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月下潮生》
上卷·潮起
---
第八章 暗流交易污学府,浊浪淘沙初试金
留校的事情,以一种林守仁既期盼又倍感屈辱的方式,初步落定。
秦建国牵线的“那位”,姓赵,四十多岁,在省城某实权部门任职,自称“文化爱好者”。见面地点在一家新开的、装潢俗艳的粤菜酒楼包间。水晶吊灯晃得人眼晕,墙上是仿制的西洋油画,侍者穿着紧绷的制服,举止刻意模仿着电影里的做派。空气里弥漫着油脂、海鲜和一种廉价香水的混合气味。
赵主任很“客气”,拉着林守仁的手,口称“小林老师”,夸他有才华,是陶教授的高足,未来不可限量。秦建国在一旁殷勤地递烟、倒酒,说着漂亮的场面话。林守仁如坐针毡,勉强应付着,只觉得满桌精致的菜肴都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息。
酒过三巡,赵主任切入正题,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用红绸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件,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幅卷轴。“不瞒小林老师,我对古籍字画是真心喜爱,但眼力有限。最近得了这幅明代祝枝山的草书,心里没底,一直想请陶老先生这样的方家给掌掌眼。陶老清高,怕是不肯见我这等俗人……听说陶老很器重你?”他的目光带着笑意,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压力。
林守仁看着那幅字,纸张泛黄,墨色浓淡不一,他不懂鉴定,但直觉那“祝枝山”的落款和印章都有些刺眼的不协调。他喉咙发干,艰难地说:“陶老师他……身体不太好,不太见客。而且,他对这类应酬……”
“哎,不是应酬,是学术交流嘛!”赵主任打断他,笑容不变,“小林老师,你学问好,人品也好,陶老肯定听你的。就是引见一下,说几句话。成不成,都看缘分。至于你留校的事……”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推过来,“一点心意,算是提前祝贺。年轻人刚工作,开销大。”
信封没有封口,露出里面一叠崭新的“大团结”。林守仁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他感到血液冲上头顶,脸颊烧得厉害,是羞耻,也是愤怒。他几乎想立刻站起来,拂袖而去。
但父亲蜡黄的脸,母亲愁苦的眼神,医院催缴费用的单子,还有秦建国在桌下轻轻踢他脚的动作,像无数根冰冷的绳索,将他死死捆在椅子上。他想起苏锦绣信中的鼓励,想起陶教授书房里清雅的墨香,巨大的撕裂感几乎将他吞噬。他闭上眼,仿佛又听到卡拉OK厅震耳欲聋的音乐,看到录像厅屏幕上扭曲的光影。或许,自己早已不配那片清辉了。
“我……试试。”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但陶老师答不答应,我不能保证。”
“好!够爽快!”赵主任哈哈一笑,举起酒杯,“有小林老师这句话就行!来,干了!”
那杯酒,辛辣苦涩,直烧到胃里,也烧掉了林守仁心中最后一点干净的东西。他机械地举起杯,一饮而尽。透过酒杯边缘,他看到秦建国满意的笑容,看到赵主任志得意满的表情,也看到天花板上水晶灯折射出的、破碎而迷离的光。
几天后,他带着沉重的负罪感,敲开了陶教授家的门。他不敢看教授的眼睛,含糊地说有位“领导”慕名而来,想请教字画鉴赏。陶教授正埋头校勘一本古籍,闻言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目光锐利地看了林守仁几秒。那目光似乎能穿透皮囊,直抵他灵魂的卑怯。林守仁几乎要落荒而逃。
“让他来吧。”陶教授最终淡淡地说,低下头,继续他的工作,“下周三下午,三点。我只有二十分钟。”
走出筒子楼,林守仁在梧桐树下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他知道,自己亲手玷污了那座圣殿的门槛。
周三的“鉴赏”草草结束。陶教授只看了那幅字不到五分钟,便摘下眼镜,用绒布仔细擦拭着,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赵主任,这幅字,气息不对,用墨、纸张、印泥,都有问题。应该是近几十年仿的,匠气重,火气旺,不值什么钱。以后收东西,要慎重。” 赵主任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强笑着收起卷轴,寒暄几句便匆匆告辞。
陶教授没有责怪林守仁,只是在他离开时,叹了口气,说:“守仁,学问是寂寞事,也是干净事。外面的世界很热闹,但要记得,心不能乱。路还长,你好自为之。”
“心不能乱……”林守仁咀嚼着这句话,走在回“家”(秦建国帮他找的一间廉价出租屋)的路上,只觉得满心荒凉。心早已乱了,从踏进卡拉OK厅的那一晚就乱了。如今,更是蒙上了一层洗不掉的污迹。
留校的通知终于下来了,中文系助教。秦建国恭喜他,赵主任也打来电话,说“以后常联系”。但他没有丝毫喜悦,只有麻木,和一种深切的、对未来的茫然。他开始备课,面对那些比他小不了几岁、眼睛里同样充满渴望和困惑的新生,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羞愧。他讲的《诗经》、《楚辞》,那些美丽的词句背后,是他刚刚经历的丑陋交易。他觉得自己像个骗子。
他开始失眠。夜晚,城市依然喧嚣,但出租屋的窗外,只有一片沉滞的黑暗。他偶尔会拿出那个从未用过的随身听,按下播放键,电流嘶嘶声后,是秦建国不知何时录进去的、嘈杂的舞曲。他立刻关掉,仿佛那是另一个世界的噪音,会将他彻底拉入深渊。
他给苏锦绣写信,只简单告知已留校,工作尚可,勿念。他无法再像以前那样敞开心扉,分享思想的激荡或苦闷。他们之间的通信,频率降低了,内容也变得谨慎而平淡。他知道,有些东西,正在他们之间悄然变质。是他自己,先松开了那根精神的缆绳。
与此同时,在遥远的海南岛,一片比深圳当初更加蛮荒、也更加狂热的工地上,陈金水迎来了人生的第一次“暴发”。
海南的燥热是另一种滋味,阳光毒辣,海风湿粘,空气中永远飘浮着尘土和水泥粉末。这里的工地规模更大,更混乱,各种口音的人混杂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黑皮果然“够意思”,凭借早年积累的些许人脉和敢吹敢骗的劲头,竟然真的揽下了一小段土方工程,当起了名副其实的“陈工头”。陈金水是他最得力的干将,也是他最信任的“兄弟”。
陈金水拼了命。他不再仅仅是个搬砖的苦力,他要管人,要协调机械,要盯着进度,还要应付各种来打秋风、打麻烦的本地混混和基层管理人员。他的皮肤晒成了古铜色,嗓门变得粗大,骂起人来带着各地学来的脏话。他学会了递烟,学会了在油腻的小饭馆里和人称兄道弟、喝酒划拳,学会了看图纸(虽然半懂不懂),也学会了在工程款结算时,和甲方扯皮,甚至带着工友去“蹲守”、“闹事”。
汗水、尘土、酒精、尼古丁,还有无休止的争吵和算计,构成了他生活的全部。随身听里换上了更劲爆的粤语迪士高,在震耳欲聋的节奏里,他才能暂时忘记疲惫和心底那丝若有若无的空洞。苏锦绣的回信,他看了很多遍,最初的失落被一种更强烈的“证明自己”的欲望取代。他要挣钱,挣大钱,让所有人刮目相看,包括锦绣。
机会来得突然。他们承接的那段路基建到一半,上面突然传来风声,说这片区域可能要规划成新的开发区,地价要涨。嗅觉灵敏的投机者立刻像闻到血腥的鲨鱼般涌来。黑皮不知从哪里得到的内幕消息(或许是酒后吹牛,或许是真有门路),撺掇陈金水和他一起,把刚刚结算到手、还没捂热的一笔工程款,加上东挪西借的一些钱,凑在一起,从一个急于脱手的小地主手里,抢在风声彻底传开前,低价买下了路边几亩看起来毫无用处的荒地。
那是一场赌-博。押上的是全部身家,还有跟着他的几十号工友的部分工资(他许诺了高额利息)。签合同、按手印的那一刻,陈金水的手心全是汗。他看着那张粗糙的土地转让协议,看着红彤彤的手印,仿佛看到了父亲出海前凝视风云的眼神。不一样,父亲赌的是海里的收获,他赌的是人心的贪婪和政策的变动。
接下来的一个月,是焦灼的等待。工地的活暂时停了,钱像水一样流出去,却看不到回头钱。工友开始窃窃私语,黑皮也有些坐立不安。陈金水白天强装镇定,夜里却常被噩梦惊醒,梦见地价暴跌,梦见工友围着他要钱,梦见父亲失望的眼神和苏锦绣疏离的背影。
就在他们几乎要撑不下去的时候,风声变成了正式的红头文件。那片区域被划入新开发区,土地征收补偿标准公布。他们手里那几亩荒地的价格,一夜之间翻了十几倍。
黑皮欣喜若狂,抱着陈金水又叫又跳。陈金水却有些发懵,看着补偿协议上那个天文数字,感觉极不真实。钱,就这么来了?这么容易?比他父亲一辈子在风浪里搏命,比他之前在工地流血流汗,要快得多,也“轻松”得多。
他分到了属于他的那一大笔钱。沉甸甸的现金,用麻袋装着。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他给家里汇去了一个让整个月下村震惊的数字,打电话回家时,母亲在电话那头激动得语无伦次,父亲只是反复说:“好,好,别乱花。”阿月抢过电话,尖声叫着:“哥!你太厉害了!我要去海南找你!”
他给苏锦绣也汇了一笔钱,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多,附言只有两个字:“放心。” 他想,这下,锦绣该明白他的“本事”了。他也可以挺直腰板,去思考一些以前不敢想的事情了。
然而,当他独自一人,面对那堆散发着油墨味的钞票时,最初的狂喜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空虚和隐隐的不安。这钱来得太巧,太暴烈,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台风,卷来了财富,也似乎卷走了什么更重要的东西。他看着自己粗糙起茧、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净泥垢的手,又看看那些崭新挺括的钞票,忽然觉得,自己和这笔钱,和这个正在疯狂生长的海岛,都隔着一层什么。
他开始频繁光顾海口新开的歌舞厅,喝昂贵的洋酒,请认识不认识的人唱歌。在闪烁的镭射灯和震耳的音乐中,在周围人恭维艳羡的目光里,那种空虚感似乎能被暂时填满。他买了一个最新款的、带重低音的进口随身听,音量开到最大,让激烈的节奏敲打耳膜,试图驱散心底那莫名的低语。
潮水确实能淘出金子。但被淘洗过的沙滩,还是原来的样子吗?陈金水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已经被这股浊浪高高抛起,至于会落在何处,是否还能找到回去的路,他已无力思考。他只是本能地,朝着更喧嚣、更迷离的深处游去。
---
第九章 财帛动处亲情裂,玉壶冰心暗生尘
陈金水汇回的那笔“巨款”,像一块巨石投入月下村平静(或者说沉闷)的水塘,激起的不仅仅是羡慕的涟漪,更是颠覆性的漩涡。
陈家一夜之间成了十里八乡的焦点。上门说亲的媒人踏破了门槛,从乡干部到远近亲戚,无不带着笑脸前来“道贺”,言语间少不了打探、奉承,乃至隐晦的求助。陈父依旧沉默,但蹲在门口时,脊背挺得更直了,旱烟也换成了带过滤嘴的“红塔山”。陈母则有些手足无措,既享受着从未有过的尊重,又对突如其来的关注感到惶恐。她将大部分钱锁进箱子,只拿出少许改善伙食,给陈父抓药,给阿月买了两身像样的衣服。
变化最大的是阿月。那笔钱和哥哥“暴富”的传奇,彻底点燃了她心底压抑已久的火焰。她不再满足于村里姑娘们谈论的家长里短、针线女红,她开始嫌弃月下村的闭塞、海风的腥咸、生活的单调。她频繁往乡里跑,去唯一有录像厅的镇上,看港台爱情片,模仿里面女主角的打扮和神态。她写信给陈金水,字里行间充满对海南的向往和对“城里生活”的渴望,撒娇要哥哥带她出去“见世面”。
陈金水在回信中答应了,说等他在海南站稳脚跟,就接她和父母过去享福。这承诺让阿月更加坐立不安,她开始在家里闹,说读书没用(她初中没毕业就辍学了),说待在村里没出息,要立刻去海南帮哥哥的忙。陈父第一次对女儿发了火,用烟杆敲着桌子:“女娃家,安安分分!出去?你知道外面多乱?金水那是拿命拼来的!你去做啥?添乱!”
阿月哭着跑出家门,跑到海边,对着波涛汹涌的大海喊道:“我就不要安分!我不要像妈一样,一辈子围着锅台转!不要像锦绣姐,读那么多书,还不是待在村里!” 她的声音被海风撕碎,带着不甘的哭腔。
苏锦绣目睹了这一切。陈家的喧闹,阿月的蜕变,村里人态度的微妙变化,她都看在眼里。陈金水汇给她的那笔钱,她依然原封不动地存着。这笔钱非但没有让她感到安心,反而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她心神不宁。它太沉重了,超出了朋友之间互助的范畴,带着某种她不愿深究、却又无法忽视的暗示。
她去看望陈母时,老人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锦绣啊,金水这孩子,心实。他给你寄钱,是念着旧情,念着你好。你……你是个有主意的孩子,比阿月稳当。金水在外面,不容易,心野了,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 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苏锦绣脸颊发烫,心里却一片冰凉。她岔开话题,聊起自己刚通过的会计员考试,聊起乡里可能需要一个助理会计。陈母的眼神黯淡了一下,叹了口气,不再多说。
走出陈家,海风带着凉意。苏锦绣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守仁的信越来越简短,透着一种疲惫和疏离,他不再与她分享思想的激荡,只是报平安,谈些琐事。金水则在用金钱和遥远的“成功”,无形地在她周围砌起一堵墙。月下村,这个她生长的地方,也正在被外来的风吹得变了味道。她所珍视的、那些清澈简单的情感联系,似乎都在财帛的光芒下,悄然扭曲、变形。
她更加努力地学习、工作。她如愿以偿地成为了乡政府的临时助理会计,每天对着枯燥的数字和账本,一丝不苟。数字是冷静的,逻辑是清晰的,这让她感到一种可控的秩序感,可以暂时逃离那些纷乱的情感纠葛和村中日益浮躁的空气。晚上,她继续自学高中课程,甚至托人从省城买回一些大学中文系的教材。她读林守仁提到过的那些书,虽然艰难,却让她觉得,自己还在和他,和那个更广阔的精神世界,保持着某种微弱的联系。
然而,夜深人静时,那种刻骨的孤独感仍会袭来。她推开窗,望着漆黑的海面,偶尔有渔火飘摇。潮声依旧,但听在耳中,已不是童年的安眠曲,而是充满了变动不居的隐喻。她有时会想起那个月夜,三个少年并肩而立的情景。那时,未来虽然模糊,心却是贴在一起的。如今,未来似乎有了更多的可能性(对金水是财富,对守仁是学问,对她或许是一份工作或更深的学习),但心,却好像隔得远了。
她开始思考自己的路。留在月下村,守着日渐年迈的父母,做着这份勉强糊口的工作,然后在舆论和现实中,或许最终会走向陈家期待的那条路?还是……她也应该走出去?像守仁一样求学?像金水一样闯荡?这个念头让她心惊,也让她隐隐兴奋。但她放不下父母,也舍不下这片从小看惯的海。更重要的是,走出去,又能走向哪里?哪里才有她想要的、既不脱离大地又能仰望星空的生活?
就在她彷徨之际,一场突如其来的冲突,将陈家的内部矛盾推向了顶点。
阿月偷偷拿了家里的一些钱(对她来说是“一些”,对陈家而言已不是小数),跟着镇上一个常年跑广东贩运服装的“二道贩子”,走了。她只留下一张字条:“爸,妈,我去广东找活了,别找我。等我混出样来就回来。”
陈母当场晕厥,陈父气得浑身发抖,砸了家里几个碗,骂着“孽障”、“丢人现眼”。村里流言四起,说什么的都有,难听至极。陈家顿时从“万元户”的荣耀顶峰,跌入了女儿“跟人跑了”的耻辱深渊。
苏锦绣帮着照顾陈母,安抚陈父,又急忙给陈金水打电话(陈家终于装了电话,也是金水出钱)。电话那头,陈金水闻言暴跳如雷,骂阿月不懂事,骂父母没看住,声音里充满了焦躁和戾气,与从前那个憨厚的渔家少年判若两人。最后,他喘着粗气说:“锦绣,家里你先帮忙照应,我这边……走不开,工程出了点问题。钱我马上再汇,让我爹妈别省,该花就花。阿月……我找人去广东打听。”
放下电话,苏锦绣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金钱似乎解决了一些问题,却又引发了更多、更棘手的问题。它让阿月膨胀了欲望,让金水变得陌生而粗暴,也让原本淳朴的亲情在突如其来的巨变和流言中,出现了深深的裂痕。
她看着憔悴的陈母和一夜之间似乎更苍老的陈父,看着这个因为儿子暴富而骤然改变、又因女儿出走而陷入混乱的家庭,心中充满了悲凉。潮水带来的,不仅仅是金子,还有泥沙,以及被连根拔起的水草。
她自己的“玉壶冰心”,在这浑浊的世情冲击下,也难免蒙上了一层尘埃。对未来的迷茫,对情感的困惑,对身边人命运变迁的无措,交织在一起。她提笔想给林守仁写信,诉说这一切,但写了几行,又停下。她能想象他回信的样子,或许仍是那种克制的、带着距离感的安慰,或许他正被自己的困境所缠绕,无暇他顾。
最终,她什么也没写。只是走到会计室的窗前,看着乡政府院子里那棵在海风中摇曳的苦楝树,默默站了很久。树很孤单,但扎根很深。她需要像这棵树一样,在这变动不居的潮水中,找到自己扎根的地方。
然而,扎根何处?她的根,是月下村的海滩,是父母日渐佝偻的背影,是那再也回不去的月夜,还是心中那份不肯熄灭的、对更广阔世界和更清澈生活的向往?
她不知道。海风穿过窗棂,吹动她额前的发丝,也吹皱了桌上账本的一角。数字依然清晰,生活,却早已模糊一片。
---
第十章 象牙塔内暗潮涌,霓虹深处魅影重
林守仁的助教生涯,在表面的平静下,潜藏着无数暗流。
他负责给大一新生上《古代汉语》和《文学概论》基础课。备课极为认真,几乎到了殚精竭虑的地步,仿佛要用知识的严谨与厚重,来填补内心的空洞,洗刷那场交易的污迹。课堂上,他引经据典,板书工整,声音平稳。然而,他不敢与台下那些清澈(或故作清澈)的眼睛过多对视,那会让他感到无所遁形。学生们对他敬畏有余,亲近不足,私下里称他“林夫子”,说他学问好,但有点“古板”、“不接地气”。
不接地气。这个词刺痛了他。他知道自己不是古板,是分裂。白天,他是象牙塔内谨慎的传道者;夜晚,回到那间简陋的出租屋,面对四壁和窗外城市的霓虹光影,那种在卡拉OK厅和录像厅体验过的、与学术世界格格不入的喧嚣与虚无感,便会悄然浮现,啃噬他的神经。他试图用阅读和写作来抵御,但笔下的文字总是干涩无力,充满了自我怀疑和挣扎的痕迹。他写了几篇关于古典文学中“士人精神”的小论文,投给学术期刊,石沉大海。秦建国偶尔来找他喝酒,带着一身烟酒气和市侩的得意,谈着倒卖批文、官商勾结的“精彩”故事,每次都让林守仁感到加倍的不适和孤独。他们已是两个世界的人。
系里的人际关系,也远比他想象的复杂。老教授们大多专注于自己的学问,但中年一代教师中,派系隐约,对资源(课题、职称、出国机会)的争夺日趋表面化。赵主任那件事后,不知怎的,系里渐渐有了一些关于林守仁“攀附权贵”、“心思活络”的闲言碎语,虽未点名,却像阴湿处的苔藓,悄然蔓延。陶教授对他依然客气,但那种亲近和期许,似乎淡了许多。林守仁知道,自己让老师失望了。
更直接的压力来自经济。留校的工资微薄,除了支付房租和基本生活费,所剩无几。父亲的病需要持续用药,弟弟妹妹的学费也成了负担。他不得不开始寻找兼职。去中学代课?时间冲突。给报纸写稿?他那过于学术化的文风不受欢迎。最终,经人介绍(又是秦建国的关系),他接了一份为一家刚成立的“文化公司”编写“企业宣传册”和“产品文化故事”的私活。公司老板是个附庸风雅的暴发户,要求将普通的白酒、保健品与“道家养生”、“魏晋风度”牵强附会地联系起来,文字要“高雅”,又要“好懂”,最好能“打动消费者”。
第一次去公司洽谈,地点在一家高档酒店的咖啡厅。柔和的钢琴声,空气里飘着咖啡和香水的甜腻气味。老板戴着粗金链,手指上硕大的金戒指,说话唾沫横飞,对林守仁“大学老师”的身份很是满意,拍着他的肩膀说:“林老师,你是文化人,有品位!帮我们把产品提升到文化层面,钱不是问题!” 旁边作陪的,是一个穿着职业套裙、妆容精致、眼神活络的年轻女子,是公司的“公关经理”,姓柳。她频频向林守仁敬“咖啡酒”(一种奇怪的混合饮料),笑语嫣然,眼神却带着审视和估量。
这份工作报酬可观,但每一次伏案编造那些言不由衷、甚至有些可笑的“文化故事”时,林守仁都感到一种强烈的自我厌恶。他将学术训练用于为商业谎言涂抹脂粉,这比在卡拉OK厅打扫卫生更让他觉得堕落。然而,金钱的压力是现实的。他只能将白天和夜晚的自己更加彻底地割裂:白天在讲堂上讲述《诗经》的“思无邪”,晚上在台灯下编造“某某仙酒,采天地灵气,酿魏晋风骨”。
他开始频繁地失眠,甚至出现了轻微的神经衰弱。头痛,心悸,对声音和光线异常敏感。他试图减少与秦建国以及那个“文化公司”的接触,但生活的齿轮一旦咬合,似乎就难以脱身。
一个周五的晚上,他刚完成一篇绞尽脑汁的“保健品与《黄帝内经》养生智慧”的软文,头晕眼花,胃里一阵翻搅。窗外霓虹闪烁,车流如织。他忽然感到一种窒息般的孤独,急需逃离这间令人窒息的屋子。鬼使神差地,他走出了门,没有目的地,只是随着人流,走进了离他住处不远、新开业的一家大型“歌舞厅”。
这里与当年的“夜来香”不可同日而语。规模宏大,装修奢华,灯光更加迷幻,音响系统震得地板都在颤动。舞池里挤满了疯狂扭动的年轻躯体,空气中混合着昂贵的香水、汗液、酒精和一种甜腻的熏香气味。林守仁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点了一杯最便宜的啤酒,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强烈的节奏像重锤敲打着他的心脏,迷离的光影切割着人们的脸,一切都显得那么虚幻、放纵、又充满了一种末日狂欢般的绝望活力。
他看见了那个柳经理。她换下了白天的职业装,穿着一件亮片吊带裙,妆容浓艳,正和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在舞池边缘贴面耳语,笑得花枝乱颤。她也看到了林守仁,愣了一下,随即抛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举起手中的酒杯,隔空示意。
林守仁慌忙移开视线,感到一阵狼狈。他觉得自己像个误入异域的怪物,与这里的一切格格不入。他灌下那杯苦涩的啤酒,起身想要离开。
就在这时,舞池中央一阵骚动。音乐换成了更慢、更暧昧的曲子,灯光暗了下来,只剩下几束旋转的、幽蓝的光柱。一个身材高挑、穿着黑色紧身长裙的女子,缓缓走到小小的圆形舞台上。她没有伴舞,只是随着音乐,开始一种缓慢的、充满暗示性的扭动。她的脸在幽蓝的光线下看不太清,但身姿的曲线和动作的韵律,却带着一种原始的、直击感官的诱惑力。周围响起了口哨声和起哄声。
林守仁的脚步像被钉住了。他感到口干舌燥,血液奔涌。那女子的舞蹈,与他看过的任何文艺演出都不同,它不表达故事或情感,只纯粹地展示身体和欲望。这与他熟悉的文学世界中对身体的美化、对情感的升华,截然相反,却又以一种蛮横的力量,吸引着他堕落的目光。他想起了录像厅那一瞥,一种混合着恐惧、羞耻和无法抑制的生理冲动的感觉,攫住了他。
舞台上的女子似乎察觉到了他直愣愣的目光,舞动中,脸朝他的方向偏了一下,嘴角似乎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嘲讽的笑意。然后,她在一个充满挑逗意味的定格动作后,翩然下台,消失在通往后台的昏暗通道里。
音乐重新变得激烈,人群恢复了喧嚣。林守仁却像虚脱一般,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冷汗涔涔。他逃也似的冲出了歌舞厅,夜晚的凉风让他打了个寒噤。他大口喘着气,仿佛刚刚从一个危险的梦境中惊醒。
回到出租屋,他冲进洗手间,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窝深陷,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自我鄙夷。他不仅出卖了学问,现在,连对自己欲望的最后一点控制力,似乎都在瓦解。那座象牙塔,在他心中已经岌岌可危,而塔外的世界,是充满魅影的深渊。
他拿起桌上苏锦绣最近的一封信。信很简短,只说了阿月离家出走、陈家乱作一团的事,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深深的疲倦和忧虑。信的末尾,她写道:“守仁哥,省城繁华,望你一切安好,勿为外物所扰,保重心神。”
“勿为外物所扰,保重心神。” 林守仁苦笑着,将信纸贴在额头上。锦绣,我早已被扰,心神早已蒙尘。我该如何向你诉说这一切?又如何面对月下那片曾经清澈的海,和海边那个曾许下诺言的自己?
他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这寒冷并非来自窗外,而是来自心底那片正在不断扩大的、知识与欲望、清高与卑怯、过去与现在激烈交战后的荒原。潮水早已涌入塔内,静默地,侵蚀着基石。
---
第十一章 南国迷梦碎泡沫,北望家山雾千重
海南的狂热,如同台风季的海浪,来得凶猛,去得也诡谲。
陈金水沉浸在“土地神话”带来的眩晕中没多久,危机便接踵而至。他和黑皮买下的那片地,虽然获得了补偿,但钱并未完全落袋。层层盘剥、关系打点、突如其来的“税费”,以及黑皮在酒桌上“大方”承诺的各种“好处费”,迅速蚕食着那笔看似庞大的财富。更麻烦的是,补偿款的一部分,被要求“就地投资”,投入到开发区另一个前景不明的基础设施项目中,美其名曰“支持建设,共享发展”。
黑皮拍着胸脯保证新项目“稳赚”,陈金水将信将疑,但已骑虎难下。他投了钱,也投入了更多的人力和希望。然而,这个项目的复杂程度远超他们的能力。技术问题、资金链问题、与当地势力的摩擦、以及政策风向的细微变化,都像隐藏的礁石,随时可能让他们这艘刚刚起航的小船触礁沉没。
陈金水变得异常焦虑和暴躁。他白天在工地上咆哮,催进度,骂工人,晚上则沉溺于更喧嚣的娱乐场所,用酒精和震耳的音乐麻痹神经。他身边开始聚集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有本地捞偏门的“大哥”,有同样在海南寻找机会的投机客,也有妆容艳丽、来历不明的年轻女子。他学会了抽雪茄,学会了玩牌九,在烟雾缭绕和筹码的叮当声中,一掷千金,试图用更大的冒险来掩盖前一个冒险可能失败的不安。
他也开始更加露骨地追求物质和感官的刺激。他换上了名牌西装(尽管穿在他身上有些别扭),戴上了金表,出门必打车,吃饭要去最贵的海鲜酒楼。他给家里打电话的次数减少了,语气也越来越不耐烦,除了问阿月有没有消息,就是抱怨生意难做,压力大。母亲在电话那头小心翼翼地劝他注意身体,少喝酒,他烦躁地打断:“妈,你不懂!外面应酬多,不喝不行!”
他几乎不再给苏锦绣写信。偶尔汇钱,也不再附言。他觉得,行动比语言更有力。等他真正成功了,衣锦还乡,一切自然明了。锦绣信中那种淡淡的疏离和劝诫,在他看来,是读书人的清高和不解世事艰难。他要证明,他的路,才是实实在在改变命运的路。
然而,现实给了他沉重一击。新项目的资金链突然断裂,合作方翻脸,黑皮在一天夜里卷走了剩余的一部分流动资金,消失得无影无踪。陈金水如梦初醒,疯狂地寻找黑皮,却只得到一些模糊的线索,说他可能已经偷渡去了东南亚。工地陷入停滞,被拖欠工资的工人围住了工棚,叫骂声不绝于耳。那些平日里称兄道弟的“朋友”,此刻要么避而不见,要么摆出爱莫能助的姿态。
陈金水抵押了所有能抵押的东西(包括他那块金表和刚买不久的一辆二手摩托车),勉强安抚住部分工人,但项目已无法继续。他站在荒芜的工地上,看着生锈的机械和半截子烂尾工程,海风吹来,带着咸腥和废墟的气息。短短几个月,他从一个幸运的“暴发户”,被打回了原形,甚至比初来海南时更糟,因为他背上了债务,也透支了信誉和希望。
随身听里的迪士高音乐再也无法刺激他麻木的神经。他把它狠狠砸在地上,塑料壳碎裂,电池滚出老远。那曾经带给他短暂逃离和虚幻力量的音乐,此刻只剩下可笑的碎片。巨大的挫败感和自我怀疑淹没了他。他想起了月下村的海,想起了父亲沉默的劳作,想起了自己当初离家的雄心壮志。这一切,难道只是个荒唐的梦?梦醒了,只剩下一地狼藉和满身债务?
他想起了苏锦绣。此刻,她那份冷静和疏离,忽然显得那么珍贵而遥远。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到,自己或许真的走错了路,离她、离那个简单干净的自己,越来越远。他摸出皱巴巴的烟盒,点上一支劣质香烟,辛辣的烟雾呛得他咳嗽起来,眼泪都咳了出来。是烟呛的,还是别的什么,他不愿深究。
他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声音嘶哑,只说生意出了点问题,需要时间处理,让父母别担心,也别再寄钱给他(家里哪还有钱寄)。母亲在电话那头焦急地问个不停,他粗暴地挂了电话。
他独自在海边坐了一夜。海浪拍打着礁石,声音空洞而重复。南国的夜空没有熟悉的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冷漠地俯瞰着人间。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渺小。财富如潮水般来得快去得也快,留下的,只有被冲刷得面目全非的沙滩,和自己那颗同样被欲望和挫折磨砺得粗糙而迷茫的心。
他开始重新寻找工作,从一个工地到另一个工地,干回老本行,甚至更苦更累的活。他不再提“陈工头”的往事,只是沉默地干活,拼命赚钱还债。海南的淘金梦碎了,但他的生活还要继续。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沧桑和戒备,少了几分当初的憨直和热切。
偶尔,在极度疲惫的夜晚,他会梦见月下村。梦见那片宁静的海滩,梦见父亲修补渔网的侧影,梦见母亲在灶间忙碌,梦见阿月清脆的笑声,还有……苏锦绣在煤油灯下安静写字的样子。梦中的月光清冽如水,潮声温柔。但每次醒来,面对的都是工棚污浊的空气和现实冰冷的墙壁。
北望家山,隔着重重大海和千重迷雾。他知道,自己暂时回不去了。不是没有路费,是没有脸面。他得在这里,把失败的苦果咽下去,把欠的债还清,或许,还要寻找下一个渺茫的机会。只是,下一次,他还会那么轻易地被“风口”和“神话”迷惑吗?他自己也不知道。
潮起潮落,他这只被抛上浪尖又跌入谷底的小船,还在海上飘荡。只是掌舵的手,已经有些发抖,航向,也更加迷茫。他开始隐隐觉得,真正的财富和归宿,或许从来不在那些喧嚣的泡沫里,而在那片他当初急于离开的、沉默的海,和海边那些他曾经拥有却未曾珍惜的、简单的人和事里。然而,悟到这一点时,回头路,似乎已布满荆棘。
而在遥远的北方,林守仁的困境,也正以一种新的形式,悄然加剧。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