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月下潮生》
中卷·潮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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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瘴疠之地逢恶疾,学术之门启微光
缅甸北部的雨季似乎永无尽头,黏稠的湿气如同巨大的、看不见的菌丝,渗透进丛林的每一寸空隙,也钻入陈金水早已千疮百孔的肺叶和骨骼。在朝南方向漫无目的游荡了将近一个月后,他倒下了。
起初只是持续的低烧和剧烈的头痛,他以为是伤口感染或者普通的感冒,强撑着用采集的、记忆中可退热的草药煮水喝下。但病情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急剧恶化。高烧像失控的野火,日夜灼烧着他的意识。他开始剧烈地咳嗽,每一次都仿佛要把内脏震碎,咳出的痰液带着不祥的铁锈色,甚至隐约有血丝。浑身肌肉和关节像被无数根针同时扎刺,酸痛难忍,连抬起手臂都变得无比艰难。更可怕的是,他感到呼吸困难,胸口像压着一块巨石,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拉风箱般的哮鸣和撕裂般的疼痛。
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病症。是瘴气?是疟疾?还是更可怕的、在边境丛林里流传的、被当地人称为“鬼打摆”的恶疾?他不懂医学,只感到生命力正随着高烧和剧痛,一丝丝从身体里被抽走。
他蜷缩在一个临时找到的、勉强能遮挡风雨的岩穴深处,身下只垫着一些干燥的苔藓和树叶。意识在滚烫的混沌和短暂的清醒之间摇摆。清醒时,是无边无际的痛苦和对死亡的恐惧;混沌时,则充斥着光怪陆离的幻觉。他时而看到父母在昏暗的油灯下对坐垂泪,时而看到阿月穿着鲜艳的红裙子在深圳的高楼间奔跑,时而看到苏锦绣用那双沉静的眼睛悲悯地望着他,更多的时候,是界河边那喷射的火舌、飞溅的鲜血和同伴们扭曲的面容……
他怀里的那包钱,此刻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毫无用处。在这与世隔绝的丛林深处,金钱买不来药品,买不来医生的救治,甚至买不来一口干净的水。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在真正的绝境面前,他曾为之搏命、甚至可能沾染罪恶的财富,是何等脆弱和虚无。
求生的本能让他挣扎着爬出岩穴,在附近寻找可能有用的草药。他认识几种在月下村海边用来消炎退热的野草,但在这片完全陌生的热带丛林里,他只能碰运气。他胡乱嚼了几种看起来眼熟的叶子,苦涩的汁液混合着血腥味在口中蔓延,胃里一阵翻搅。他不知道这有没有用,甚至可能加速死亡。
高烧和虚弱让他几乎无法行动。大部分时间,他只能躺在岩穴里,任凭病魔肆虐。雨水顺着岩壁渗进来,打湿了他的“床铺”,寒意和湿气加重了病情。他开始腹泻,本就虚弱的身体迅速脱水,眼窝深陷,皮肤失去弹性,像一张枯槁的树皮。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地笼罩下来。他想,自己可能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像无数个在这片蛮荒之地无声无息消失的偷渡客、矿工、冒险家一样,化作一堆白骨,被丛林彻底吞噬。没有人会知道,月下村的那个陈金水,最终倒在了异国他乡的瘴疠之地,死得如此卑微、肮脏、毫无价值。
极度的虚弱和绝望中,他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平静。或许,这就是他的报应?为了出人头地,为了挣大钱,他一步步偏离正轨,最终坠入这万劫不复的深渊。如果就这样死了,债务、耻辱、对父母的亏欠、对锦绣的念想……一切就都了结了。只是,他还没来得及跟父母说声对不起,没来得及再看一眼家乡的海……
就在他意识逐渐涣散、几乎要放弃抵抗时,岩穴外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伴随着低沉的、类似野兽的喘息。他心中一凛,用尽最后力气摸向身边的砍刀。是野兽?还是……人?
一个矮小、黝黑、穿着破旧筒裙、头上包着布巾的当地山民,探头探脑地出现在洞口。他看到陈金水,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手按在腰间一把简陋的砍刀上。两人在昏暗的光线中对视,眼神里都充满了警惕和惊疑。
陈金水已经无力做出任何威胁性的动作,他只是虚弱地咳嗽着,眼神空洞。那山民打量了他一会儿,似乎确认了他没有威胁,才小心翼翼地靠近。他看了看陈金水身边的呕吐物和血迹,又伸手摸了摸他滚烫的额头,嘴里嘟囔了几句完全听不懂的土语,眉头紧皱。
陈金水不知道对方是敌是友,但此刻,他已无力反抗。他闭上眼睛,听天由命。
出乎意料的是,那山民并没有伤害他,也没有抢夺他身边任何东西(或许他根本没注意到那包被妥善藏起来的钱)。他转身离开了。过了大约一个时辰,他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把新鲜的、带着泥土的草根和一个破旧的竹筒,里面装着浑浊的液体。
山民将草根捣碎,混合着竹筒里的液体,示意陈金水喝下去。液体散发着刺鼻的、混合着草药和某种动物分泌物气味的怪味。陈金水犹豫了一下,但想到左右是个死,便闭着眼,将那令人作呕的液体灌了下去。味道难以形容的苦涩和腥臊,让他差点又吐出来。
山民看着他喝完,也没多停留,只是又留下一点用树叶包裹的、类似饭团的食物(硬得像石头),便匆匆离开了。
接下来的几天,那山民每天都会来一次,带来同样的草药和一点食物。陈金水的高烧奇迹般地开始缓慢消退,咳嗽虽然依旧剧烈,但胸口的憋闷感有所减轻。他不知道那是什么草药,也不知道这山民为何要救他——或许是出于朴素的怜悯,或许是某种山民对待闯入者的、不成立的规矩,又或许,只是恰好路过,顺手为之。
无论如何,这陌生的善意,像一根极其纤细却坚韧的蛛丝,将陈金水从死亡的悬崖边缘,暂时拉了回来。他仍然虚弱不堪,疾病远未痊愈,前途依然渺茫。但至少,他还活着。活着,就还有可能。
而在省城师范大学,一场关于林守仁去留的、微妙的博弈正在暗中进行。那位借调在外的副主任即将归来,关于系里人员“优化”和“岗位调整”的传闻再次甚嚣尘上。林守仁的《中国古代文化专题》课虽然获得了一些学生的认可,但在某些人眼中,这恰恰证明了他“不安分”、“有想法”,甚至可能“拉拢学生”,与系里强调的“务实”、“服务社会”的主流导向不符。
陶教授在一次非正式的谈话中,含蓄地提醒林守仁:“守仁,你的课,学生反映不错,说明你下了功夫,有思考。这是好事。但是,光靠一门课,分量还不够。要想真正站稳脚跟,还是需要有‘东西’拿出来。比如,有分量的论文,或者,参与一些有影响的课题。” 老人顿了顿,看着林守仁,“你在资料室这么久,有没有发现什么值得深入挖掘的线索?或者,有没有想过,将你上课的一些思考,整理成文?”
林守仁听出了老师的弦外之音。他明白,单凭教学评价(而且只是部分学生的评价),在现行的评价体系里,远不足以抵消他身上的“负面”标签和缺乏“硬成果”的短板。他需要拿出实实在在的、能被学术界承认的东西。
从资料室故纸堆中的发现,确实提供了一些可能。比如,他注意到上世纪三十年代,本地一份小报上曾连载过一位佚名学者关于“江南士绅与近代社会转型”的系列文章,观点独到,史料扎实,但似乎从未被系统整理和研究过。又如,他在整理一批解放初期的地方档案时,发现了一些关于传统乡村文化在新时代冲击下嬗变的生动记录,这些零散的材料,或许可以拼凑出某种具有地方特色的文化变迁图景。
这些发现,像黑暗中偶然闪现的微光,为他封闭的学术世界打开了一扇极其狭窄、却真实存在的窗户。他意识到,自己并非只能在故纸堆中消磨时光,或许,可以尝试着做些真正的、有创造性的研究。
这个念头让他既兴奋又惶恐。兴奋的是,他可能找到了一条在边缘处境中证明自己学术价值的路径;惶恐的是,他脱离规范的学术训练已久,能否驾驭这样的课题?能否写出符合规范的论文?能否在期刊上发表?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陶教授的建议,既是指点,也是期待,甚至是某种庇护下的机会。他必须抓住。
他开始更加有目的地翻阅资料,将那些零散的线索记录下来,尝试着勾勒出初步的研究框架。他重新捡起那些尘封的学术期刊,学习最新的研究范式和论文写法。夜深人静时,他伏在案头,不再是单纯地备课或整理,而是尝试着构思、论证、书写。过程异常艰难,常常枯坐半夜,写不出几行满意的文字。但那种久违的、因智力探索和创造而产生的轻微战栗和专注,让他感到一种近乎奢侈的充实。
学术之门,在他几乎以为已经永远关闭之后,似乎又裂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一丝极其微弱的、却足以让他重新辨认方向的光。这光,来自故纸堆的深处,也来自内心不曾完全熄灭的、对知识与思想的渴望。
瘴疠之地的恶疾,几乎吞噬了陈金水最后的生机,也让他对生命的价值产生了幻灭般的质疑;而学术殿堂边缘的微光,却为林守仁困顿的精神世界,注入了一丝新的可能和挣扎向上的动力。一个在肉体的炼狱中感受存在的虚无,一个在精神的困局里摸索价值的重建。
苏锦绣则在另一条赛道上稳步前行。她成功申请到了学院与一家本地知名企业合作的暑期实习项目,这是将理论知识应用于实践、并拓展未来就业渠道的宝贵机会。她同时也在准备下学期的“优秀学生干部”评选,虽然她对“干部”头衔并无太多兴趣,但她知道,这些“资历”在未来的竞争中或许有用。
潮水奔涌,载着病躯、论文、实习简历,载着绝望、希望与务实的算计,向着1990年代中期的喧嚣与躁动,不可逆转地奔流而去。他们三人,如同三颗被投入不同水域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大小、形状、持续时间各不相同,却都在这时代的洪流中,留下了属于自己的、或深或浅、或清或浊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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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异族村落暂栖身,故纸新论初成章
在无名山民持续数日、不知名草药的救治下,陈金水的高烧终于彻底退去,虽然身体依旧极度虚弱,咳嗽未愈,胸口时常闷痛,但至少,他从鬼门关前踉跄着走了回来。那山民见他病情稳定,不再每日前来,只是偶尔路过岩穴时,会留下一点食物——通常是几个烤熟的芋头或一小块盐巴。
陈金水知道,自己不能永远躲在这个岩穴里。食物来源不稳定,伤病需要更好的休养,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一个相对安全、能让他恢复体力并思考下一步的地方。他对那个救了他的山民心存感激,也隐约觉得,这附近的丛林中,或许有山民聚居的村落。
他决定冒险跟随那个山民。等到山民再次出现并留下食物离开时,他强撑着虚弱的身体,远远地、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山民似乎并未察觉,或者并不在意,只是沿着一条被踩踏出来的、几乎淹没在灌木和蕨类植物中的小径,蜿蜒向山林深处走去。
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眼前豁然开朗。在一处背风向阳的山坳里,散落着几十座用竹子、木头和茅草搭建的高脚屋,这便是那个山民的村落。村落规模不大,依山势而建,周围是开垦出来的、种植着玉米、木薯和豆类的坡地,几条溪流从村旁潺潺流过。鸡犬之声相闻,炊烟袅袅升起,虽然贫穷,却自有一种与世隔绝的宁静。
陈金水的出现,立刻引起了村落里人们的注意。男女老少纷纷从屋里出来,用好奇、警惕、甚至有些畏惧的眼神打量着这个衣衫褴褛、形销骨立、明显是外来者的陌生人。他们穿着自织的土布衣服,肤色黝黑,说着他完全听不懂的语言。
救他的那个山民(后来陈金水知道他叫“岩温”)走上前,和几个看起来是村中长者的老人低声交谈了几句,不时指向陈金水。老人们皱紧眉头,仔细打量着陈金水,目光锐利,仿佛要将他看穿。陈金水紧张地站在原地,手心冒汗,不知等待自己的是什么。是驱逐?是囚禁?还是更糟?
最终,其中一个最年长、脸上刺着奇异花纹、头戴羽毛装饰的老人,缓缓点了点头,对岩温说了几句话。岩温转身,对陈金水比划着,示意他可以留下,但必须住在村落边缘一间废弃的、堆放杂物的旧高脚屋里,并且要帮忙干一些力所能及的活计——砍柴、挑水、修补房屋等。
陈金水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点头,双手合十,笨拙地表示感激。他知道,这已是最好的结果。这个与世隔绝的少数民族村落,暂时成了他漂泊生涯中一个意想不到的避风港。
他住进了那间破旧但至少能遮风挡雨的高脚屋。村民们起初对他保持距离,但见他沉默寡言,干活卖力(尽管因为伤病和虚弱,效率很低),眼神里也没有恶意,渐渐也就默许了他的存在。他们给他送来一些旧衣服御寒,提供基本的食物(虽然粗糙简单),偶尔也会让岩温送来一点草药,治疗他未愈的咳嗽。
生活骤然慢了下来,也简单了下来。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跟着男人们去山林边缘砍柴,学习辨认哪些木材易燃耐烧;他帮着女人们从溪流里挑水,用巨大的竹筒一次次往返;他学着修补被风雨损坏的茅草屋顶和竹编墙壁。劳作是辛苦的,但对于经历过矿场非人折磨和丛林亡命生涯的陈金水来说,这种身体上的疲惫,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踏实感。汗水滴落在土地上,能换来食物和栖身之所,这是一种最原始、也最直接的交换。
夜晚,村落里没有电,只有跳动的篝火和油灯的光晕。他独自坐在自己的小屋里,听着远处传来的、他无法理解的歌声和笑语,望着窗外星空下黑黢黢的山影,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这里的生活,贫穷、闭塞、近乎原始,却也有着他在深圳、海南、乃至矿场都未曾体验过的、某种近乎安宁的东西。没有追债,没有枪口,没有尔虞我诈,只有生存最基本的需要和族群内部简单的规则。
他开始学习简单的当地语言,从指认食物、工具开始。岩温是他最耐心的“老师”,虽然沟通依然主要依靠手势和表情。他知道了这个村落属于克钦族的一个分支,世代居住于此,以刀耕火种和狩猎为生,与外界联系很少。他也小心翼翼地向岩温打听过外面的情况,尤其是关于中国边境和可能存在的“生意”,但岩温要么茫然不解,要么讳莫如深,只是摇头。
陈金水知道,这里只是暂时的栖身之所。他必须尽快养好身体,然后想办法离开。但他该去哪里?身上的钱在丛林里藏得很好,但在这村落里几乎用不上,也无法兑换。回到国内?风险巨大。继续深入缅甸?前途未卜。这个看似安宁的村落,也像是一个温柔的陷阱,让他几乎要忘记外面的世界和身上背负的一切。
而在省城,林守仁的研究,终于有了初步的成果。他以那批三十年代小报上的佚名文章为核心,结合其他地方史料和学术著作,完成了一篇约两万字的论文初稿,题为《断裂与延续:近代江南士绅地方性实践的一个微观考察——以〈吴声〉报佚文为中心》。
写作过程如同一次漫长而孤独的跋涉。他需要考证佚文作者可能的身份和背景,需要梳理文章涉及的众多地方人物和事件,需要将散乱的论述整合成一个逻辑清晰的框架,更需要将自己的分析与既有的学术对话联系起来。他常常在资料室一坐就是一天,饿了啃个冷馒头,渴了喝口白开水。有时为了查证一个细节,需要翻阅几十份泛黄的旧报;有时为了厘清一个概念,需要反复研读相关的理论著作。思维的火花与表达的滞涩交替出现,让他备受折磨。
但他坚持了下来。当最后一个句点落下,厚厚一摞手稿摆在面前时,一种混杂着疲惫、忐忑和微弱成就感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这是他自己独立思考、独立完成的,真正的学术文章。它或许还很稚嫩,或许观点有待商榷,但字里行间,凝结着他这几个月来全部的心血和对那个被遗忘时代、那群被忽视人物的深切关注。
他将论文恭敬地呈给了陶教授,请求指正。陶教授花了一周时间仔细阅读,然后将他叫到办公室。
“守仁,”陶教授摘下老花镜,目光透过镜片上方看着他,神情严肃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这篇文章,下了功夫,有材料,也有思考。尤其是对地方士绅在传统秩序解体后,如何利用自身文化资本进行调适和维系地方影响力的分析,视角独到,论述也较扎实。看得出来,你是认真钻进去了。”
林守仁的心跳加速,紧张地等待着“但是”。
“但是,”陶教授果然话锋一转,“学术规范上还有些瑕疵,注释可以更完善,理论对话可以更深入。整体框架也略显松散,尤其是后半部分对‘延续性’的论述,力度稍弱。”他拿起红笔,在稿纸上划了几处,“这些地方,你再斟酌修改一下。”
批评是严厉的,但林守仁却感到一阵激动。因为陶教授是在以对待一篇“可修改、可发表”的学术文章的标准在要求他,这本身就是一种认可和提携。
“谢谢陶老师!我一定认真修改!”林守仁连忙说。
“嗯。”陶教授点点头,“改好了,可以试试投给《地方史研究》或者《近代史资料》。虽然不一定能中,但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始。”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做学问,贵在坚持,也贵在找到自己的‘地盘’。你从这些边缘材料入手,或许能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从陶教授办公室出来,春天的阳光有些晃眼。林守仁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叠满是红笔批注的稿纸,感觉脚步都比以往轻快了一些。故纸堆中发掘的新论,虽然只是初成章,前路漫漫,但至少,他看到了那扇紧闭的学术之门,被自己撬开了一条更宽的缝隙。那道光,虽然依旧微弱,却已足以照亮他脚下方寸之地,并指向一个可能的方向。
异族村落的暂时安宁,让陈金水在肉体和精神上都得到了喘息,却也让他陷入另一种停滞与迷茫;而故纸堆中新论的初成,则为林守仁困顿的学术生涯注入了一针强心剂,带来了久违的希望与方向感。一个在原始文明的边缘舔舐伤口、积蓄力量,却不知力量该用于何处;一个在知识体系的边缘开凿通道、试图建立自己的话语权,尽管通道依然狭窄。
苏锦绣的暑期实习即将开始,她即将踏入真正的商业世界,去验证书本上的知识,也去面对更复杂的人情与竞争。潮水的中段,暗流并未平息,反而因为个人境遇的细微变化,呈现出更加纷繁复杂的流向。他们都在各自的轨道上,调整着姿态,准备迎接下一段或平缓或湍急的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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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静养山间思前路,力荐期刊遇暗礁
克钦族山村的时光,像山涧的溪水,清澈、缓慢,几乎不带任何杂质地流淌着。陈金水逐渐适应了这里简单到近乎原始的生活节奏。清晨,在鸟鸣和薄雾中醒来,跟着男人们去山林边缘,用那把变得有些钝的砍刀,砍伐干燥的柴火;午后,帮着修补房舍或整理村落周围的坡地;傍晚,坐在自己那间简陋高脚屋的门槛上,看着夕阳将远处的峰林染成金红,听着村落里孩子们嬉闹的声音和女人们准备晚饭的响动。
身体在规律的劳作、干净(虽然简单)的食物和相对安宁的环境中,缓慢而确实地恢复着。咳嗽基本止住了,胸口的闷痛感消失,脸上和身上在逃亡中留下的伤口早已结痂脱落,留下淡淡的疤痕。力气渐渐回到四肢,虽然还远不及从前壮实,但至少不再是那副风吹就倒的虚弱模样。皮肤被山间的阳光晒成了更深的古铜色,眼神中的惊惶和戾气,被一种更深的、近乎麻木的平静所取代。
岩温是他与这个村落最主要的联系。这个沉默寡言的克钦汉子,似乎天生有一种朴素的慈悲心肠。他教陈金水辨认更多的山林植物,哪些可以食用,哪些可以入药,哪些有毒;他带着陈金水去更深的林子里设置捕猎小型动物的套索和陷阱;他甚至试图教陈金水一些简单的克钦语,虽然进展缓慢。在岩温身上,陈金水感受到了一种与他在深圳、海南、矿场所接触的“兄弟”、“工友”、“老板”完全不同的情感——那是一种近乎天然的、不带任何功利色彩的善意和接纳。
夜晚,当村落沉入一片只有星光和虫鸣的寂静时,陈金水独自躺在竹板床上,望着从茅草屋顶缝隙漏下的、碎银般的月光,思绪便无法控制地飘向远方。身体的恢复,给了大脑更多思考的余裕,而思考带来的,往往是更深的痛苦和迷茫。
他反复复盘自己这几年的经历:离开月下村的雄心,深圳工地的汗水,海南暴富的狂喜与崩盘的绝望,边境黑市的危险交易,界河边的血腥逃亡,丛林中濒死的病痛……一幕幕,如同粗糙而血腥的浮雕,刻在他的记忆里。他得到了什么?一身债务,满手可能洗不掉的污秽(虽然他只是搬运工,但那些“货物”的阴影始终挥之不去),以及对家人、对锦绣、对守仁的深深亏欠。他失去了什么?淳朴的本心,做人的尊严,安定的生活,以及对未来的所有确定性希望。
回去?这个念头无数次浮起,又无数次被压下去。回去面对父母的眼泪和乡亲的指摘?回去面对可能还在追索的债务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底”?他无法想象。更何况,他连一张合法的身份证明都没有,如何穿越边境,如何通过层层检查?
留下?在这个近乎与世隔绝的克钦村落里,像岩温他们一样,刀耕火种,娶妻生子,了此一生?这里的生活固然安宁,但终究不是他的根。他的根在海边,在月下村那片带着咸腥味的沙滩上。而且,他心中那份不甘,那份想要“证明自己”、想要弥补过错、想要……或许还能有资格站在锦绣面前的隐秘渴望,并未完全熄灭。只是,在这宁静的山间岁月里,这份渴望被包裹上了一层厚厚的、名为“现实”的硬壳。
前路茫茫,如同眼前这层层叠叠、望不到尽头的群山。他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飞蛾,看得见光,却找不到出去的缝隙。静养带来的身体复原,并未缓解精神的困顿,反而让这种困顿变得更加清晰和尖锐。
而在省城,林守仁修改论文的过程,却远非一帆风顺。他按照陶教授的指点,对文章的结构、论述和注释进行了大幅度的调整和完善,自认为比初稿有了质的提升。然而,当他将修改后的稿子再次呈给陶教授,并表达了想投稿《地方史研究》的意愿时,陶教授却沉吟了。
“守仁,文章修改得不错,比之前严谨多了。”陶教授肯定了一句,但眉头微蹙,“不过,你想投《地方史研究》……恐怕时机还不完全成熟。”
林守仁心里一沉。
陶教授看着他,缓缓道:“这份期刊,门槛不低,审稿也严。你的文章,材料新颖,观点也有价值,但毕竟……是首次独立发表,而且研究的是相对边缘的地方性议题。编辑部的熟人私下跟我说,最近他们收到的稿子很多,竞争激烈,像你这样没有‘背景’、又是‘新人’的投稿,可能会被放一放,或者……直接以‘研究领域与本刊重点略有偏离’为由退稿。”
林守仁明白了。所谓“时机不成熟”,不仅仅是文章质量的问题,更是他个人在学术圈内“身份”和“资历”的问题。他没有耀眼的师承(陶教授固然德高望重,但并非那种善于经营“学术山头”的人),没有重大的项目背景,甚至没有一个稳定的、受人重视的教职。他的文章,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处于学术光谱的边缘地带,想要进入核心期刊的视野,难上加难。
“那……陶老师,您的意思是?”林守仁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倒有个想法。”陶教授说,“省里新办了一本集刊,叫《东南文化论丛》,虽然是内刊性质,起步阶段,但主编是我以前的学生,做事认真,也愿意扶持年轻人。你的这篇文章,很适合他们那个‘区域社会史’的栏目。我可以帮你推荐过去。在那里先发出来,积累一点发表记录,也听听学界的反应,以后再往更核心的期刊努力,会顺当一些。”
这无疑是一个退而求其次的选择。内刊的影响力远不及正式期刊,在现行的评价体系里,分量也轻得多。但陶教授的话合情合理,这或许是林守仁目前能抓住的最现实的机会。
“谢谢陶老师费心安排。”林守仁低下头,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有对陶教授提携的感激,有对现实学术生态无力的喟叹,也有对自己处境的清醒认知。他本以为凭借扎实的研究可以敲开那扇门,却发现门前还有一道看不见的、由人情、资历和圈子构筑的“暗礁”。
“别灰心。”陶教授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学问是长跑,不在乎一时快慢。先把文章发出来,让别人看到你的工作,这才是最重要的。有了这块敲门砖,以后的路,会慢慢宽起来的。”
林守仁点点头。他知道老师说得对。对于他这样一个几乎被遗忘在资料室角落里的人来说,能有一篇像样的文章被专业集刊收录,已经是向前迈出了一大步。他不能好高骛远。
从陶教授办公室出来,他没有回资料室,而是走到了校园里那片僻静的小树林。春末夏初,树木郁郁葱葱,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他靠在一棵老槐树上,望着远处教学楼红色的屋顶,心中波澜起伏。
学术之路,并非他曾经想象的纯净象牙塔,它同样充满了权衡、妥协和看不见的规则。他的“新论”初成,却不得不先搁浅在影响力有限的“内刊”岸边,以规避那些隐形的“暗礁”。这是一种挫败,也是一种务实的清醒。
他想起了在克钦村落里静养、不知如何是好的陈金水,想起了正在企业实习、直面商业现实的苏锦绣。他们三人,都在各自的领域里,遭遇着理想与现实的碰撞,感受着规则与潜规则的力量,摸索着在夹缝中生存和发展的路径。时代的潮水,裹挟着他们,也塑造着他们。
静养山间的陈金水,在身体的安宁中品尝着精神的迷茫与抉择的艰难;而力荐期刊遭遇暗礁的林守仁,则在学术的进取中领略到规则的无情与路径的迂回。一个在原始的自然环境里思考人性的出路,一个在现代的知识体制内寻找表达的缝隙。他们的困境,形式不同,本质却惊人地相似:都是在既定的、强大的结构(边境、丛林、村落;高校、学科、期刊)中,寻找个体那一点点微小的能动性和可能的意义。
潮涌不息,个人的努力如同投入洪流的石子,激起的回响大小,往往不取决于石子本身的力量,而取决于它所落之处的“水深”与“流向”。他们能做的,或许只是在认清这“水深”与“流向”之后,依然尽力投出那颗属于自己的石子,并耐心等待,那不知何时才会传来的、或许极其微弱的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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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狩猎遇险识人心,内刊发表现转机
雨季的尾巴扫过克钦山区,带来最后几场酣畅淋漓的暴雨,然后天气骤然放晴,天空呈现出一种被反复洗涤后的、近乎透明的湛蓝。山林里万物疯长,空气里充满了植物蒸腾出的、清新而浓郁的生命气息。这也是野兽活动频繁、山民们为储备过冬肉食而进行集体狩猎的季节。
岩温邀请陈金水加入一次为期三天的进山狩猎。村落里挑选了七八个经验丰富的猎手,带上自制的弓箭、长矛、砍刀,还有几支老旧的、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火铳,以及足够的盐巴和干粮。陈金水有些犹豫,他从未有过真正的狩猎经验,但在村落里白吃白住这么久,也觉得应该出力,便答应了。
狩猎队伍深入村落后方更险峻、更原始的群山。这里几乎没有人类活动的痕迹,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藤蔓如巨蟒般缠绕,地上覆盖着厚厚的、不知堆积了多少年的腐殖质,踩上去松软而无声。猎手们彼此用特定的鸟鸣或手势交流,动作轻盈敏捷,像林间的精灵。陈金水努力跟上,却显得笨拙而吃力,很快就被落在了队伍后面,只能循着前面人留下的细微痕迹和偶尔的声响前进。
第一天收获寥寥,只打到几只山鸡和野兔。第二天中午,他们在一条溪流边休息时,负责瞭望的猎手突然发出急促的预警信号——有野猪群靠近!而且是带着幼崽的母猪,最为凶猛护崽。
气氛瞬间紧张起来。猎手们迅速散开,占据有利地形,弓箭和火铳对准了野猪群可能出现的方向。陈金水被安排在溪流边一块巨石后面,岩温塞给他一把沉重的砍刀,示意他不要乱动。
不多时,灌木丛剧烈晃动,伴随着低沉的哼唧声和粗重的喘息,几头体型硕大、獠牙外翻的野猪冲了出来,后面跟着几只惊慌的小猪。猎手们的箭矢和火铳几乎同时发射!一头公野猪中箭,惨嚎着倒地挣扎,另一头被火铳的铁砂击中侧腹,皮开肉绽,但并未倒下,反而被激怒,红着眼睛,朝着离它最近的一个年轻猎手猛冲过去!
那年轻猎手似乎经验不足,慌乱中射出的箭偏了,眼看野猪就要撞上他!千钧一发之际,陈金水也不知哪来的勇气,从巨石后一跃而出,双手抡起那把沉重的砍刀,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野猪的侧面狠狠劈了下去!
“噗嗤!” 砍刀深深嵌入野猪厚实的皮肉和肩胛骨之间,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野猪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冲势被阻,庞大的身躯歪向一边,但临死前的挣扎力量惊人,獠牙猛地向上挑来!
陈金水想抽刀后退,却拔不出来,眼看獠牙就要刺中他的腹部!就在这时,岩温从侧面扑到,手中锋利的标枪精准地刺入了野猪的脖颈!野猪最后抽搐了几下,终于不动了。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陈金水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脸色惨白,握着砍刀柄的手还在不住颤抖。刚才那一瞬间,死亡的阴影再次擦身而过。岩温走过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充满了赞许和后怕。其他猎手也围拢过来,看着地上两头野猪(另一头被其他人解决)和嵌入野猪肩胛骨的那把砍刀,看向陈金水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真正的认同和一丝敬畏。
这次狩猎遇险,让陈金水在村落里的地位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不再仅仅是一个被收留的、需要帮助的外来者,而是一个在危难关头敢于出手、能与他们并肩面对危险的“自己人”。猎获的野猪肉被公平地分给了全村,陈金水也分到了属于他的一份。夜晚的篝火旁,人们向他举起自酿的米酒,用他听不懂的语言说着大概是感谢和夸奖的话。岩温更是用生硬的汉语,夹杂着手势,告诉他:“你,勇敢,像我们克钦的汉子。”
这份质朴的认可,让陈金水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流和复杂的情绪。在这些与世无争的山民眼中,勇敢、互助、分享,就是最高的美德。这与他所熟悉的那个外面世界的价值观——金钱、算计、弱肉强食——截然不同。在这里,他凭借最原始的身体力量和瞬间的勇气,赢得了尊重。这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讽刺和解脱。
然而,狩猎归来后,他独自躺在小屋里,抚摸着身上因用力过猛而酸痛的肌肉和那枚在搏斗中差点被野猪獠牙挑到的、苏锦绣多年前送给他的白色卵石(他一直贴身带着),心中却无法平静。这种依靠勇力获得的安宁和认可,是真实的吗?是可持续的吗?他难道真的要在这里,以一个“勇敢的外来者”身份,度过余生?外面的世界,他的债,他的罪,他的牵挂,真的就能就此一笔勾销吗?
狩猎的险境,让他看清了这些克钦山民金子般的心,也让他更加看清了自己内心无法真正融入的隔阂与不甘。
几乎与此同时,在省城,林守仁接到了《东南文化论丛》编辑部寄来的厚厚邮件。里面除了两本还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样刊,还有一封主编的亲笔信。信中,主编对林守仁的文章给予了较高的评价,认为“资料扎实,视角新颖,对深化区域社会史研究颇有助益”,并邀请他成为该集刊的“特约撰稿人”,欢迎他继续惠赐佳作。
样刊印制朴素,但排版清晰。林守仁翻开目录,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和文章标题,白纸黑字,赫然在目。他抚摸着那平滑的纸页,看着自己反复修改、字斟句酌的文字变成了规范的铅字,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尽管这只是一本内刊,尽管它的读者可能仅限于小范围的学界同仁,但这是他名字和思想第一次以如此正式的方式被印刷、被传播、被潜在的同行阅读和评判。
他第一时间将样刊和主编的信拿给了陶教授看。陶教授仔细翻看了样刊,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不错,守仁。第一步走得很稳。文章印出来,就是你的了,谁也拿不走。接下来,要继续深挖这个方向,也可以尝试拓展新的课题。有了这篇打底,以后的路会好走一些。”
果然,随着这篇文章的发表,系里一些原本对他漠不关心的同事,态度似乎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见面时,打招呼的语气自然了些;偶尔在教研室谈起相关话题,也会有人将目光投向他,询问他的看法。虽然这变化极其细微,几乎不着痕迹,但林守仁能感觉到。他的“隐身”状态,似乎被这篇印成铅字的文章打破了一角。
更让他意想不到的是,一天下午,系主任(并非那位与他有过节的副主任)居然亲自来到了资料室。主任背着手,在整理得井井有条的书架间走了一圈,看了看林守仁桌上摊开的资料和笔记,随口问道:“小林,最近还在忙资料室的事?听说你在《东南文化论丛》发了篇文章?”
林守仁连忙起身,简单汇报了一下工作,并呈上了那本样刊。主任随手翻了翻,嗯了一声,说:“不错。资料室的工作很重要,能静下心来做研究更难能可贵。系里正在考虑加强青年教师培养,你……好好干。”
主任没有多留,很快离开了。但这短暂的视察和几句模棱两可的话,却在林守仁心中激起了不小的波澜。这是否意味着,他的处境正在发生某种积极的、虽然缓慢却切实的转变?这篇内刊文章,就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终于激起了些许看得见的涟漪。
内刊的发表,为他困顿的学术生涯带来了意想不到的转机,也让他看到了一丝在现有体制内获得认可、甚至改变边缘地位的可能性。这转机虽小,却弥足珍贵。
狩猎遇险,让陈金水在异族村落里获得了血肉相连般的认同,却也加剧了他对自身处境的反思和去留的挣扎;内刊发表,则让林守仁在学术体制的边缘地带,赢得了一小块立足之地和向上攀爬的微弱希望。一个在自然与族群的考验中确认了某种本真的勇气,却陷入更深的精神围城;一个在知识与规则的博弈中取得了初步的成果,并看到了体制内进阶的熹微曙光。
苏锦绣的暑期实习已近尾声,她在企业里的踏实勤奋和敏锐观察,给带教主管留下了良好印象,主管暗示她毕业后可以考虑来公司发展。她正在撰写实习报告,同时也开始思考是继续深造(考研)还是直接就业。
潮水的中段,看似平稳,实则暗藏机锋与转折。个人命运的河流,在经历漫长的淤塞或狭窄之后,似乎都隐约出现了拓宽或转向的迹象。只是,这迹象是真正的曙光,还是另一段曲折的开始?他们各自紧握着手中那点微小的筹码——勇气、文章、实习评价——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命运河床上,下一块或许可以踩踏的石头。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