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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涧水河村笼罩在薄纱般的晨雾中,山间的露珠在朝阳下闪烁着钻石般的光芒。云秀早早地起床,对着斑驳的镜子将乌黑的长发编成两条粗辫子,又细心地从窗台上的花瓶中挑选了几朵刚摘的野花别在鬓角。
"云老师!云老师!"窗外传来孩子们清脆的呼唤声。云秀推开吱呀作响的木窗,看见十几个不同年龄的学生已经背着书包站在院子里等她。最调皮的是赵驼子的小儿子赵胖,他手里举着一个用柳条编成的草帽圈,上面歪歪扭扭地插着几朵蒲公英。
"姐,今天我们要去涧水河边上课吗?"扎着羊角辫的云娜仰着小脸向姐姐云秀老师问道,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芒。
"是啊,今天的户外音乐课,姐姐要把赞美家乡,学习云校长的新歌,让同学们学会、唱好!"云秀温柔地回答,从屋里拿出一个竹篮,里面装满了昨天傍晚在山坡上采摘的野花,"来,女生们每人选几朵花,我教你们编花环。"
孩子们欢呼着围了上来。云秀坐在院子里的石磨旁,手指灵巧地将野花缠绕在细藤条上。金黄色的马齿苋、粉嫩的喇叭花、淡紫的丁香在晨光中散发着淡淡的香气。男生们也不甘示弱,用新发的柳条编起了草帽,不时发出欢快的笑声。
"排好队,我们出发了!"云秀将最后一个花环戴在最小的女孩云丫丫头上,自己则把编好的花冠轻轻压在发间。她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淡蓝色的碎花衬衫。
孩子们像一群快乐的小鸟,排着不太整齐的队伍向涧水河进发。云秀走在最前面,山风拂过她的发梢,花瓣轻轻颤动。路边的野樱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仿佛下着一场温柔的花雨。远处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宛如一幅水墨丹青。
转过一个山坳,云秀突然停住了脚步。在远处的山坡上,一顶军绿色的帐篷格外醒目,帐顶的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那抹鲜艳的红色让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脑海中立刻浮现出林松岭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庞。
"云老师,那是谁呀?"云公德校长的小女儿云丫丫扯了扯云秀的衣角,指着河边的身影问道。
云秀顺着云丫丫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坐在河边的石滩上。云秀轻叹一声:“林教授!"顿生一种目眩的感觉: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棉麻衬衫,披肩的长发随意地扎在脑后,阳光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金边。他专注地对着画板挥动画笔,脚边的吉他静静地躺在鹅卵石上,琴身上还沾着几片飘落的杨花。
涧水河欢快地流淌着,清澈见底的河水中游动着几尾小鱼。岸边的垂柳抽出嫩绿的新芽,柳絮像雪花般在空中飞舞。几只早归的燕子在河面上轻盈地掠过,留下一串涟漪。林松岭的画板上,这些景物都被赋予了诗意的灵魂——纷飞的杨花化作跳动的音符,抽芽的柳丝变成流淌的旋律,整幅画作仿佛在诉说着春天的故事。
云秀想起在省城读大学时,林松岭正在创作《以一朵山花的方式盛开》系列作品,说是受到她头戴花环的启发。后来云秀告诉他,她头上的花都是家乡的山野里采来的,还特意在学校角落开辟了一个小花圃,种上了野姜花、马齿苋、芍药、丁香等各种山花。
"这些花就像山里的孩子,"云秀当时对林松岭说,"虽然不起眼,但都顽强地绽放着自己的美丽。"她情不自禁地朗诵起自己最喜欢的那首诗:"我是上帝遗漏在凡尘中的一个心愿,它要我——以一朵山花的方式盛开!"
这句话深深打动了林松岭。在他的画笔下,云秀和那些山花融为一体,既有传统水墨的意境,又充满现代艺术的张力。画作展出后引起轰动,评论家称赞它"在传统与创新之间找到了完美的平衡,将中国文化的精髓以当代语言重新诠释"。
此刻,看着专注作画的林松岭,云秀的心像揣了只小兔子般怦怦直跳。她深吸一口气,领着孩子们在距离林松岭不远处的河滩空地上停下。孩子们熟练地支起便携式黑板,云秀从布包里取出一沓手抄的歌谱。
"今天我们学一首新歌,"云秀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这是老师昨天写的《我的家乡涧水河》。"她拿起一根树枝当指挥棒,在黑板上轻轻打着节拍,开始一句一句地教孩子们唱。
稚嫩的童声在山水间回荡,虽然音调时高时低,节奏也参差不齐,但那份纯真的情感却让云秀的眼眶微微发热。唱着唱着,她注意到林松岭已经放下画笔,正微笑着望向这边。当四目相对的瞬间,云秀感觉一股暖流涌遍全身。
林松岭抱起吉他,迈着轻快的步伐走了过来。阳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河面上的波光将他的身影映得忽明忽暗。
"同学们,"云秀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这位就是我跟你们提起过的林教授,省城来的大画家。"她的脸颊泛起红晕,像是抹了胭脂。
孩子们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长发飘飘的陌生男人,真的帅呆了,酷毕了,神奇无比了!不知是谁带头鼓起了掌。林松岭蹲下身,平视着孩子们的眼睛:"你们唱得真好听,不过有几个音可以再准一点。要不要我用吉他帮你们伴奏?"
在孩子们兴奋的欢呼声中,林松岭盘腿坐在河滩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动琴弦。清澈的吉他声与潺潺的流水声交织在一起,构成奇妙的和谐。云秀站在一旁,看着阳光在林松岭的睫毛上跳跃,看着他专注调弦时微蹙的眉头,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节奏。
有了吉他的伴奏,孩子们很快就掌握了云秀老师新创歌曲的旋律。清脆的童声在林松岭娴熟的伴奏下越发悦耳动听:
我的家乡涧水河,梨花开了桃花落;夏日飘香秋熟果,水美人美有传说。
我的家乡涧水河,山里山外两相隔;山里有个云功德,感人肺腑故事多。
涧水河啊涧水河,山花开遍满山坡;人人学习云功德,辟条大道通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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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间休息时,孩子们三三两两地跑到河边玩水去了。云秀和林松岭并肩坐在一块平坦的大石头上,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河风拂过,带来淡淡的花香和水汽。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林松岭望着远处嬉戏的孩子们,轻声吟道,"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云秀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衣角:"五年浩荡江湖梦,犹喜相逢得友生。"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林松岭却像听到惊雷般猛地转过头。
"这——太美了!"他情不自禁地扳过云秀的肩膀,却在触及她惊慌的目光时急忙松开手,"对不起,我太激动了。"
云秀别过脸去,假装整理被风吹乱的发丝:"林教授一点也没变,还是那样热情饱满,满腹经纶。"她停顿了一下,鼓起勇气补充道,"你的《以一朵山花的方式盛开》在全国美展上获奖的消息,我在县里《文教简报》上看到了。恭喜你。"
林松岭朗声笑起来,笑声惊起了岸边的一群麻雀:"你也没变啊,还是头戴山花,清丽可人。"他的目光变得柔和,"说真的,我没想到你会回到山乡当老师。省城艺术学院不是给你发来研究生录取通知书了吗?"
见云秀低头不语,林松岭轻叹一下:你可是不辞而别呀!“
云秀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努力平抑驿动的心情,嘴角终于浮现出一丝恬静的微笑:"这里的孩子更需要我。就像你说的——以一朵山花的方式盛开。"她转过头,直视林松岭的眼睛,"我觉得,在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上绽放,才是最美的。"
林松岭怔住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云秀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发间的野花沾着晨露,睫毛上跳跃着细碎的金光,整个人仿佛从画中走出来的一般。
"这——的确太美了!"林松岭由衷地赞叹道。他从画夹里取出一张精致的海报,"其实我这次来,除了继续采风创作,没想到在这儿遇到了你,告诉你一个消息。省城里要举办'老歌汇杯'民歌大赛,我觉得你的嗓音条件很适合参赛。"
云秀接过海报,手指微微发抖。这是她梦寐以求的机会,但想到要站在省城的舞台上,又不禁胆怯起来:"我...我能行吗?"
"当然可以!"林松岭斩钉截铁地说,"你有天赋,又熟悉家乡的民歌。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找人帮你辅导。"他俏皮地眨眨眼,"毕竟我可是听过你唱山歌的,现在你创作的《我的家乡涧水河》就很好,非常有典型意义。把家乡宣传出去,相信你!"
云秀的脸更红了,她想起上大学的时候在林教授面前随口哼唱山歌的窘态。但此刻,看着林松岭鼓励的眼神,她突然有了勇气:"好,我报名!”
"成交!"林松岭伸出手。两只手在春光中紧紧相握。河面上,一片花瓣随波逐流,向着远方的山峦漂去。而在更远的山坡上,那顶军绿帐篷前的红旗依然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在见证着这个春天的约定。
两只相握的手还未来得及分开,突然被一道阴影笼罩。"成交真爽!"齐老师的声音像把钝刀劈开温暖的空气。不知何时,他跟踪而来,现在站在云秀、林松岭三步开外,镜片后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们交握的手:"爽歪歪啊!"
林松岭明显感觉到云秀的手指僵住了。他不动声色地松开手,却看见她雪白的腕子上浮现出几道红痕——方才自己情急之下竟握得这样用力。
"齐老师。"云秀慌忙站起身,发间的野花簌簌掉落,"我们...…在讨论民歌大赛的事儿,你犯什么酸?"
齐老师的嘴角扯出个生硬的笑。”我犯酸?语言表达能力欠佳,用词不当。告诉你,我不是犯酸,我是酸爽啊,酸酸爽爽的爽,爽歪歪啊!”他边说边刻意往前走了两步,皮鞋碾碎了那朵掉落的野花:"林教授?就是那个画《山花》的画家?"河风突然变得刺骨。
"齐老师!"云秀的声音陡然拔高,惊飞了刚落在附近的麻雀,"请你注意言辞!"
林松岭弯腰拾起画夹,纸张哗啦作响。他取出一张素描递给齐老师:"齐老师也是为人师表,正好有幅作品想请教。画上是我记忆中云秀大学时光的侧影,发间别着山花,题着《鹧鸪天·代人赋》的最后两句——‘城中桃李愁风雨,春在溪头荠菜花’。”
齐老师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他当然懂得这阙词——当年毕业晚会上,云秀就是唱着这首改编的民歌,眼含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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