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摸爱吾庐砖纹

乡愁与家风的永恒印记

随笔／群棣

      2022年秋，我卸下半生忙碌，退休归乡，一头扎进这被称作“全国樱桃第一村”的郭家庄。彼时，樱桃树虽已褪尽了春日满枝的嫣红，却仍撑着浓密的绿阴，错落掩映着渭北黄土塬上的屋舍。新铺的柏油马路蜿蜒穿行，路两旁的农家院墙上，还留着春日樱桃节的彩绘，红的果、绿的叶，把日子衬得鲜亮。风掠过塬头，裹着泥土的芬芳与樱桃树叶的清润气息拂面而来，鼻间还能捕捉到一丝残留的果香余韵，不似春日那般甜腻，却多了几分秋收后的醇厚。脚边的田埂上，偶有熟透落地的野果滚过，惹得几只麻雀扑棱着翅膀争抢。我循着风的踪迹，探望邻里亲朋，也想在这熟悉的山水间，打捞那些散落在岁月里的乡愁记忆，看看这生我养我的村落，如今又是怎样一番新模样。

     抬眼间，一方修复多年、不算簇新的院落映入眼帘，门楣上那方砖刻的字迹，初看便觉眼熟，待凝神细辨，“爱吾庐”三字跃然眼前，恍惚间竟与少年记忆里的模样重叠，瞬间牵住了我的目光。三字未署题名，笔画苍劲有力，棱角间漫溢着岁月沉淀的温厚。砖额四周，琴棋书画的浅浮雕错落排布，寥寥数笔，便将中华传统文化与家族文脉的交融之美，深深镌刻进了渭北的黄土深处。

     少年时求学，那座坐南朝北的爱吾庐老宅，与小学校大门只隔几家农舍。我就读的那所小学，窑面上用红漆写着校训：博学，奋斗，善思，明理，笃行。那红漆字虽经风吹日晒有些斑驳，却像一盏灯，在我们懵懂的求学路上亮着，早读时扫过一眼，握笔的手便多了几分踏实；课间趴在窑根下玩闹，念着这几个字，竟也隐隐懂了几分读书做事的道理。虽物是人非，这处校舍解放前原是李家的家庙，青砖灰瓦间还藏着几分古旧的肃穆。校园内，立着几棵约两丈高的老柏树，树干遒劲如苍龙盘绕，皲裂的树皮刻满岁月沟壑，墨绿的枝叶层层叠叠，遮出一片沁凉的荫翳。院子里没有青石板，只是夯实的黄土，却被打理得光洁平整，不见半分杂草。晨读时分，阳光透过柏叶的缝隙筛下来，在黄土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鼻尖萦绕着柏叶特有的清冽气息，连带着校园里传来的清脆铃声，都成了童年最鲜活的注脚。

     那时每日需写一张毛笔大字仿，我常专程前往爱吾庐老宅，细细观摩门楣上“爱吾庐”三字的正楷笔划，指尖还忍不住一遍遍摩挲砖刻的纹路，触到凸起的笔画时，连带着心里也漾起几分对笔墨的向往。后来走出郭家庄，这十字校训仍嵌在心底，遇事时想起“明理笃行”，便知该守的分寸、该走的方向。听乡人言，这方砖刻原属一座清代老宅，出自当地一户耕读世家，由族中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者亲手督造。老宅里，曾有一株石榴树亭亭如盖，春日枝头燃起灼灼红火，秋日枝桠坠满盈盈甜果；曾有一方菜园畦垄分明，种着四时应季鲜蔬，一畦青菜翠色欲滴，几株茄子紫韵盎然，皆是人间烟火里最本真的模样；西边几间瓦房，是旧时读书待客之所，木窗棂上糊着绵纸，风穿堂而过时纸页轻响，恍惚间似有墨香缕缕溢出；整个院子隔墙西边又有一个半院，院里砌着一孔窑洞，黑褐色窑壁被烟火熏出深浅痕迹，想来隆冬时节，窑内炉火熊熊，老者围炉捧卷，岁月便在这般安然静谧里缓缓流淌。

     砖刻上的“四雅”，是刻在砖瓦之上的文化密码，既寄托着小院主人对高雅生活的追求，更藏着对子孙修身养性的深切期许。而“爱吾庐”三字，更蕴藉着耕读传家的内核——“爱”是对故土家园的眷恋，是对烟火日常的热忱；“吾庐”从非高堂华屋的标榜，而是“布衣暖，菜根香，诗书滋味长”的精神栖居。三字与四雅浮雕相融相生，便成了刻在砖瓦里的家风，流淌在家族血脉中的根脉。

    现今爱吾庐的主人是建印，守着这院老屋，也守着一叠泛黄的纸卷——那是记载着先祖懿行的序文。纸页间的墨迹，洇着百年前的月光，也洇着一段值得被铭记的荣光：他的曾高祖父的父亲，曾受清朝道光皇帝敕封“寿官”，这份诰命，是对老者德行与声望的褒奖，亦是爱吾庐耕读家风最有力的佐证。更难得的是，为这份懿行序执笔的四位作者，皆是举人以上功名的饱学之士。彼时的文墨相交，绝非寻常应酬，而是文人墨客对爱吾庐一脉家风的认可，对一方乡贤的敬重。那些笔墨落在纸上，便成了爱吾庐的根，让这小院不只是砖瓦堆砌的居所，更成了承载着德行与声望的精神地标。

    改革开放的春风掠过黄土塬，老旧院落终究抵不过时代浪潮的冲刷，在机器轰鸣声中渐渐化作尘土。可族中子孙谁也舍不得那方砖刻，搬迁新居之时，特意将它小心翼翼取下，拂去积尘，郑重重嵌于新院的门楣之上。这一迁，绝非简单的旧物挪移，而是将始祖的风骨、耕读的初心，稳稳传承了下来，时时提醒着后人：无论行至何方，都不能忘了来时的路。

     我摩挲着门楣上的砖纹，指尖触到浮雕的刻痕，仿佛触到了百年岁月的流转脉络。新院的红墙黛瓦，不过是寻常人家的鲜亮模样，砖刻却带着旧时光的温润包浆，新旧相映间，乡愁便有了实实在在的模样。后来的几十年岁月，我在外工作，回老家后，听人说，这爱吾庐的新居不算簇新，朴实无华，原是建印的家。忆及天贵哥与嫂子，总念起他们待人那份宽厚仁慈的照拂，这般暖意，在渭北的风里，一存便是许多年。

     暮色渐浓，我辞别小院。回望处，夕阳斜斜落在门楣的砖刻上，“爱吾庐”三字与四雅浮雕交相辉映，在黄土塬的晚风里，漾着淡淡的、经久不息的温暖。风掠过塬头，捎来樱桃树叶的清润，也捎来纸卷间的墨香，恍惚间，那道光年间的诰命、四位举人的笔墨，还有建印摩挲纸卷的指尖温度，都融进了这方小院的砖瓦里。乡愁不再是飘在云端的念想，而是刻在砖纹里的传承，是藏在序文里的风骨，岁岁年年，在渭北的黄土上，静静生长。

最后一张是兄弟姐妹在门楼前留影

爱吾庐记 七律

渭北塬头访故庐，砖镌雅韵迹如初。

棋枰琴韵藏风骨，墨卷蔬畦育瑾瑜。

将星耀世承先志，诰敕流芳著懿书。

归来犹念天恩重，嫂暖兄慈意未疏。

2026.1.16日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