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月下潮生》
上卷·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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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金滩月隐三姓初定,海雾灯微一诺成谶
海是黑的。月光却是清冽的,像一把磨薄了的盐,撒在涌动不止的墨绸上。林守仁踩着那些碎银似的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潮线边缘。沙子吸饱了夜露,踩下去没有声音,只有脚底传来绵密阴凉的触感,像踩在正在缓慢呼吸的巨兽皮肤上。这是1983年的秋天,闽东一个叫月下村的小渔村。远处礁石上那盏汽灯,是村里唯一的“现代”光源,在咸湿的海雾里晕开一团孤零零的昏黄。
他手里攥着一封信。信纸已被汗浸得发软,边角处起了毛,上面盖着省城师范大学的红章。录取通知书。他是这个渔村历史上第一个大学生,中文系。父亲傍晚时把信递给他,那双常年修补渔网、被桐油和海盐腌出无数裂口的手,有些抖。父亲只说了一句:“海是吃不饱的。走吧。”
“守仁哥!”一声喊,带着海风般的爽利,刺破潮声。陈金水从一艘倒扣的破舢板后头钻出来,赤着上身,裤腿卷到膝盖,手里拎着一条扭动的海鳗。他咧嘴笑,牙齿在月光下白得晃眼。“我就知道你在这儿。怎么,要走了,跟海告个别?”
林守仁把信小心折好,揣进内侧口袋。“嗯。告个别。”
陈金水把海鳗甩到沙滩上,用脚踩住,摸出别在后腰的旱烟杆点上。火星明灭,映亮他年轻而粗粝的脸。“读书好。读书才能出人头地。不像我,这辈子就是跟海拼命,看天吃饭的命。”他吐出一口浓烟,烟雾融入海雾,分不清彼此。“听说外头,不用凭票就能买肉了?”
“省城是。有‘自由市场’。”林守仁蹲下,看着那条海鳗在沙上扭出绝望的曲线。“金水,等我毕业,分配了工作,接你去省城看看。”
“哈!”陈金水大笑,笑声被潮声吞掉大半。“我?去省城?看见四个轮子的车都得晕。我就守着这片海,守着我爹那条破船。”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不过,我妹……阿月,她老问我省城啥样。她心野。”
正说着,第三个影子,轻轻巧巧地,落在两人之间的沙滩上。苏锦绣提着一盏小玻璃罩煤油灯,灯焰如豆,把她纤细的身影拉得很长。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蓝布裤子,两条乌黑的辫子垂在胸前。她是村里苏裁缝的女儿,也是月下村唯一念完初中的女孩子。
“我就猜你们在这儿。”她的声音细细的,却清晰。“守仁哥,给你。”她递过来一个蓝布包,针脚细密。“里头是两双袜子,我爹纳的鞋底,还有……一包陈皮。我娘说,城里水硬,泡点陈皮喝,不伤胃。”
林守仁接过,布包温温的,似乎还带着她的手温。“谢谢……锦绣。”
三人都沉默了。只有潮水,哗——哗——,不知疲倦,像是亘古的叹息。月光在海面上犁出一道颤巍巍的光路,直指那遥不可测的黑暗深处。
“守仁,”苏锦绣忽然开口,眼睛望着那道光路,“你说,海那边……是什么?”
林守仁想了想课本上的话:“是更大的海。然后,是别的国家。”
“不,”苏锦绣摇摇头,煤油灯在她眸子里跳动,“我是说,海那边的人,他们怎么活?也像我们一样,每天算潮汐、补渔网、愁明天的米吗?”
陈金水插嘴:“还能咋活?吃饭、睡觉、生娃,哪儿都一样。”
“不一样。”苏锦绣执拗地说,目光转向林守仁,“守仁哥,你去了,帮我看看。看看他们是不是……活得更有意思些。”
林守仁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比月光更亮,比海水更深的东西。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好。我帮你看看。”
陈金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用力拍了拍林守仁的肩膀:“行了!整得跟生离死别似的!守仁是去读书,是好事!等他当了大官,咱们月下村也跟着沾光!”他拎起那条半死不活的海鳗,“走,去我家!让我娘煮了,再打点地瓜烧,给守仁送行!”
那一晚,陈金水家低矮的石头房里,烟雾、酒气、海鳗的腥香混在一起。陈金水的爹,一个沉默得像礁石的老渔民,只是闷头喝酒。陈金水的娘不停地给林守仁夹菜。陈金水咋咋呼呼,讲着并不好笑的笑话。陈金水的妹妹阿月,才十四岁,眼睛亮晶晶地躲在门边,偷看这个即将走向外面世界的“守仁哥”。苏锦绣安静地坐在角落,小口抿着白水,目光偶尔与林守仁相接,又迅速垂下。
喝到后来,陈金水搂着林守仁的脖子,大着舌头说:“守仁!咱们……月下村三姓,林、陈、苏!今天在这月下……结个兄弟!不,是兄妹!以后,不管谁出息了,都不能忘了另外两个!有福同享,有难……那个什么当!”
林守仁也醉了,胸中一股热流激荡,用力点头:“不忘!绝不忘!”
苏锦绣没有喝酒,脸却比喝酒的人更红。她端起那杯白水,轻声而坚定地说:“以月为证,以潮为信。”
许多年后,林守仁在省城高楼逼仄的阳台,望着被霓虹染污的夜空,总会想起那个夜晚。月光、海潮、少年毫无杂质的誓言。他那时不知道,命运给予的馈赠,早已在那一刻标注了价格。他们三人,连同那个躲在门后偷看的女孩阿月,他们的一生,将被这月下偶然汇聚的潮水,推向各自无法预料的、或壮阔或惨淡的岸。
就在他们碰杯(或碰碗碰水杯)的那一刻,远处海平线上,一道微弱的、非自然的亮光倏然划过,又迅速消失。没人注意。那不是渔火,也不是星光。那是……一颗早期实验通信卫星反射的阳光。一个崭新的、无形的、将比海洋更彻底地淹没所有人生活的时代,正从遥远的太空,投来它漫不经心的一瞥。
潮声依旧。月光冷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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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锦书难托槐花巷,市声初入象牙塔
省城的九月,空气里塞满了灰尘、煤烟和某种躁动的气息。林守仁穿着母亲连夜改制的、仍然显得宽大不合身的中山装,背着打补丁的行李卷,站在师范大学斑驳的灰色大门前。校门口两侧的标语刚刷过,“教育要面向现代化,面向世界,面向未来”,红底白字,灼灼生辉。未来。这个词让他心口一烫。
报道,交粮油关系,领饭票,找宿舍。八人一间,上下铺,空气里弥漫着旧木头、劣质油漆和年轻人汗液混合的味道。他的下铺是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叫秦建国,来自北方一座工业城市,正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朗读《人民日报》社论。对面上铺躺着个胖子,鼾声如雷。林守仁把自己那点寒酸的行李塞进唯一空着的柜子,坐在吱呀作响的床板上,感到一阵尖锐的陌生与渺小。这里没有海腥味,没有潮声,只有嘈杂的人声、刺耳的电铃声和窗外永不停止的自行车铃铛声。
最初的兴奋很快被具体的困窘取代。他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闽东腔,一开口就引来善意或非善意的笑声。他没见过录音机,第一次上英语听力课,对着那个黑匣子里流出的古怪音节目瞪口呆。他的文学概论老师,一位穿着讲究、头发一丝不苟的老先生,讲到《诗经》的“风雅颂”,讲到《红楼梦》的“悲金悼玉”,眼神沉醉,仿佛沐浴在另一个世界的圣光中。林守仁拼命记笔记,心里却茫然。那些精妙的意境,那些深沉的情感,离月下村晒满咸鱼的沙滩、离父亲修补渔网时佝偻的背影,太遥远了。
他开始疯狂地读书,像一块干涸的海绵扑向水源。图书馆成了他的海洋。在那里,他第一次读到了《史记》,读到了《呐喊》,读到了莎士比亚和托尔斯泰。文字的世界如此辽阔而沉重,他既感到眩晕的喜悦,又感到窒息般的自卑。他给家里写信,给陈金水写信,给苏锦绣写信。给家里的信里,他说一切都好,食堂的馒头管够。给陈金水的信里,他描述省城的汽车、楼房和穿着“奇装异服”(其实只是喇叭裤)的年轻人。给苏锦绣的信,他写得最慢,撕掉最多。他想描述图书馆穹顶下倾泻的阳光,想描述读到“海上生明月”时心头那记重击,想描述自己那种悬浮在两个世界之间的惶惑。但最终落笔,总是变成干巴巴的“学习尚可,生活适应,勿念”。
苏锦绣的回信总是准时,用那种小学作业本般的格子纸,字迹工整秀丽。她不说太多自己,只说村里谁家娶媳妇了,公社改成了乡,她爹的裁缝铺接了点给乡政府做窗帘的活计,她自己在帮村里的会计整理账目,顺便自学高中的课本。“守仁哥,你上次信里提到‘存在主义’,我去乡里文化站查了,没有这方面的书。那究竟是什么?人真的是‘被抛入’世界的吗?那意义要自己寻找?”信的末尾,她总会附上一片压得平平的、来自月下村海滩的贝壳,或者一朵褪色但形状完好的野花。
这些信和微不足道的附件,是林守仁在浩瀚知识海洋和城市冷漠面孔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他把它们仔细压在枕头底下。
变化在悄然发生。秦建国不再只读社论,床底下出现了《走向未来丛书》,封面上是抽象的几何图案。他开始热衷于谈论“系统论”、“控制论”、“第三次浪潮”。对面上铺的胖子,鼾声依旧,但枕头边多了《雪莱诗选》和一把吉他,偶尔在夜深人静时,拨弄几个忧伤的和弦。宿舍里开始弥漫一种躁动不安的空气,像暴雨前的闷热。
一天傍晚,林守仁在图书馆后面的老槐树下,撞见了秦建国和一个外语系的女生。女生烫了头发,穿着红色的毛衣,两人靠得很近,低声说着什么。看见林守仁,秦建国有些尴尬地挠头,介绍道:“这是刘雯雯。我们在讨论……嗯,讨论诗歌。”
刘雯雯落落大方地伸出手:“你好,林守仁是吧?建国常提起你,说你是他们宿舍读书最刻苦的。”她的手柔软温热,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涂着无色的亮油。林守仁触电般缩回自己粗糙的手,脸红了。
那天晚上,秦建国凑到林守仁床边,递给他一支“大前门”香烟。林守仁摇摇头。“守仁,别老是埋头故纸堆了。”秦建国点燃烟,深吸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眼镜片闪着光,“时代在变,变得很快。知道深圳吗?知道‘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吗?文学不能当饭吃。以后,是经济和技术的天下。我打算辅修经济学。”
林守仁怔怔地看着他。这个曾经满口“实现四个现代化”的室友,话语里注入了一种他完全陌生的、灼热的欲望。他想起父亲的话:“海是吃不饱的。”那么,什么能吃饱?知识?还是秦建国口中的“经济”?
他更加用力地读书,仿佛在与某种看不见的东西赛跑。同时,他开始留意广播,留意报纸上那些越来越频繁出现的、令人眼花缭乱的新名词:“承包”、“下海”、“万元户”。世界像一艘突然加速的巨轮,他被抛在甲板上,有些晕眩。
大二那年春天,他收到了苏锦绣一封不同往常的信。信很短,字迹有些潦草。“守仁哥:父亲病重,可能需要一笔钱手术。村里都在说,去南边打工,来钱快。金水哥躁动得很,想去。我……不知如何是好。盼复。”
林守仁捏着信纸,在槐树下站了很久。槐花正开,细碎的白花落了他一身,甜腻的香气令人发闷。他口袋里只有这个月省下来的五块钱饭票。知识的高塔在现实粗粝的墙壁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那月下海边的誓言,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牢牢系着他的心脏,无论他走多远,都会被猛地拽痛。
他最终寄回了那五块钱,还有一封长信,恳请苏锦绣劝住陈金水,钱的事他来想办法。但他能想什么办法?他只是一个穷学生。
几天后,他鬼使神差地走进了学校附近一家新开的“卡拉OK”厅。昏暗的灯光,晃眼的旋转彩球,屏幕上泳装女郎在沙滩上奔跑的模糊画面,空气中弥漫着烟酒和廉价香水的味道。一个穿着西装、戴着金链子的年轻老板看他站在门口张望,热情地揽住他的肩膀:“同学,进来玩玩!不唱歌也可以喝杯汽水嘛!我们这里缺个晚上打扫卫生的,一小时五毛钱,干不干?”
林守仁看着屏幕上扭曲的人影,听着震耳欲聋的、他完全听不懂的粤语歌声。这就是秦建国说的“时代”吗?这就是海那边,更“有意思”的活法吗?
他攥紧了口袋里苏锦绣的信,点了点头。
槐花静静飘落。图书馆的灯光依旧温暖,而另一种光——更喧嚣、更迷离、更充满诱惑的光,已经透过卡拉OK厅闪烁的门帘,照在了这个来自月下村的青年脸上。他的脚,在无知无觉中,已经踏入了两条截然不同的河流。一条通往知识的圣殿,一条通往欲望的集市。潮水初涨,方向已开始混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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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南海潮头试水性,故园月暗起忧思
陈金水没听劝。
苏锦绣的信到达林守仁手中时,陈金水已经站在了深圳罗湖口岸附近一片巨大的工地上。这里没有海,只有一片望不到边的、被推土机铲平的红土地,裸露着狰狞的伤口。空气里不再是咸腥味,而是尘土、水泥和汗水的混合气息,辛辣呛人。巨大的打桩机像钢铁巨兽,发出 rhythmic 的、震人心魄的咆哮,咚!咚!咚!每一次撞击,大地都随之颤抖。脚手架如同疯狂生长的钢铁丛林,直插灰蒙蒙的天空。
他穿着一件辨不出颜色的背心,肩膀被烈日晒得脱了皮,红黑相间,汗水淌过,火辣辣地疼。和他一起的,有江西的老表,四川的“锤子”,河南的“中”。他们共用着一种混杂了各地方言、勉强能沟通的“工地普通话”,话题离不开钱、女人,和老家。
带他出来的包工头,是隔壁镇上一个远房表哥,人称“黑皮”。黑皮叼着烟,眯眼打量着眼前这片沸腾的工地,对陈金水说:“看见没?这就是金山!只要你肯卖力气,遍地是钱!比你在海里捞鱼强一万倍!”
陈金水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像要冒烟。他想起离家前那个晚上,父亲蹲在门口石墩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一言不发。母亲撩起围裙抹眼泪。妹妹阿月抓着他的破行李袋,眼睛红红地问:“哥,你真能挣大钱回来吗?给我买城里人穿的那种红裙子?”
“能!”他当时拍着胸脯,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等哥回来,盖新房,买电视,让你和锦绣姐都穿红裙子!”
此刻,面对着这陌生的、粗暴的、充满力量感的“金山”,最初的兴奋被一种更具体的恐惧和茫然取代。他的工作是搬砖。粗糙的水泥砖,每块都死沉,边缘锋利,很快就把他的手磨出了血泡,血泡又磨破,和汗水、灰尘黏在一起,钻心地疼。工棚是简易的油毛毡棚子,几十个人挤在大通铺上,汗臭、脚臭、劣质烟草味,还有说不清的霉味,在闷热的空气里发酵。晚上,蚊虫轰炸机般轰鸣,隔壁铺的鼾声、磨牙声、梦呓声不绝于耳。
但他忍下来了。因为每天收工后,黑皮会发钱。不是月结,是日结。几张皱巴巴的“大团结”塞到手里,那实实在在的触感,瞬间就能抵消所有的疲惫和疼痛。他把大部分钱攒起来,用塑料纸包好,藏在枕头芯里。只留出很少一点,去买最便宜的烟,打一份见不到几片肥肉的“民工快餐”。
他给家里寄了第一笔钱,五十块。在汇款单附言栏里,他歪歪扭扭地写下:“爹,娘,我很好,吃得好,住得好,活不累。保重身体。给阿月买点好吃的。”
他也给苏锦绣写了信,托同乡捎回去。信更短:“锦绣:我到深圳了。这里很大,很吵,但真的能挣钱。守仁读书要钱,你爹看病也要钱。别担心,有我。告诉守仁,安心读书,别惦记钱的事。”
写这些话时,他心头涌起一股混合着疼痛和骄傲的热流。他觉得自己像个真正的男人,在扛着些什么。月下的誓言,不是空话。
工地的生活是封闭的,又是光怪陆离的。休息时,他们会聚在工棚门口,看着远处逐渐立起的高楼,看着街上越来越多穿着时髦的男女,看着偶尔驶过的、他们叫不出名字的漂亮轿车。黑皮有时会带回来一些城里的见闻:哪里的舞厅最热闹,哪里能买到“水货”录音机,哪个老板一夜之间发了大财。这些故事像另一种烈酒,刺激着这些年轻而饥渴的神经。
一天傍晚,收工早,黑皮带他们几个人去附近的“夜市”开眼界。那是一个由无数简易摊位组成的沸腾海洋。劣质喇叭拼命嘶吼着“对你爱爱爱不完”,灯光昏暗却杂乱,空气中漂浮着烤肠、臭豆腐和廉价香水的怪异气味。摊位卖着各种不可思议的东西:印着外国字母的T恤,金光闪闪(其实是镀铜)的链子,能把人照得变形的“哈哈镜”,还有封面女郎衣着暴露的杂志。
陈金水在一个摊位前停住了。摊主是个精瘦的年轻仔,正在摆弄一个巴掌大的黑色机器,按下按钮,机器里传来变调的、但清晰可辨的歌声。“看见没?随身听!最新款!听歌不用喇叭,塞耳朵里就行!香港过来的货!”年轻仔唾沫横飞。
陈金水鬼使神差地花掉了原本打算攒下的二十块钱,买下了那个随身听和两盘皱巴巴的磁带。回到工棚,在其他人羡慕或嘲弄的目光中,他迫不及待地把耳塞塞进耳朵。电流的嘶嘶声后,一个沙哑柔媚的女声流淌出来,唱着他完全不懂的粤语歌词。但那旋律,那节奏,像一只柔软又冰凉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他闭上眼睛,海潮声、打桩机声、工友的喧哗,都消失了。只有这个陌生的、带着电流杂音的女声,在他耳边营造出一个虚幻、迷离、与他粗糙现实完全隔绝的世界。
这一刻,他恍惚觉得,自己离月下村那个赤脚捉海鳗的少年,已经很远很远了。也离他要为之奋斗的“新房”、“电视”、“红裙子”,有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膜。一种新的、模糊的渴望,像工地野草,在他心里悄然滋生。
与此同时,月下村。
苏锦绣坐在父亲病床边,就着昏黄的灯光,再次阅读陈金水那封简短的信。父亲苏裁缝的肺痨是老毛病,这次发作得格外凶险,乡卫生院摇头,让送去县医院。手术费像一座山,压得这个本就清贫的家喘不过气。
陈金水寄回的钱,解了燃眉之急。但苏锦绣心里没有丝毫轻松。她看着信纸上那些力透纸背、却笨拙扭曲的字迹,仿佛能看见陈金水在工地的烈日下、在工棚的油灯下,咬着牙写字的模样。他让她“别担心”,可字里行间,全是让人担心的气息。
她又拿起林守仁的信。信很长,絮絮叨叨说着学校的见闻,读书的感悟,字迹工整,用词越来越文雅,也越来越……遥远。他也在挣扎,为钱,为前途,为融入那个陌生的世界。他信中提及的“系统论”、“存在主义”,对她而言,如同天书。而他提到的在卡拉OK厅打工,更让她心头一紧。那是什么地方?她想象不出。
两个她最熟悉的少年,一个被知识的洪流卷向深邃(或许也冰冷)的殿堂,一个被经济的浪潮抛向喧嚣(或许也危险)的码头。他们都正在离开,离开这片生养他们的、宁静(或许也贫瘠)的海滩。
父亲在昏迷中咳嗽起来,声音空洞骇人。母亲在灶间偷偷抹泪。阿月趴在窗台上,望着黑漆漆的海面,不知在想什么。
苏锦绣走到屋外。今夜无月,海天一片沉郁的墨黑。潮声比往常更沉重,一声声,像是巨兽在黑暗深处喘息。她想起三年前那个有月的夜晚,三个年轻人(不,是四个,包括那个偷看的阿月)在沙滩上,许下的天真誓言。
“以月为证,以潮为信。”
月隐没了。潮声依旧,却仿佛带着不祥的呜咽。
她紧紧握住胸前那枚林守仁早年送她的、光滑的白色鹅卵石。冰凉,坚硬。一种清晰无比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海水,漫过她的脚踝,向上蔓延。
潮水已经涌起,不再是月下温柔的波光,而是蕴含着未知力量、足以改变一切航道、淹没所有熟悉痕迹的洪流。他们的小船,各自解缆,漂向截然不同的海面。重逢之日,是否还能认出彼此被浪潮重塑的模样?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简单的、月光朗照的渔村夜晚,再也回不去了。
远处,陈家传来阿月隐隐的哭声,似乎是在梦里。这个十四岁女孩的梦,是否也已被远方哥哥信里描述的、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所侵扰?
夜还很长。潮声不息。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