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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连载】
地铁1号口
文/冷冰洁
第六集
天蒙蒙亮时，沈言才浅浅合眼。浅梦里，全是母亲的影子。那深深浅浅的皱纹纵横在含笑的眼角眉梢，欲言又止的母亲转过身，便倏然消失不见……沈言失声大喊：“娘！娘！”这一声呼喊，刺破了长夜的沉寂。他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酸楚与钝痛再次漫过心头，密密麻麻，挥之不去。
梧桐从门外探进头来，脸上的妆才画了一半，没问他是不是做了噩梦，只催着：“快起床上班吧，再磨蹭，年终奖可就泡汤了。”
沈言心里漫过一阵失望，堵得慌，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沉默着。
梧桐又道：“今天我同学聚餐，晚上你和诗音怎么吃？”
沈言含糊应了一声。客厅里，诗音脆生生的声音传了进来：“爸爸，我要吃肯德基！”
沈言一边穿衣服，一边放柔了声音哄女儿：“诗音乖，那个不健康，咱们吃点咱们中国的传统美食好不好？”话刚说完，他忽然心头一震——原来这段时间，他竟这般忽略了女儿的成长，连孩子的饮食喜好和教育引导，都没放在心上。
到了办公室，沈言强打精神投入工作。忙到抬头歇气时，视线恰好撞上楚月那幅画。画中，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梳着羊角辫，发梢系着两个粉嫩嫩的蝴蝶结，身后是一望无际的荒原，身前一条蜿蜒小路，孤零零地伸向苍茫的远方……
他盯着那幅画，久久挪不开眼。画里女孩的背影，单薄得让人心疼，又透着一股茫然的倔强，撞得他心口发酸。他太想知道这幅画的意义了，像是在失去母亲的恐慌里，迫切地想抓住一点慰藉。
没有丝毫犹豫，他点开微信，给楚月发消息：“你能不能告诉我，那幅《眺望》有什么寓意？是在什么情况下创作的？”
他几乎是一口气敲完这些字，生怕慢一点，就会生出退缩的念头，更怕等来楚月一贯清冷疏离的回答，将这点渴求的温度浇灭。消息发送成功的瞬间，他长长舒了口气，像完成了一场忐忑的实验，只剩焦灼地等待结果。
几分钟后，楚月的消息跳了出来：“沈老师，您最近还好吗？”
答非所问，寥寥数字，却像一缕温风，轻轻拂过沈言紧绷的神经。他坦诚回复：“还好，就是很多时候，总忍不住想起母亲，满心都是愧疚。”
楚月很快回了消息：“我们这一生，都在经历悲欢离合。失去亲人的痛，我也曾尝过。走了的人，会成为我们心里最珍贵的记忆；活着的人，便在往后的日子里，一遍遍翻阅这份念想。”
沈言心头一紧，连忙回复：“楚月，我是不是勾起你的伤心事了？”
楚月只回了一句：“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一个解不开的结。”
沈言看着屏幕，指尖微动，敲下一行字：“楚月，我打语音给你吧，我想听你讲讲你的故事。”
电话接通的瞬间，楚月的声音传来，没有了往日的清冷疏离，只剩下平静的温柔，还有一丝看透世事的淡泊。她缓缓开口，诉说着那段埋在时光深处的过往：“我出生在一个盼男盼了半辈子的家庭，家里已经一连生了四个女儿。”
“我出生那天，太奶奶快九十岁了，拄着拐杖，在院子里把地面敲得‘啪啪’直响，对着我妈咬牙骂：怎么又是个丫头片子！”
“那天大雪纷飞，漫山遍野都裹着厚厚的雪，冷得人骨头缝都发疼。太奶奶一气之下，竟把刚出生的我抱出去，扔在了雪地里。”
“冷风卷着雪沫子往我嘴里灌，我冻得发僵，却拼了命地哭。那哭声穿透漫天风雪，穿透空旷的旷野，像是在跟这不公的命运抗争。”
“是姥爷，把我从雪地里抱了回来。他掀开自己的棉袄，把冻得几乎没了气息的我揣进怀里，一路小跑着回了毡房。夜里我发起高烧，姥爷就把白酒烫热，用他那双布满老茧的粗糙手掌，一下下给我搓身子退烧……”
楚月的声音轻轻的，沈言却听得喉咙发紧，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哽咽得几乎喘不过气。
“那一夜，姥爷一宿没合眼，就那么抱着我，一遍遍地念叨：小东西，你一定要撑住啊！”
“东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雪停了。我突然扯开嗓子大哭起来，姥爷先是一愣，跟着就红了眼眶，连声说：是饿了，这是饿了啊！”
“那会儿，姥爷家的母羊刚下了羊羔。他硬是从羊羔嘴里抢过奶瓶，塞进了我的嘴里。我叼着奶瓶，使出浑身力气吞咽，那温热的羊奶，成了我来到这世上，尝到的第一口甜。”
“姥爷待我极好。白天他去放牧，就用一个帆布袋子把我背在背上，跟着羊群在草原上走。晚上回了毡房，他就坐在火塘边，一边给我搓背，一边哼着听不懂的歌谣。毡房里暖融融的，混着烤羊肉干的香气，还有姥爷烟袋的醇厚味道，那是我童年里，最安稳的记忆。”
“我小时候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只知道草原上有吃不完的青草，数不尽的牛羊；知道太阳从草原的东边升起，又在西边的地平线落下；知道前方有一道矮矮的山丘，像是把草原和外面的世界隔了开来。山丘脚下，姥爷的毡房，孤零零地立着。”
“我是看着姥爷的马鞭长大的，也是在羊群里撒野长大的。姥爷给一只小羊的角上系了两只蝴蝶结，又在我的羊角辫上也系了一对。我牵着小羊，在草原上慢悠悠地走，看日升月落，看云卷云舒。那时候，我从不觉得这片草原荒芜，只觉得落日浑圆，青草芬芳，一切都是最好的模样。就连姥爷烟袋里飘出的青烟，都成了我记忆里，最清晰的印记。”
楚月的故事还在继续，沈言听得入了神，直到手机突然响起，梧桐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传了过来：“沈言，你下班记得带诗音去吃饭，别又忘了！”
电话这头，沈言嗯了一声，心思却还沉浸在楚月的故事里，久久回不过神。
(未完待续)
作者简介:
冷冰洁，编剧，作家，诗人，央视礼宾书《中国当代诗歌大词典》 编辑；《世纪诗典.中国优秀诗歌精选 集》编委；《山风》诗刊副主编； 《仓央嘉措诗社》文学社长。被央视主持人晨峰老师赐名:小沙棘。因作品婉约缠绵，又有小琼瑶之称。东方爱情女神，中国玉面爱情诗后。 荣获全国第二届孔子文学奖，中国第六届，第八届和第十届传统文化传承与发展高峰论坛会暨“发展中国”先锋人物特约嘉宾。在“中国七夕爱情作品大奖赛” 中，蝉联五届一等奖，荣获全国“文魁杯”一等奖。著有长篇连载小说《月亮为啥总落西山村》《丁香空结雨中愁》。短篇小说《雾丝雨》《永没掀开的红盖头》等爱情合诵作品自成一派，包括《红尘醉》《陪我一起去看海》《梅花泣》《上古情缘渡天劫》《嫁给你的照片》《浅浅遇，悠悠殇》《情封万年，永世不化》《梧桐花开落无痕》《想你时你在哪里》《今夜，星星有泪》《今生，你是我最美的缘》《你给的暖》《青青碧草问天涯》《水中月》《今生守着红尘渡口等你》《结结相思》《香山湖畔》《冰城之恋》等，电影《红莲河》根据爱情合诵作品《冰城之恋》改编而成。现编剧电视连续剧《月亮为啥总落西山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