出课题的学术价值和创新点。陈述完毕,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一位平时与林守仁交集不多、研究方向偏重现当代文学的老教授率先开口:“小林这个想法,倒是有新意。不过,‘地方文化记忆’这个概念,本身比较虚,怎么界定?怎么操作?会不会最后流于空泛的描述?而且,近代报刊资料庞杂,散佚严重,工作量恐怕非常大,以你现在的……精力和条件,能完成吗?” 话语虽委婉,但质疑的意味明显。
另一位与那位借调在外的副主任关系密切的中年副教授接着说道:“守仁老师之前那篇关于佚文的研究,我看过,做得不错。不过,从一个具体的案例研究,一下子扩展到这么大的一个课题,跨度是不是太大了?我觉得,还是应该先把那个个案做深做透,积累更扎实了,再考虑大的课题。现在申请,是不是有点……急于求成了?”
这话听起来是为他着想,实则暗指他根基不稳,好高骛远。
陶教授等他们说完,才缓缓开口:“我认为守仁这个课题设计,是有前瞻性和探索价值的。地方性报刊的研究,确实是近代文化史一个有待深入的富矿。关于概念界定和操作化的问题,可以在后续研究中不断完善。至于工作量,守仁在资料室这几年,对相关资料的熟悉程度,我想在座各位可能都不及他。这正是他的优势。” 他顿了顿,看向林守仁,“当然,课题的设计还可以再细化一些,特别是研究步骤和阶段性成果,要更明确。”
陶教授的话,等于是在为他背书,并指出了改进方向。
这时,系主任清了清嗓子,说道:“几位老师的意见都有道理。小林这个课题,有新意,也有难度。我们鼓励青年教师创新,但也要考虑可行性和培养的循序渐进。这样吧,”他看向林守仁,“你的申请,委员会原则上认为有研究价值,但需要进一步完善和细化研究方案,特别是要突出你个人在资料占有和研究方法上的独特优势。修改后,可以再次提交审议。另外,系里资源有限,像这样规模较大的课题,可能无法提供充足的经费支持,你需要有心理准备,考虑是否能争取到校外的项目支持,或者……适当缩减研究范围。”
这番话,相当于给了林守仁一个“修改后再议”的机会,但也明确指出了经费的困难和可能的妥协方向。没有直接否定,但也远非顺利通过。立项答辩,波澜顿起。
散会后,林守仁独自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收拾着材料,心中五味杂陈。他预料到会有质疑,但真正面对时,仍感到一阵难堪和压力。陶教授的支持至关重要,但系主任的话也点出了现实的冷酷——没有经费,没有强有力的团队支持,仅凭他一个人在资料室“闭门造车”,想要完成这样一个系统性课题,难度极大。
是坚持原方案,努力去争取可能微乎其微的校外资助?还是听从建议,缩小范围,先做一个更稳妥、更易被接受的子课题?前者可能最终因资源不足而夭折,或者成果难以达到预期而遭诟病;后者虽更现实,却可能偏离他最初的学术抱负,变成另一个“安全”却平庸的研究。
他走到窗边,望着楼下校园里葱郁的树木和匆匆走过的学生,感到一种熟悉的孤立感。学术之路,从来不只是思想的碰撞,更是资源、人脉、时机甚至运气的综合博弈。他的“新途”刚刚迈出一步,就遇到了需要权衡和妥协的“波澜”。
离村者踏上了未知却主动选择的新途,虽前路艰险,却有种破釜沉舟的决绝;立项者则在看似光明的学术道路上,遭遇了现实规则与资源限制的波澜,面临着坚持与妥协的两难。一个在蛮荒与文明的交界处重新出发,一个在体制与理想的夹缝中艰难求进。
苏锦绣的暑期实习圆满结束,她凭借出色的报告和表现,不仅获得了企业的好评,还意外地得到了一个毕业后可以优先录用的口头承诺。但同时,她也陷入了新的纠结:是接受这份看起来不错的就业机会,还是报考研究生,向更高的学术平台迈进?她写信给林守仁征求意见,也隐隐期盼着能从他那里,得到一些关于人生选择的启示。
潮水奔涌,个人的小船在各自的航道里,不断遭遇着岔路口与暗礁。每一次抉择,都可能改变航向;每一次波澜,都在考验着舵手的智慧与心性。而他们,仍在努力辨认方向,握紧舵轮,试图在时代的洪流中,驶向那片心中隐约可见、却又始终无法清晰描绘的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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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南下途中遇同乡,修改方案陷迷思
离开克钦村落后的最初几天,陈金水严格按照岩温绘制的那张简陋地图指引,穿行在缅甸北部险峻的山地丛林间。地图上标注的“路”,往往是猎径、兽道或干脆就是沿着溪流和山脊摸索出的模糊走向。他避开主要的马帮通道和可能有检查站或武装势力活动的区域,尽量昼伏夜出,风餐露宿。虽然艰苦,但有了明确的方向和岩温传授的野外生存经验,比起之前病困丛林时的盲目挣扎,心里踏实了许多。
随身携带的干粮很快耗尽,他不得不更多地依靠山林本身。捕猎小型动物,采集可食用的果实和块茎,用自制的简陋工具在溪流中捕鱼。渴了喝山泉溪水,晚上寻找岩穴或树洞栖身。孤独感依旧如影随形,但那种被村落生活暂时安抚下去的、对外面世界的渴望和隐隐的不安,随着每一步南下而逐渐复苏。
第七天下午,他在穿越一片地势相对平缓、林木稍疏的丘陵地带时,意外地发现了一条隐约可见的车辙印,以及路边丢弃的几个空罐头盒和烟头——这是人类活动的明显痕迹。他心中一紧,立刻隐蔽到附近的灌木丛中,仔细观察。车辙印很新,看来不久前有车辆经过。这里已经偏离了岩温标注的“安全”路线,接近可能有麻烦的区域。
他正在犹豫是绕行还是快速通过时,远处传来了发动机的轰鸣声和嘈杂的人声,而且越来越近!他立刻伏低身体,透过灌木缝隙望去。
只见两辆破旧不堪、满载着木材的卡车,正摇摇晃晃地从丘陵另一侧驶来,扬起漫天尘土。卡车驾驶室和车厢里,挤满了人,看装束和肤色,大多是缅甸本地劳工,但其中似乎也夹杂着几个……中国人的面孔?
卡车在离他不远的一个小水洼边停了下来,车上的人纷纷跳下车,喝水、休息、抽烟。陈金水屏住呼吸,仔细倾听。果然,他听到了熟悉的、带着不同地方口音的汉语!
“……妈的,这路真不是人走的!颠得老子骨头都散了!”
“知足吧,有车坐就不错了!上次跟马帮走,脚底板都磨出泡了!”
“听说到了曼德勒那边,工钱能高点儿?”
“高个屁!那边中国人更多,竞争更激烈!不过好歹是大地方,找活容易些……”
是中国人!而且听起来,像是去曼德勒那边找活干的劳工!陈金水的心脏砰砰直跳。他乡遇故知(尽管只是陌生的同乡),在这种境地里,有着难以言喻的吸引力。这些人看起来也是底层讨生活者,或许可以打听到一些有用的信息,甚至……结伴而行?
但他不敢贸然现身。经历了矿场和界河边的事情,他对陌生人,尤其是这种流动的、成分复杂的群体,保持着本能的警惕。他继续潜伏着,观察着。
那些人休息了大约半小时,便重新上车,继续朝着南方驶去。尘土渐渐散去,丘陵恢复了寂静。陈金水从藏身处走出来,看着卡车消失的方向,心中天人交战。跟上去?混入他们?这样可以更快地抵达有人烟的地方,获得信息和可能的帮助,但也意味着暴露自己,卷入未知的风险。不跟?继续独自在荒野中摸索,安全系数或许更高,但速度慢,不确定性更大。
最终,对尽快脱离蛮荒、接触“正常”社会的渴望,以及对信息的迫切需求,压倒了他的谨慎。他决定远远地跟着车辙印和那些人留下的痕迹前进,保持距离,见机行事。
接下来的两天,他循着踪迹,果然比独自摸索快了许多,也逐渐靠近了有更多人类活动迹象的区域。偶尔能看到零星散落在山间的简陋窝棚,种植着罂粟或其它作物的坡地(他认出了罂粟,心里一沉),甚至远远看到过一两个有武装人员巡逻的关卡或据点,他都小心地提前绕开。
第三天傍晚,他来到一个位于山谷中的、由几十间简陋竹木屋和窝棚构成的“小镇”。这里显然是一个边境地带的物资集散点和流动人口聚集地,充斥着各种口音(缅语、克钦语、云南方言、甚至粤语),空气中弥漫着牲畜粪便、劣质烟草、食物腐败和汗液混合的复杂气味。穿着五花八门的人们在尘土飞扬的狭窄街道上穿梭,路边有摆摊卖日用品、食物和草药的,也有门窗紧闭、气氛暧昧的“店铺”。
陈金水混在人群中,尽量低着头,用一块破布半遮着脸。他看到了一些中国面孔的劳工,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蹲在路边抽烟、打牌,或是在简陋的“劳务市场”边等待雇主的挑选。他也看到了眼神凶狠、腰间别着武器的当地混混,以及一些行踪诡秘、交易内容不明的“商人”。
他不敢久留,在一个看起来相对老实、卖烤玉米的摊贩那里,用身上一点零钱买了两个玉米,顺便用磕磕绊绊的缅语夹杂着汉语,打听去曼德勒的方向和怎么找车。摊贩是个中年缅甸人,似乎见惯了形形色色的外来者,打量了他几眼,含糊地指了个方向,说可以等明天有过路的运货卡车,给司机一点钱或许能搭一段,但“不安全”,最好“跟认识的人一起走”。
夜晚,他露宿在镇子边缘的树林里,啃着冷硬的烤玉米,心中充满了焦虑和茫然。这个“小镇”的混乱和危险气息,让他想起了勐卡镇。南下的路,似乎并不比北边的丛林更安全。他需要尽快离开这里,前往更大的、或许秩序稍好的地方,比如曼德勒。但怎么去?跟那些陌生的中国劳工一起?他拿不定主意。
而在省城,林守仁正将自己关在资料室里,对着那份需要修改的课题立项申请,陷入深深的迷思。
系主任“修改后再议”的意见,像一道必须跨越的门槛。他反复研读会上几位老师提出的质疑,试图在坚持课题核心价值与满足评审要求之间找到平衡点。陶教授建议他“突出个人优势”、“细化研究步骤”,这无疑是中肯的。他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研究计划。
然而,修改的过程异常痛苦。每当他试图将宏大的“地方文化记忆构建”这一主题,分解为更具体、更可操作的研究问题时,总感到一种思想的“降格”。仿佛将一片浩瀚的星云,强行拆解成一颗颗可以计数、可以测量的孤立星辰,虽然清晰了,却失去了整体气象的深邃与神秘。他担心过度的“操作化”和“步骤化”,会让研究变成一种机械的资料堆砌和程序化的分析,失去最初触动他的那种思想穿透力和人文关怀。
另一方面,经费问题像一座大山横亘在前。系里资源有限是事实。没有经费,意味着无法进行必要的田野调查(虽然他主要依靠报刊资料,但一些关键人物的后人访谈、相关遗址的实地考察或许能提供重要补充),无法购买稀缺的文献资料,甚至无法支付必要的资料复印和劳务费用。难道真的要将课题规模大幅缩减,变成一个纯粹的“书斋式”文献研究?或者,先去申请那些门槛较低、但研究范围可能被限定的校级或市级的“青年基金”?
他感到自己仿佛站在一个十字路口。一条路是坚持最初的学术抱负,但可能因“不切实际”而被搁置,或因资源匮乏而半途夭折;另一条路是向现实妥协,做一个更“安全”、更“可行”的课题,但可能背离初心,变成又一个平庸的“学术产品”。
他再次翻阅自己那篇已经发表的论文,看着那些从故纸堆中发掘出的、带着时代体温和个体困惑的文字,心中涌起一股不甘。正是这些被主流叙事忽视的“边缘”声音和地方经验,让他看到了历史的复杂性和思想的多样性。他想要做的,正是将这些碎片化的声音和经验,拼合成一幅更完整的、关于近代中国地方社会与文化变迁的图景。如果现在退缩了,那扇刚刚被他撬开一条缝的学术之门,是否又会重新关闭?
迷思缠绕着他,让他连续几天茶饭不思,夜不能寐。资料室里寂静无声,只有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沉降。他有时会放下笔,走到那扇唯一的高窗前,望着窗外被钢筋水泥分割的天空,感到一种知识分子的典型困境:在理想的高远与现实的逼仄之间,在思想的自由与体制的规范之间,该如何自处?又该如何前行?
南下途中的陈金水,在混乱的边境小镇里,面临着融入群体获取便利与保持独立规避风险的两难;修改方案的林守仁,则在寂静的资料室里,承受着坚持学术理想与屈从现实规则的思想煎熬。一个在生存的底层挣扎,需要做出最实际的利害权衡;一个在精神的象牙塔内求索,需要处理最抽象的价值冲突。他们的困境,维度不同,却都关乎“选择”,关乎在有限的条件和巨大的不确定性中,如何守护内心那点不肯熄灭的火苗,并找到将它转化为前行力量的路径。
苏锦绣的来信静静地躺在林守仁的书桌一角,她也在等待着一个关于未来方向的指引。潮水奔涌,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河道里,奋力划桨,同时不断抬头,试图看清前方是更开阔的水域,还是另一处需要小心绕行的险滩。选择,从未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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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械斗街头险丧命,基金获批见曙光
边境小镇的夜晚,比白天更加喧嚣而危险。劣质发电机发出持续的轰鸣,为寥寥几盏昏黄的路灯和某些店铺门前闪烁的霓虹招牌提供电力。空气中混杂着烤肉的焦香、酒精的辛辣、劣质香水的甜腻,以及一种无所不在的、躁动不安的欲望气息。赌档里传来兴奋的吆喝和沮丧的咒骂,阴暗小巷深处隐约可见纠缠的身影和暧昧的灯光。
陈金水在镇子边缘的树林里勉强挨过一夜,清晨天刚蒙蒙亮,他就迫不及待地回到镇上那条唯一的、泥泞不堪的主街,希望能找到去曼德勒的车。他依旧用破布半遮着脸,混在早起觅食和找活的人群中,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劳务市场那边已经聚集了一些人,大多是皮肤黝黑、眼神麻木的本地劳工,也有少数中国面孔,蹲在墙角,沉默地等待着。几个穿着花衬衫、叼着烟、看起来像是“工头”或“中介”模样的人,在人群中穿行,打量着,偶尔停下来问几句,谈着价钱。
陈金水犹豫着是否要上前询问。就在这时,街对面一家简陋的“杂货铺”里,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用的是云南方言,语气凶狠。
“妈的!敢卖老子假烟?退钱!”
“放屁!烟就是从腊戌进来的正货!爱要不要!”
“正货个屁!抽起来像烧稻草!今天不退钱,老子砸了你的店!”
争吵迅速升级,演变成推搡和扭打。杂货铺老板是个矮壮的缅甸人,不甘示弱,抄起门边的木棍就挥舞起来。对方是三个中国劳工模样的汉子,也毫不含糊,抓起手边的板凳、砖头就砸了过去!
“砰!哗啦!” 玻璃碎裂声,货架倒塌声,女人的尖叫声,男人的怒吼声瞬间炸开!街面上顿时乱作一团。看热闹的人群迅速围拢,又惊恐地散开。附近几家店铺的人慌忙关门上板。
陈金水本能地想远离这是非之地。但就在他转身欲走时,斜刺里突然冲出一个满脸是血、眼神疯狂的年轻中国劳工,手里挥舞着一截断裂的桌腿,不分青红皂白,朝着离他最近的人——恰好是侧身对着他的陈金水——猛地砸了过来!嘴里还嘶吼着:“缅甸佬!打死你!”
陈金水猝不及防,只来得及侧身躲开头部要害,那沉重的桌腿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左肩胛骨上!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伴随着剧痛瞬间传遍全身!陈金水闷哼一声,被巨大的力道带得踉跄几步,眼前发黑,差点栽倒在地。左臂瞬间失去知觉,软软地垂了下来。
那打红眼的劳工还想再打,旁边他的同伴似乎认错了人,赶紧拉住他:“错了!不是他!快走!”
趁着这瞬间的混乱,陈金水强忍着钻心的疼痛,用右手捂住左肩,咬着牙,挤出围观的人群,头也不回地朝着镇外狂奔!他能感觉到左肩迅速肿起,骨头可能裂了,每一次呼吸和脚步震动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身后,械斗还在继续,叫骂声、打砸声、甚至隐约听到了枪响(可能是镇上的武装人员鸣枪示警)!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肺叶像要炸开,冷汗浸透了衣衫,才在一个远离镇子的荒废水碾房后面瘫坐下来,背靠着冰冷的土墙,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因为疼痛和恐惧而剧烈颤抖。
左肩肿得老高,皮肤发烫,轻轻一碰就疼得他倒吸凉气。他试着活动了一下左臂,只能勉强抬起一点点,剧痛让他几乎晕厥。完了,骨头肯定伤了。在这种地方,没有医生,没有药品,这样的伤足以致命,或者至少让他彻底失去行动能力,成为待宰的羔羊。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淹没了他。为什么?他只是想找条路,找个活干,为什么总是被卷入这种无妄之灾?难道他真的注定要死在这异国他乡,死得如此莫名其妙、毫无价值?
他靠在土墙上,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疼痛、无助、以及对命运的强烈愤懑,几乎要将他压垮。
然而,求生的本能又一次占据了上风。他不能死在这里。他挣扎着用右手从行囊里翻出岩温给的那包草药,找出几样记忆中似乎能消肿止痛的,也顾不上辨认是否完全准确,胡乱嚼碎了,混合着唾液,敷在肿痛的左肩上。又从破衣服上撕下布条,用牙齿和右手配合,艰难地将左臂固定住,吊在胸前。
做完这些,他已虚脱,冷汗淋漓。他必须尽快离开这个危险的区域,找到一个相对安全、能让他处理伤势的地方。曼德勒是去不了了,以他现在的状态,根本走不了远路。他想起昨天路过时,远远看到山坳里似乎有个小寺庙的轮廓,或许那里能有暂时的庇护?
他强撑着站起来,辨明方向,拖着伤躯,一步一步,朝着记忆中寺庙的方向挪去。每走一步,左肩都传来锥心的疼痛,眼前阵阵发黑。但他不敢停下,他知道,停下来,就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了。
就在陈金水在异国街头因无妄之灾而重伤挣扎、前途未卜之际,省城师范大学中文系的布告栏前,却围拢了一些师生,议论纷纷。新一批“青年教师科研启动基金”的评审结果公示了。
林守仁原本对此并未抱太大希望。他按照系主任的意见,将那份宏大的课题申请暂时搁置,转而精心准备了一个规模小得多、但更具体、更易于操作的子课题申请——《地方报刊中的“绅权”表述与近代基层权力变迁(1900-1930)》,主要依托他已掌握的核心资料,重点分析报刊文本中“绅权”话语的流变及其反映的地方权力结构变化。申请经费不高,主要用于资料复印、少量差旅和成果出版补贴。
他提交申请后,便继续埋头于资料室的工作和日常教学,几乎将这件事忘了。此刻路过布告栏,听到议论,才下意识地瞥了一眼。
然后,他愣住了。在那一长串获批项目的名单中,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和课题题目!虽然排名靠后,资助金额也是最低的一档,但确确实实,他的名字在上面!
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一股热流涌上头顶。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凑近了些,又仔细看了一遍。没错,是他。林守仁,《地方报刊中的“绅权”表述与近代基层权力变迁(1900-1930)》,资助经费:人民币叁仟元整。
三千元,在科研经费中微不足道,但对于一直处于学术边缘、资源匮乏的林守仁而言,这不仅仅是钱,更是一份正式的、来自体制内的认可!意味着他的研究思路得到了匿名评审专家的肯定,意味着他获得了在现有框架下开展研究的“合法”资格和最基本的资源保障!
短暂的震惊和狂喜过后,是更复杂的情绪。他立刻想到了陶教授。一定是陶教授在背后起了关键作用,无论是推荐还是为他争取。他也想到了系主任那句“修改后再议”和“考虑校外支持”,现在看来,那并非敷衍,而是一种引导,引导他走向一条更现实、也更可能成功的路径。
周围有相熟的同事看到他,走过来恭喜:“哟,小林,不错啊!拿到启动基金了!好好干!” 语气里带着些许惊讶和客套的祝贺。
林守仁连忙点头道谢,心里却明白,这小小的成功,在别人眼里或许不值一提,但对他而言,却如同在漫漫长夜中跋涉时,突然看到远处地平线上泛起的一线熹微曙光。它不炽烈,不耀眼,却足以让他辨明方向,确信自己走的这条路,并非完全徒劳。
他快步回到资料室,关上门,独自坐在那张堆满书籍的旧书桌前,看着窗外摇曳的树影,心中久久不能平静。这笔小小的基金,像一把钥匙,为他打开了一扇门。门后,或许依然是逼仄的通道,但至少,门开了。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开展研究,可以购买必需的资料,可以(在极其有限的范围内)进行一些必要的调查。更重要的是,这份认可,给了他坚持下去的信心和底气。
他想起了正在修改课题方案时陷入的迷思。此刻,那迷思似乎被这道曙光驱散了一些。或许,学术的道路本就是如此,需要在理想与现实之间寻找平衡,在宏大与具体之间建立桥梁。先把这个小的、具体的课题做扎实、做出彩,积累资本,站稳脚跟,未来或许才有机会去触碰那个更宏大的梦想。
肩头的剧痛与街头的血腥,让陈金水的南下之路再添变数,几乎陷入绝境;而基金的获批与微光的显现,则为林守仁的学术征途注入了新的动力,带来了转折的希望。一个在肉体的伤痛与生存的危机中再次濒临崩溃,一个在精神的耕耘与体制的认可中获得关键支撑。苏锦绣也即将面临毕业选择的最后期限,她需要在就业与深造之间做出决断。
潮水的中段,波涛依旧汹涌,个人的命运在绝望与希望之间剧烈摆荡。有人被浪头打入更深的漩涡,有人则幸运地抓住了一块浮木,得以喘息,并望见了彼岸依稀的轮廓。但无论境遇如何,他们都没有停止挣扎,没有放弃对“出路”的追寻。那轮明月,依旧悬于中天,沉默地照耀着人世间的苦难与坚韧,迷茫与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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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佛寺暂栖养伤骨,课题启动展新图
那座位于山坳中的小寺庙,比陈金水想象的还要破败荒凉。几间低矮的、用土坯和木头搭建的佛殿和僧舍,外墙斑驳脱落,屋顶的茅草在风中瑟瑟作响。院落里杂草丛生,一尊石雕的佛像半掩在荒草中,面目模糊,带着一种被时光遗忘的悲悯。寺庙里似乎只有一个年迈的僧人,穿着打满补丁的黄色僧袍,身形佝偻,眼神浑浊,正在慢吞吞地打扫着落叶。
陈金水踉跄着走到寺庙门口,几乎虚脱。老僧人看到这个浑身尘土、脸色惨白、左臂以奇怪姿势吊在胸前的不速之客,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扫帚,双手合十,低声念了句佛号,然后示意他进来。
没有过多的询问,老僧人将他安置在僧舍旁一间闲置的、堆放着杂物的小屋里。小屋同样简陋,只有一张铺着干草的木榻,一张破旧的矮桌。老僧人颤巍巍地端来一碗清水,又找来一些干净的旧布,示意陈金水处理伤口。
陈金水感激地点点头,用清水清洗了肩头的血污和草药残渣。肿胀并未消退,皮肤呈青紫色,轻轻一碰就疼得他冷汗直冒。他自己判断,骨头可能没完全断,但肯定有严重的骨裂或错位。他不懂正骨,也不敢胡乱扳动,只能继续用布条固定,然后重新敷上岩温给的草药(所剩不多了)。
老僧人语言不通,只是每日默默地给他送来一点简单的食物——通常是清水煮的野菜粥或几个烤熟的芋头,偶尔会有一小撮盐。寺庙清贫,食物有限,但这份无声的施舍,在陈金水看来,已是莫大的恩德。
养伤的日子,漫长而痛苦。白天,他大部分时间躺在木榻上,忍受着伤处的阵阵抽痛和因固定不动而产生的僵硬酸麻。夜晚,疼痛常常让他无法安眠,只能睁着眼睛,望着屋顶茅草缝隙中漏下的、冰冷的星光,听着山风吹过庙宇檐角的呜咽和远处山林里野兽的嚎叫。
身体被困住,思想却异常活跃。他反复回想边境小镇那场突如其来的械斗,那记狠辣的闷棍,以及随后亡命般的奔逃。命运的无常和暴戾,再次以如此具体而残酷的方式呈现在他面前。他感到一种深切的荒谬和无力:他小心翼翼,只想求生,却总是被卷入莫名其妙的漩涡,承受无端的伤害。
他也想起了岩温,想起了克钦村落里那些朴实的面孔和篝火旁的温暖。那里虽然贫穷闭塞,却有着这里所没有的、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和互助。而外面这个世界,无论是中国的深圳、海南,还是缅甸的矿场、边境小镇,似乎都充斥着算计、暴力和赤裸裸的利益交换。他究竟该向往何处?哪里才是容身之地?
伤病的折磨和前途的渺茫,让他的情绪时常在沮丧、愤怒和绝望之间摇摆。有时他会怨恨那个打伤他的陌生人,怨恨这该死的命运;有时又会陷入深深的自责,觉得自己走到今天这一步,全是咎由自取;更多的时候,是一种巨大的空洞和茫然,不知道伤好之后,该何去何从。
唯一能给他带来一丝平静的,是寺庙里那尊沉默的佛像和每日清晨老僧人做早课时的诵经声。他不懂经文,但那低沉、平缓、充满韵律的吟诵,像一股清泉,缓缓流过他焦躁痛苦的心田,带来片刻的安宁。他有时会挣扎着走到佛殿门口,看着老僧人虔诚礼拜的背影,看着佛像那模糊却似乎包容一切的面容,心中会生出一些模糊的、关于因果、业报、慈悲的念头。这些念头无法解答他的具体困境,却让他对自身的遭遇和这个世界的运行,有了一种超越眼前利害的、朦胧的观照。
伤筋动骨一百天。在这与世隔绝的破败寺庙里,陈金水靠着老僧人的接济、岩温的草药和自身顽强的生命力,伤势开始缓慢地好转。肿胀逐渐消退,疼痛减轻,左臂虽然依旧无力,无法承重,但已经可以稍微活动。他尝试着帮老僧人做些力所能及的轻活,比如打扫院子,整理柴火,用一只手艰难地提水。老僧人也不阻止,只是默默地看着,偶尔递给他一点食物作为“报酬”。
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只有日出日落和伤势的缓慢恢复标记着它的流逝。陈金水的心,在极度的寂静和缓慢的康复中,也仿佛被一层层剥去最初的惊惶、愤怒和绝望,沉淀下一种更深沉、也更接近虚无的平静。他开始接受,或许这就是他的命。在彻底想清楚下一步之前,在这个安静的、被遗忘的角落,慢慢养好伤,或许就是命运此刻对他的全部安排。
而在省城师范大学,那笔三千元的“青年教师科研启动基金”虽然微薄,却像一剂强心针,让林守仁的研究工作进入了新的阶段。他不再是偷偷摸摸、全凭个人兴趣的“地下”研究,而是有了名正言顺的“课题”身份。
他首先用一部分经费,购买了一台二手的英文打字机(为了论文打印更规范),以及大量复印所需的纸张和墨粉。他将资料室里那些关键的、此前只能手抄或记忆的报刊文章,系统地挑选出来,进行复印、编号、整理成册。这个过程繁琐而细致,但看着一摞摞整齐的资料逐渐堆积起来,他感到一种实实在在的充实感。
接着,他开始按照修改后的研究计划,正式动笔撰写课题的核心论文。这一次,目标明确,资料相对集中,思路也更加清晰。他聚焦于清末民初地方报刊中关于“绅权”的论述,分析这些论述如何随着科举废除、地方自治兴起、军阀混战等重大事件而发生变化,又如何与具体的在地权力斗争和社会动员相关联。
写作过程依旧充满挑战。他需要处理大量琐碎的文本材料,从中提炼出有意义的模式和线索;需要将具体的个案分析与宏观的历史背景相结合;需要在学术史的脉络中定位自己研究的贡献与局限。常常为了一个概念的界定、一段史实的考辨、一个论点的推敲而绞尽脑汁,废寝忘食。
但这一次,心态有所不同。有了基金的“背书”,他感到自己的研究工作被赋予了某种“合法性”和“责任感”。他不是在自娱自乐,而是在完成一项被认可的任务,产出预期的成果。这种外在的约束和期许,反过来也激发了他内在的严谨和投入。他对自己要求更高,论证力求缜密,注释务必规范,文字反复打磨。
陶教授偶尔会关心他的进展,给予一些关键的指点。系里其他老师,或许是因为他拿到了基金,或许是因为看到他确实在埋头苦干,态度也缓和了许多,见面时甚至会主动问起他的研究。林守仁能感觉到,自己正在逐渐从一个“边缘人”,慢慢向学术共同体中一个虽然微小、但被看见的“成员”靠拢。
课题的启动,如同一幅精心构思的蓝图,开始被一砖一瓦地搭建起来。虽然只是初具轮廓,距离完成还有很长的路,但至少,这幅图已经实实在在地铺展在了他的面前,每一步推进,都能带来可见的进展和成就感。这与他之前在资料室独自摸索时的孤独和不确定性,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佛寺的寂静养伤,让陈金水在肉体的痛苦与极致的安宁中,被迫停下脚步,直面内心的废墟与虚无,进行着某种缓慢的、近乎精神涅槃般的修复与沉淀;而课题的正式启动,则让林守仁在体制的认可与资源的支持下,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动力,展开系统的学术建构,描绘着属于自己的、可能通往更广阔天地的“新图”。
一个在停滞中疗伤并反思存在的意义,一个在推进中建构并确认工作的价值。苏锦绣则在反复权衡后,最终决定暂时放弃直接就业的口头机会,报考本校企业管理专业的研究生。她写信告诉林守仁,希望能继续深造,积累更扎实的理论基础,也渴望能离他的世界更近一些,更好地理解他(或许也包括陈金水)所经历和思考的一切。
潮水的中段,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暗流之下,每个人的内心世界和现实处境,都在经历着深刻而缓慢的转变。伤骨在寂静中愈合,新图在笔端下展开,人生的轨迹在看似暂停或匀速前进中,悄然酝酿着下一次的转向或加速。而那轮见证这一切的明月,依旧清辉洒落,不问因果,照见无常,也照见那在无常中,不肯止息的、微弱却执着的生长之力。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