剃光头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剃光头。

剃光头的念头，或许来自两个方面：一是，老伴见我头发一长，总是催我剃头，她的理论是，老年人剃头显年轻。

我却不以为然。我知道我的头发，打年轻时又稀又软，好容易长起来，不忍心去剪短。可架不住老伴身前身后唠唠叨叨，烦人；二是，我的两位好友早已剃了光头，我见他俩，心里别扭，心想本就往七十上奔了，还嫌不老，竟剃光头，这岂不是破子罐破摔吗？

在我眼里，人剃光头，尤其老年人，真得是显老。他俩却总讪讪地笑道，剃光了好，省事，省得头发油光光的，常洗。这是什么道理？人若活到这个份上，真是老了。因此，在心里我常常不屑他们的说法。

当我坐在理发椅上，望着镜中我一头又软又稀又油的白发，这不争气的白发剃光了也罢，省得麻烦我三天两头去洗，可我不是不屑两位老友的说法吗，现在我是怎么了？我也在生理上、心理上变老了吗？可不是么，我也是奔七的人了，而且走在通往七十的半路上。

年轻时我的脸型类似枣核，为此我时常埋怨母亲，我怎么遗传她的基因。我现在老了，也胖了，剃光了头，不会是枣核型了吧？想到这里，我心里有点犹豫。

忽然有个恶作剧的念头，在我脑海一闪。我对理发师说，剃个光头吧。她望着镜中的我，先是一愣，随后嘴角露出怪异的一撇问，你确定？现在可是冬天。我点点头。她好奇地问，怎么想剃光头？我说剃光了，省得老伴催我理发。她嘴角露出弧形一撇说，女人的话，听着就是。她三下五除二，我的头渐渐秃起来，看到镜中鹅蛋形的脑袋，我总算松口气。

望着秃脑亮，我又想起两位好友，七八年前，他们就剃光了头，那时我是多么不屑甚至鄙夷他俩，可现在我也变成秃脑亮，我真老了吗？不，我自以为，比起同龄人，我依旧显得年轻，我的脸、我的脖子依然紧致，有光亮，这或许拜我脂溢性皮肤所赐。我知道，早晚我也会像老友那样，皮肤松弛，褶皱丛生，面无光亮，老态龙钟。这是规律，抗拒不得，只是时间早晚的事。想到这，我为衰老而悲哀。

我回到家，老伴不在，去健身房了。女人怕衰老男人尤甚，女人真是比男人不易。所以她们愿唠叨就唠叨吧，权当没听见，不往心里去就是了。不知待会儿老伴回来，看见我秃脑亮会是什么反应。也许会吓她一跳，更加埋怨我吧。

半小时后，门上的电子锁响了，我知道老伴回来了。我坐在沙发上，装作若无其事地看电视。

老伴倒退着身子进门，脱掉鞋子，转身猛然看见我的秃脑亮，她惊诧地张大嘴巴，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我。我忍不住先笑起来，随后老伴也哈哈大笑了。谁让你剃秃子了？你不总嫌我头发长，这下短了吧？老伴急忙过来，用一双冰凉的手，在我光秃秃的脑袋上又盘又搓地说，咱以后不剃了，还没到那年龄，虽说短发人显精神，可一丝不挂的也太扎眼了，显得更老。咱人虽已渐老，但心态不能老，我们还要一起健健康康、快快乐乐走好人生下半场呢。我顺势搂住老伴的胳膊，仰起脸，像个听话孩子似地说，嗯，我们人老心不老，我们要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地活好下半生。

作者：远山

写于书房

2026年1月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