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金圣叹功过与我的浅见
作者:王佐臣
金圣叹的大名,我未上校时,就屡屡从母亲嘴里得知,在老人家口口相传的文人墨客故事中,对他除了影响深刻,亦是极为崇拜。关于他的死尽管有很多版本,但有一点雷同,那便是《哭庙案》所致。当时正值清王朝统治初期,江南许多地区连年遭遇灾荒,生灵涂炭,哀鸿遍野。怎料那吴县县令任维初此刻却被爆出丑闻:涉及不顾黎民百姓生死,一味假公济私、监守自盗,私藏三千余石粮食通过其亲信在苏州米铺里高价出售事件,随即引起轩然大波,民愤。老百姓们状告无门,便组织秀才学生到文庙中的先圣牌位面前痛哭流涕,发泄内心怨恨与滿腔牢骚,悲恸地哭庙去了。“哭庙”原是苏州一带流传已久的习俗,所谓的“哭庙案”,也只不过是一次地方性请愿活动而已,意欲请求朝庭惩处贪官污吏。但此事却被别有心人演化成一桩大冤案、大屠杀。作为江苏巡抚朱国治非但不为民除害,反而官官相护,与任维初之流沆瀣一气,竟出于自保以及公报私仇之目的,狗官故意扭曲事实,连夜向北京皇权报告,诬称此举扰乱民心,蓄意倡乱,并暗示此事与金坛词条叛案有联系、镇江失事等谋逆案件有关,朝廷因此震怒,加之想借机打压江南士绅阶层,遂下严惩此案 。金圣叹作为参与者,自然就成了诛灭的对象,死于屠刀之下,真是惨不忍睹。
昨夜我拍打梦翅穿,越时空,来到了明末清初的姑苏城中,窥见一位布衣书生独坐烛光寒窗,用一支朱笔,层层剖开《水浒传》刀光剑影,更窃喜那些墨迹未干的评点,在市井间坊悄然流传。中国明未清初的金圣叹,以“六才子书”重构文学圣殿,将民间杂谈与庙堂经典并置,这种惊世骇俗的文学革命,恰似在铁屋中劈开一道裂缝,让人性之光透射进来。他自诩“圣叹”,并非狂妄自诩,而是以孔门解经之法解构经典,在《水浒》的大逆不道与《西厢》的儿女情长中,探寻着文学最本真的生命律动。金圣叹的评点文本《水浒传》,如一场史无前例文学暴动,将施耐庵的"草蛇灰线",化作评点家“火眼金睛"之下。他在林冲风雪山神庙的漫天飞雪中,读出“那雪下得正紧”的绝世意境;于武松打虎的朴刀寒光里,悟出了“犯中求避”的艺术辩证法。这种将文本以别样形态推向极致的批评方式,让脂砚斋在百年后仍追慕其“草蛇灰线”法,张竹坡评《金瓶梅》时亦步亦趋模仿其笔法之精妙。金圣叹以“分解评点”重构叙事秩序,将百二十回的《水浒》腰斩为七十回,让卢俊义的噩梦成为新的美学终点。这种以评点改作创举,不仅颠覆了传统章回小说的叙事定式,更在《古文观止》的编纂中留下深刻烙印——吴楚材、吴调侯编选古文时,明显可见金圣叹“极近人之笔”评点理念在字里行间流转。在万般皆下品的封建社会,金圣叹将《西厢记》的“碧云天,黄花地”解作色相生矣的绝妙好辞,让张生的焦虑与莺莺的娇羞化作市民阶层的集体共鸣。他批注《水浒》时特意标出那“杨志卖刀”与“林冲买刀”的镜像结构,让底层民众在英雄失路中,照见自身命运。这种将经典通俗化努力,使苏州书坊的朱批本成为市民阶层的文学圣经。我特别欣赏他为《西厢记》删改旧本,让红娘机智更显锋芒,使崔莺莺的矜持暗藏可爱。这种对通俗文学的雅化改造,不仅启发了李渔“立主脑,密针线”戏曲理论,更在朝鲜半岛催生出石泉主人的《折花奇谈》。当朝鲜士人惊叹"金圣叹批本如天降甘霖时,中国文学批评火种已悄然燎原。此刻我联想到金圣叹临刑前那句豆腐干与花生米同嚼的戏谑之言,恰似他文学人生绝妙隐喻——在生死之际仍将苦难咀嚼成美学体验。这种以玩世为厌世的生存智慧,既是对清廷高压的黑色幽默,也是文人精神最后的诗意栖居。人无完人,金无足赤,今天我就想议议他在佛学与儒学间的摇摆,如同《水浒》中鲁智深“听潮而圆,见信而寂”禅悟,终究未能化解时代巨变的阵痛。
当梁启超遗憾《红楼梦》无缘得见金圣叹妙笔,当周作人在新文学运动中追慕其批评精神,这位文学狂人的历史局限,在我脑海愈发清晰起来。他既批判宋江"权谋误事"的市侩,又在《杜诗解》中执着于忠君爱国儒家本位;既将《水浒》奉为民史,又对李逵的滥杀表现出士大夫一样的道德焦虑。这种矛盾性恰是转型时代的文学缩影,展示出启蒙者难以逾越的精神困境。三百余年后的今天,当我再次重温金圣叹“别一部书,看过一遍即休,独有《水浒传》,只是看不厌”的赞叹哟,依然能感受到那支朱笔穿透云雾威武。他以一己之评为剑,在经史子集的铜墙铁壁上劈开裂缝;以狂笑为火炬,在文学与世俗的鸿沟上架起虹桥。这位文学圣徒的矛盾与光辉,早已融入中华文脉的血脉之中,成为启蒙与守旧、自由与规训永恒辩题的鲜活注脚。
文学批评的革新者的金圣叹,以评点《水浒传》《西厢记》等通俗文学作品闻名天下,并将小说、戏曲提升至前所未有与经典并列的地位,开创了中国文学批评新范式,影响了后世毛宗岗、张竹坡、脂砚斋等评点家等一大批思想的先驱者。先生敢于批判封建专制,大胆提出“乱自上作”观念,揭露官僚集团才是社会动乱的根源,并大力主张“庶人之议”,其言论被视为近代民主思想的早期萌芽之一。至于最大的争议焦点:无疑是“腰斩”了《水浒传》章节、有人说改得好,大快人心。也有人认为是删改原文就是不耻行径,对原著不尊重,不负责。功过历来争议不断,我个人觉得应该赞颂他删繁就简、而且更加了突出主旨。他的死因“哭庙案”被清廷处决,其死因被普遍认为乃政治冤案,鲁迅则评价他“并非反抗的叛徒”,凸显其性格才情与时代悲剧的冲突。人世间许多事看似偶然,实则必然。有一种最为微妙,又能独树一则的说法:“金圣叹的功过是非,累世迄无定论。”,我认为:妙就妙在既精准概括了历史对他的评价——他既是文学批评的巨匠、思想的先驱,又彰显了争议所在,其贡献与争议交织,难以简单定论,这便顺理成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