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故乡的舂碓声
陆泰先
在广西和云南交界的地方，有一个村庄叫做“皿帖村”，她是生我养我的故乡。皿帖有许多乡音总是一辈子萦绕着我的耳际，最令我难忘的还是故乡的舂碓声……
我的记忆中故乡的每一天晨昏，总被一声声厚重又清亮的舂碓声填满:“咔琅咔……咔琅咔……” 那声音，由远而近，由缓而急，从每个小巷道的院子里漾开，穿过曙光和月色，缠着屋顶袅袅炊烟，漫过田埂上的青草，弥漫着新稻谷的浓香，钻进每一个庄稼人的梦里。
舂碓用的石碓窝，是故乡人最珍视的家什。听老一辈说，最早的碓是用整段的大原木凿成的平木碓，笨拙却实用。到了石器时代，先祖们又寻来青苍苍的大石头，一锤一凿地打磨，才有了后来家家户户都摆着的石碓窝。青石头质地坚硬，经得住岁月的捶打，也经得住日复一日的舂捣，窝心被舂得光滑透亮，映着日月的光，也映着一代又一代人的烟火故事。
在皿帖故乡，几乎每户人家的院角，都稳稳安放着一个石碓窝。白日里，大人们扛着锄头下地，碓窝静悄悄的，守着空荡荡的院落。待到夕阳西下，或是天刚蒙蒙亮的清晨，舂碓声便此起彼伏地响起来。“咔琅咔……咔琅咔……”像一声声歌谣，也像一首首恋曲，真是一声引来众声开，一碓引来万碓鸣。男人们挽着袖子，扶着碓杆，女人们系着围裙，端着簸箕，孩子们则围在一旁，踮着脚尖看热闹。稻谷倒进碓窝，脚一蹬，碓杆扬起，再一落，沉重的碓头砸进窝心，一阵阵“咔琅——咔琅——”的声响，混着稻谷脱粒的簌簌声，成了故乡最动听的晨歌与夜曲。雪白的米粒从糠皮里分离出来，盛在竹筛里，粒粒饱满，那是一家人的口粮，也是父老乡亲们日子的底气。
每到逢年过节时，家家户户的石碓窝更是忙得脚不沾地。要舂糍耙，得先把糯米泡得发胀，捞出来沥干，倒进碓窝。几个人踩着碓杆，此起彼伏，碓头起落间，糯米渐渐被舂成黏糊糊的糍团，香气弥漫了满院。孩子们馋得直咂嘴，大人们便揪一小块温热的糍团，裹上黄豆面或者碎芝麻，塞到孩子嘴里，甜香瞬间溢满口腔。还要舂扁米做米花，扁米舂得要薄而不碎，炒成米花后，又香又脆，是过年时最受宠的零嘴美食。这时节，村里的舂碓声格外热闹，你家唱罢我家登场，夹杂着说笑声、透乐声、孩子们的嬉闹声，满村满寨都散发出过年的味道。
最热闹的，莫过于寨子里有小伙娶媳妇的时候。男方家要泡上一两百斤大糯米，寨子里的姑娘们便相约着来帮忙。姑娘们穿着民族服装花布衣裳，踩着碓杆，身姿轻盈，碓杆扬起又落下，快节奏“咔琅咔——咔琅咔——”的声响里，充满着青春的朝气，回响着蓬勃的活力。糯米被舂成细腻的糯泥，再搓成油光锃亮的油团，一个个圆润饱满，放到茶油锅里翻腾起伏，香甜的气味充满屋里屋外，油煎团象征着爱情甜蜜团团圆圆。这些油团，是订亲的信物，是接亲的厚礼，带着舂碓声里的热闹，也带着姑娘和小伙们的祝福，一路欢欢喜喜地送往新娘家。那几日，整个寨子都沉浸在糯米香与欢声笑语里，舂碓声便成了最喜庆的乡村婚礼伴奏曲。
后来，我离开了故乡去求学，长大后在外地工作谋生，那些电动的碾米机、粉碎机，渐渐取代了石碓窝。可我总忘不了故乡的舂碓声，忘不了那青苍苍的石碓窝，忘不了院落里的热闹与温情。那一声声“咔琅咔——咔琅咔——”，不仅是稻谷脱粒的声响，更是故乡人勤劳智慧的见证，是民风民俗的薪火传承，是藏在岁月里的乡音恋曲。
如今再回故乡，偶尔还能听到几声舂碓声，那声音穿过时光，依旧清亮，依旧温暖，像母亲呼唤孩儿的乳名，一声声，唤我回家，催我忆旧。
附: 短评
声声舂碓里，浓浓故乡情
——赏析陆泰先《故乡的舂碓声》
陆泰先的散文《故乡的舂碓声》，以一声清亮厚重的“咔琅咔”为引，将读者带入广西云南交界的皿帖村，在石碓起落的声响里，铺展一幅满溢烟火气的乡村画卷。文章以小见大，借舂碓声这一独特的乡音符号，串联起故乡的风物、人情与岁月，字里行间皆是对故土的眷恋，读来温暖而动人。
散文的精妙之处，在于以声音为线索，编织出立体的故乡图景。作者笔下的舂碓声，不是单调的机械响动，而是浸润着时光温度的生命乐章。它“由远而近，由缓而急”，穿过曙光月色，缠着袅袅炊烟，漫过田埂青草，将故乡的晨昏勾勒得鲜活灵动。这声音不只是听觉的描摹，更与新稻谷的浓香、竹筛里的饱满米粒相融，调动起读者的多重感官，让故乡的模样在声色味的交织中愈发清晰。而石碓窝从原木到青石的演变，更赋予这声响一份历史的厚重感——它是先祖一锤一凿的打磨，是窝心映着日月的光滑透亮，更是一代又一代人烟火故事的见证，让简单的舂捣动作，成了连接过去与当下的纽带。
文章的动人内核，在于舂碓声里藏着的人间烟火与乡土温情。作者没有停留在风物的静态描写，而是将镜头对准舂碓时的人与事，让冰冷的青石碓窝，因人的活动而有了温度。白日里静守院落的碓窝，到了晨昏便因男男女女的忙碌热闹起来，男人扶碓杆，女人端簸箕，孩子踮脚围观，一幅和谐鲜活的劳作图景跃然纸上。逢年过节时，舂糍耙、做米花的忙碌，大人揪一块糍团塞进孩子嘴里的宠溺，让舂碓声裹着甜香，成了年味的注脚；而小伙娶亲时，姑娘们踩着碓杆的轻盈身姿，油团里象征的甜蜜团圆，更让这声响成了喜庆的伴奏，盛满乡土社会的淳朴与热烈。这些充满生活气息的细节，让舂碓声超越了劳作的意义，成为故乡人情的载体。
更深一层看，这声舂碓声，是作者心中永不褪色的精神原乡。当电动碾米机取代石碓窝，现代文明的浪潮冲淡了传统的印记，远去的游子却始终忘不了那声“咔琅咔”。于作者而言，舂碓声早已不是简单的劳作声响，它是故乡人勤劳智慧的见证，是民风民俗的薪火传承，更是藏在岁月里的乡音恋曲。如今再回故乡，偶尔响起的舂碓声，像母亲呼唤乳名，一声声唤人忆旧，道尽了游子对故土最深沉的眷恋。
《故乡的舂碓声》以朴素的语言、真挚的情感，将故乡的记忆凝于一声舂碓响中。它让我们看到，那些散落在乡间的寻常风物与声响，往往藏着最动人的乡愁，而故乡的意义，便在这声声回响里，代代传承，永不消散。
（北京:陆诗叶）
作者简介
陆泰先，男，网名绿树青山，广西西林县人，壮族。百色市西林中学教师，百色市优秀班主任，广西壮族自治区中学高级教师，投身教育事业41年，获得各级各类教育教学荣誉嘉奖36次。
业余时间喜爱阅读写作，有诗歌、散文在《驮娘江》《右江文艺》《右江日报》《南国诗报》《三月三》《广西文学》《诗刊》《诗神》及多家微信公众号发表。长诗代表作有《红水河乐章》《驮娘江边抒情》《南盘江之歌》。
退休后喜欢音乐、旅游、摄影，坚持业余创作诗词歌赋，制作彩视影集，已在“彩视”网络公众平台发表彩视作品600多集，网上粉丝达七万七千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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