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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岱下文苑】是泰安市泰山区诗词楹联艺术家协会会刊,诚邀热爱文学书画的朋友关注。

作者简介
胡孝存,男,网名:笑从、笑丛,一九五三年九月出生。中共党员,经济师、工程师,大学文化。荣获国家技术发明专利一项、实用专利五项。诗词爱好者,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萍乡辞赋、萍乡市诗词学会会员,泰安市泰山区诗词楹联艺术家协会会员,众多作品在《萍乡辞赋》《中华辞赋》《荣耀中国》《晨露诗刊》《岱下文苑》等刊物上发表。

竹排载梦下唐江(上篇)
胡孝存
抽屉里的蓝布包被摩挲得发亮,卢桑解开红绳,一沓泛黄的信笺滑落掌心。最上面那张毛边纸,是阿梅1979年寄来的最后一封信,字迹已有些晕染,末尾那句“君归沪上,我嫁赣南,此生缘浅,各自安好”像根细针,扎得他心口发紧——1969年3月的风也是这样,裹着杉木叶的涩味,把他从上海的弄堂吹进了江西的崇山峻岭。
那年他刚满十八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胸前别着“上山下乡”的红袖章,跟着公社的老排工学撑排。乐安是林业大县,崇山峻岭间满是竹木,赣水支流像银带缠在山间,放排是最廉价快捷的运输道。公社大院里,每天天不亮就响起哨子声,排工们扛着竹篙、背着蓑衣集合,灶房的烟囱冒着黑烟,玉米糊的香气混着柴火味飘满整个院子。第一次站在牛田镇的河滩上,他看见十几根毛竹用篾条捆成的长排卧在水面,老排工李伯叼着旱烟袋说:“撑排靠的不是蛮劲,是顺着水的性子来,竹篙要稳,脚要扎牢,暗礁藏在浪底下,眼睛要像鹰一样尖。”
水的性子是什么?卢桑后来用十年光阴摸清了。春汛时水流湍急,礁石藏在浑浊的浪里,他握着丈二长的楠竹篙,篙尖裹着铁箍,点在礁石上“当啷”作响,手腕一转,排就顺着水势绕开险滩;枯水季水浅,得弓着腰撑,竹篙探到河底的卵石,借着力把排往前推,汗水顺着脊梁往下淌,浸透了粗布褂子。那些日子,排工们住在河滩边的茅草棚里,棚子四面漏风,晚上就着煤油灯补衣裳,或是唱着不成调的山歌解乏。“那时的山歌哪有谱子?”卢桑对着信笺喃喃,“都是心里的话,顺着嗓子喊出来的。”
阿梅是公社文书的女儿,她的父亲是个读过私塾的老秀才,走南闯北时搜集了不少诗集,闲时就教阿梅认字读诗,那些平仄韵律、家国情怀,都顺着父亲的声音,刻进了阿梅的心里。每天放排出发,阿梅总会提着竹篮,站在岸边递上用粗瓷碗盛的玉米糊,或是趁着歇排的空隙,坐在河滩的大青石上,给工友们读几句古诗解乏。第一次听她念“赣水苍苍竹排长,哥哥一棹下唐江”,卢桑愣了半天,只觉得这句子像极了眼前的景致,比他们随口唱的山歌多了几分耐嚼的韵味。他缠着阿梅教他认字,阿梅被他缠得没法,笑着答应,用树枝在沙地上一笔一划地写字,一边写一边念:“青山载满相思语,白浪涤平岁月霜——这是我爹教我的,他说诗里藏着人间的情与苦。”
卢桑文化不高,上海的学堂只念到初中,可他脑子灵,又肯下功夫。撑排的间隙,他就把阿梅教的诗句在心里默念,琢磨着每个字的意思。春汛时过险滩,浪头拍得竹排直晃,他攥着竹篙,指节发白,忽然就想起“喉起茶腔穿雾嶂,情随号子绕云梁”,觉得这诗句里藏着撑排人的胆气与牵挂,浑身便又有了力气。歇排时,他就捡块光滑的石子,在竹排的竹节上歪歪扭扭地写字,把看到的青山、流水、飞鸟都写进去——“竹排压浪行,青山送我行”“滩头水鸟叫,老妹盼归早”,阿梅见了,就蹲在竹排边,用袖子擦去竹节上的水汽,帮他修改字句,教他用客家话押韵:“客家话的‘心’和‘音’是一个韵,‘江’和‘乡’要合辙,就像撑排要顺水流,诗句要顺心意。”
日子久了,卢桑也能写几句像样的诗了。每次放排去唐江,他就把写好的诗抄在从笔记本上撕下的纸页上,折成小小的纸船,放在水面上,让水流漂到阿梅常去的渡口;阿梅收到了,就找出父亲留下的毛边纸,用蘸水笔写下回信,压在渡口那棵老樟树下的石头下,等着他撑排归来。有一回,卢桑过“阎王滩”时差点出事,竹排被浪头掀得倾斜,他死死抱住中间的毛竹,李伯大喊着“稳住!顺水流!”,几人合力才把排撑回正途。到了唐江码头,他连夜写下“竹排一叶下唐江,险滩恶浪只寻常”,字里行间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更藏着对阿梅的牵挂。等他撑排归来,老樟树下的石头下果然压着阿梅的回信:“相思化作江边柳,等你归来鬓未霜。”客家话的韵脚在纸页间流转,像山歌的调子,缠缠绵绵。卢桑把阿梅的诗小心翼翼地夹在随身的小本子里,撑排累了,就拿出来看看,字里行间的牵挂,比粗瓷碗里的玉米糊还暖。
他还记得第一次和阿梅对诗的情景。那是个秋日的傍晚,歇排后,夕阳把赣水染成了金红色,水面上波光粼粼。两人坐在河滩的大青石上,阿梅怀里抱着一本卷了边的《唐诗三百首》,那是父亲的珍藏,她先开口念道:“赣水滔滔送远帆,哥哥撑排去天边。”卢桑望着她被夕阳染红的脸颊,略一思索,便接道:“心随流水长相忆,盼得归期月满船。”阿梅眼睛一亮,睫毛像蝴蝶的翅膀般扇动着,又念:“青山叠翠遮望眼,乱石滩头路万千。”卢桑伸手捡起一块石子,在地上画了个小小的竹排,笑着唱和:“但得妹妹心不变,险滩过后是平川。”两人一唱一和,客家话的方言发音纯粹地道,“边”“船”“千”“川”的韵脚咬得真切,没有半点矫揉造作,像山间的清泉,滋润着彼此的心田。那一刻,卢桑觉得,这山野间的风、赣水的浪、竹排的摇,都成了他们爱情的见证。
1978年,返城政策下来了,卢桑收拾行李时,把这些年和阿梅的通信、写满诗句的小本子都塞进了蓝布包。他和阿梅约在老樟树下,说:“等我回上海安顿好,就来接你,我们再也不分开。”阿梅红着眼眶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红绳系着的平安符,上面绣着“平安”二字:“带着它,像我陪着你一样,我等你。”卢桑握着她的手,泪水忍不住掉下来,他哽咽着,念了一首自己连夜写的诗:“十年风雨共撑排,情系唐江入梦来。此去上海千里远,相思化作雁南来。”
返城后的日子并不顺遂,卢桑找了份工厂的工作,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寄给阿梅的信越来越少,而阿梅的回信,也渐渐慢了下来。1979年冬天,他收到了阿梅的最后一封信,信里说,她父亲病重,家里逼着她嫁给了邻村的一个木匠,“你在上海有了新的生活,我也该认命了”。信的末尾,附着半首诗:“赣水依旧向东流,相思难断泪空流。此生已误相逢路,来世愿为摆渡舟。”
卢桑拿着信,在工厂的宿舍里坐了一夜,窗外的雪花飘了进来,落在信纸上,融化成水,晕开了字迹,就像他心里的泪。他忽然觉得,这十年的下乡生活,这与阿梅的一场相恋,像一首唱不完的山歌,该有一段完整的歌词。于是,他拿起笔,以阿梅的视角,以自己的经历,写下了《哥哥撑排下唐江》的歌词:
(女)哥哥撑排下唐江哟,竹篙打在河中央哎老妹出来送哥行哟,眼泪汪汪湿衣裳哎
(男)哥哥撑排下唐江哟,楠竹篙子硬邦邦哟险滩恶浪我敢闯哟,为了生活去远方哎
(女)唐江码头人茫茫哟,哥哥挣钱要当心哎莫学野花路边香哟,早归故里陪妹娘哎
(男)老妹牵挂记心上哟,铜钱挣够就返乡哎待到春来江水暖哟,撑排归来拜高堂哎
(合)赣水滔滔流不尽哟,相思化作风和浪哎客家儿女情似海哟,相守一生到天荒哎
歌词里的每一句,都藏着十年的岁月。“楠竹篙子硬邦邦”写的是撑排的工具,“唐江码头人茫茫”记的是当年的繁华,“险滩恶浪我敢闯”道尽了谋生的艰辛,“相思化作风和浪”藏着彼此的牵挂。可那句“相守一生到天荒”,终究成了无法实现的奢望。
如今,卢桑老了,头发白了,可每当想起那些日子,想起阿梅的笑容,想起排工们的山歌,他就会把这首歌词拿出来看看。他听说,后来有人把这首歌唱了出来,融入了客家山歌和赣南采茶戏的元素,成了江西有名的民歌。可只有卢桑知道,这首歌里藏着一段没有结果的爱情,藏着一个知青在山野间的十年,藏着赣水两岸的风与浪,藏着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窗外的车水马龙渐渐模糊,卢桑仿佛又站在了牛田镇的河滩上。晨光熹微,竹排卧在水面,阿梅坐在大青石上,怀里抱着父亲的诗集,眉眼弯弯。他拿起竹篙,撑向河心,水流推着排往前走,两岸的青山往后退,他大声唱道:“哥哥撑排下唐江哟,竹篙打在河中央哎!”远处,阿梅笑着回应:“老妹出来送哥行哟,眼泪汪汪湿衣裳哎!”方言的歌声与山歌的调子在山谷里回荡,纯粹而地道,像赣水的水,清澈见底,却再也触不到了。
卢桑把蓝布包重新系好,放进抽屉里。他知道,这首《哥哥撑排下唐江》永远不会流行,就像他和阿梅的爱情,不会被太多人知晓。但那些调子,那些诗句,那些藏在里面的生活与情感,会永远留在他心里,留在广袤的乡村山野里,成为一个地方最宝贵的传统文化,成为一代人最珍贵的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