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树开花叶又青

作者 黄孝林

杨树又开花了，穗穗鹅黄转青嫩，在风里摇成一片濛濛的烟。风弄着柳丝的轻软，漫过眉梢时，竟牵出一段旧时光——那年也是这样的时节，我穿上崭新的军装，踩着田埂上的青草，走进了铁道兵的队伍。恍惚间，一首民谣从时光深处漫过来，被这风轻轻托着，落在耳畔，正应此情此景：

“杨树开花叶又青，

政府号召来当兵，

好铁也要来打钉。

大哥参军年纪大，

三弟参军年纪轻，

只有我本人好参军。

我今参军有雄心，

抗美援朝（援越抗美）敢献身，

打垮了美帝转回程。”

这该是当年热血青年口耳相传的歌谣吧，字句简单，却洋溢着滚烫的赤诚。我轻声哼着，眼前渐渐清晰起来：友英姐就站在故乡的田埂那头，身后是翻绿的麦苗，她的眼睛笑成了两弯月牙，亮亮地望着我，像是早知道我要踏上参军的路，满是祝福与期许。

友英姐是村里出了名的“百灵鸟”，爱唱歌，歌声像初夏清晨小河的流水，凉丝丝的，带着水边青草的气息，清凌凌地淌过人们的心田。

“春季里百花那个朵朵开，

摘一朵胸前那个别起来，

反动派，被打倒，

人民站起来！”

她唱的时候，头微微扬着，嘴角弯成好看的弧度，仿佛四周的空气都漾开了野玫瑰的甜香。那笑是不加掩饰的，是从心底汩汩漾出来的，像刚揭盖的糯米酒，甜丝丝的热气扑到人脸上，看得人心里也暖烘烘、醉醺醺的，嘴角不由得跟着上扬。

也有人逗她，说她笑得没心没肺，像个“憨巴”。她从不恼，只是眯着笑眼摆手：“我没长耳朵，听不见你说的话！”大伙儿最爱听她唱《怨丈夫》，总围着她打趣：

“大姐大姐，你的丈夫穿的什么鞋子？”

“人家的丈夫穿的黑皮鞋，

我的丈夫穿草鞋，

草鞋没鞋带。

哎嗨哟，趾头露出来。”

“大姐大姐，你的丈夫……”

一问话一唱答间，俏皮得像荷叶上蹦跳的水珠，满场哄笑声，她自己也笑得前仰后合，肩膀轻轻颤动。那笑声干干净净，不带一丝尘埃，能洗去人心头所有的烦闷与疲惫。

有一年正月初三，村头的禾场忽然锣鼓震天，彩绸翻飞。我挤开密密的人群，只见一只缀满碎金的大蚌壳，正随着鼓点一张一合，轻盈舞动。一只“鹬鸟”扑棱着翅膀绕它试探，长喙几次险些啄进壳中。就在这时，“老渔翁”扛着渔网悄悄而来，转、甩、撒网，动作利落，几番周旋，终于将鹬与蚌双双罩在网中——好一出滑稽可笑的“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当渔翁高高举起蚌壳，亮出里面的“精灵”时，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是友英姐！那一刻，漫天飘舞着的鹅黄柳丝，仿佛都静了下来，只为衬托这一朵美丽的春花！平日里总穿粗布衣裳的她，此刻身着水红缎子衣裤，衬得身段玲珑窈窕，粉腮晕着浅浅的红，乌鬓上插着的凤钗随着动作轻轻颤动。尤其是那双眼睛，含着笑，亮得像浸了月光的泉水，比年画上的美人还要生动几分。原来，这个爱说爱笑的姐姐，竟藏着这样惊艳的光彩。自那以后，村里的后生总爱半真半假地打趣：“友英，明年我来扮鹬鸟，非把你‘吃’了不可！”“那可不行，我来扮渔翁，把友英娶回家！”她听了，颊边便飞起一抹霞色，嗔笑着回一句“你们再瞎说就缝你们的嘴”，便转身忙着去给大伙儿递茶水，背影都看得出她带着甜蜜的笑意。

友英姐还有一样让人称奇的本事——“腹语”。喉咙里嗡嗡地发声，嘴唇却纹丝不动，像有个小声音藏在胸口说话。起初只是农闲时逗孩子们玩，后来竟有人找她“问事”，说她眼睛能通阴阳，能替活人捎去对逝者的念想。她从不推辞，只是静静坐着，那声音含混又轻柔，似有还无，听的人总能在里面找到自己想要听的答案。冥冥中她究竟听见了什么，说了些什么，没人问过，也没人深究，只当是岁月里一个温柔的谜，藏着人心底的柔软。那时只觉得神奇有趣，后来才渐渐明白，那含混的声音里，包裹着多少生者无处安放的思念，而她，安抚着生者，默默地成了这人间温情的传递者。

许多年后，我回乡探亲，在田边的杨树下又遇见了友英姐。岁月在她眼角刻下了细密的纹路，头发也添了几缕霜白，可一开口，那笑容还是旧时的模样。聊着聊着，她听说我在宣传队工作，忽然轻声唱了起来：

“小河的水清幽幽，

庄稼盖满了沟，

解放军进山来，

帮助咱们闹秋收……”

她一字不识，更不识谱，却把这首创作歌曲唱得音准节奏稳，字正腔圆，每一个字都裹着真切的情意。我认真听着，目光落在远处——风过处，刚灌浆的小麦微微垂下了头，像是也被这歌声打动，静静聆听。杨花轻轻飘落在她的肩头，也落在我的手背上，暖得像当年她歌声里的余温……

杨花依旧年年飞，黏在衣襟上，拂了又满，像时光褪不去的温柔印记。那些清甜的歌，明媚的笑，那个在春天里闪闪发亮的人，都被岁月徐徐酿成了心头最绵长的滋味——是青春绚烂后沉淀的醇厚，是故乡沃土里深植的根须，是再也回不去的晨光里，小河边一丛最珍贵的野玫瑰。如今，每当杨树抽丝，鹅黄转青，风里便仿佛飘来那熟悉的旋律。风一吹，往事的叶片便簌簌作响，那些人，那些事，隔着岁月的河，清晰如昨。

百度图片 在此致谢

黄孝林，中共党员，湖北省仙桃市人，一九六八年三月至一九七六年三月，服役于铁道兵二师政治部宣传队。毕业于武汉大学中文系，副研究馆员，先后任文化馆创作员，剧团乐队队长，文化局办公室主任，群众艺术馆书记兼馆长。一九七七年四月至十二月借调至湖北省歌舞团创作组工作，参与《湘鄂西革命历史民歌大联唱——人民热爱贺老总》的创作改编填词，该作品获得湖北省文艺汇演创作和演出一等奖，录制唱片公开发行。喜欢写诗，偶有诗歌，歌词，歌曲，散文，论文发表。

主编 李汪源

校对 张    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