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肉冻里的年味
王侠
小时候,记得过年前,妈妈总是要做一大锅的肉冻,那是用排骨、黄豆做出来的,然后冻在外面,想吃的时候,挖出来一块子。那个时候,似乎觉得这是最美味的菜!那时也感觉,过年真是好!
凛冽的北风卷着雪粒扑窗时,母亲就开始在厨房支起那口老铁锅。灶膛里的松木柴噼啪作响,火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像一幅晃动的剪纸。我趴在灶台边,看她把泡胀的黄豆撒进滚水,那些圆滚滚的小东西便在水里翻筋斗,与排骨相遇的瞬间,"吱"地冒出白汽,像给寒冬按了枚滚烫的印章。
排骨是父亲昨夜就泡上的。带肉的肋排浸在井水里,血沫子浮起又沉下,像极了我们兄妹仨不争气的馋相。母亲总说"肉冻要的是骨气",偏要选这种啃起来能听见齿间碎响的排骨。她握着菜刀"咚咚"斩骨时,手腕上的银镯子就滑进袖口,露出那道被热油烫出的月牙疤——那是她嫁来那年,为给奶奶做寿宴留下的勋章。
黄豆在铁锅里沉浮,渐渐褪尽土黄色,变得像母亲年轻时照片里的肤色。她忽然抓起把花椒撒进去,青褐色的花椒粒在汤面旋出漩涡,像极了腊月中我发烧时,她搅红糖姜水的手势。那时她也是这样俯身,用铜勺舀起药汁,吹出的白气蒙住她泛红的眼眶。
当汤汁收至粘稠,母亲就唤我端来铜盆子。这盆子是她陪嫁的物件,边缘磕了道指甲大的印痕,像道永不愈合的伤口。她总说"破口才盛得住福气",就像她总爱把最好的排骨夹给总考班里倒数成绩的我。汤汁倾泻时,油花在盆底绽开金黄的花,黄豆挤在排骨缝隙里,像抱团取暖的褐蚁。最后那勺汤汁总是犹豫不决——母亲的手腕悬在半空,让汤汁拉出金丝,仿佛要把整个腊月都缠进去。
肉盆被安置在院角的石磨上。磨盘刻着"光绪三年"的字样,冰花从刻痕里滋长,像给肉冻织了件琉璃罩。第二日清晨,我总被"咔嗒"声惊醒——那是冰层开裂的声响。母亲用铜勺背敲开冰壳,挖出的第一块肉冻。颤巍巍的冻子映着晨光,能看见黄豆里藏着的星形胚芽,像冻住的烟火。
最妙的吃法是就着烤红薯。父亲把红薯埋在灶灰里煨熟,焦黑的皮一掰,金黄的内芯就冒出蜜糖。我用红薯蘸着肉冻吃,冰凉的胶质遇热即化,黄豆的沙面裹着肉香,在舌尖上跳踢踏舞。这时母亲总突然掰开我的嘴,看她给我补的那颗银牙是否还牢固——就像她总担心我会从世间或她眼前失去。那个时候,我总是觉得,过年有了肉冻,那真是令人十分幸福的事,没有肉冻还过哪门子年呀?!后来,到了十八岁,我自愿报名从北京到延安去插队,从此一去不回,母亲的担心失去,果不其然发生了。
某年腊月,城外来的二舅说胆固醇高,劝母亲改做琼脂肉冻。她笑着应下,转身却把整袋琼脂塞进灶膛,火焰"轰"地窜起老高,照亮她眼角新长的皱纹。那晚她照旧用井水镇肉冻,月光下,冰层里冻着许多黄豆,排成歪歪扭扭的形状——像我偷用她缝纫机时,总也踩不直的针脚。
有一年除夕,母亲让把肉冻端到病房。化疗的她拿不稳勺子,汤汁溅在蓝白病号服上,像雪野里绽开的腊梅。她执意要我喂,第一块肉冻刚碰到嘴唇就化了,家里冰盆里还冻着最后一块,边缘已析出冰碴,像时光给它镀了层银,我们都不吃,专门的给她留着。后来,每当我回到了老院、老屋,就能看见磨盘,还有早已不用的灶膛及早已冷透的灰,在等着一个再也不会归来的但是却在儿女心上的人。母亲最终远去了,她最后吃的是玉米面粥和小咸菜,这个是她钦点的,是我大姐一听说赶紧就做出来的,那是一个非常寒冷的冬天,走在街上,冻的要死,等我提着这钦点,赶到医院,一打开还是非常热乎的,母亲吃了一点点,然后就带着多多少少的遗憾驾鹤仙游去了!她的遗憾可能就是我没有回到北京,而是留在了陕西,留在了十三朝古都西安,但是她只是认为还是北京好!跟我所想,好男儿志在四方不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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