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云之十六《 大头叔》
赵志强
少小离家老大回,
乡音无改鬓毛衰。
儿童相见不相识,
笑问客从何处来。
——贺知章《回乡偶书·其一》
千万不要先入为主,以为我要讲述一个长者的故事,尽管从题目上看一般都这样认为。
大头叔,我们是同龄儿时的伙伴。在农村社会关系中,"辈”,是一个重要的标尺,把宗族内各种关系区别并界定下来,"辈"与年龄无关系,七老八十的人见了比他辈大的人,那怕是一个小孩子,也得该叫么叫么,不能乱了规矩。现代的官场,也有这种陋习,开会吃饭坐座位,按官职大小依次排定。
大头叔,老话讲,"萝卜不大长背(辈)上了”。他爹是家族里辈最长的,还是二队队长,无论从辈份,还是从职位,都是"人头"。
大头叔,儿时的伙伴,没人喊他叔,小孩子不论这个。都喊他"三大头"。他头大,帽子戴"五八"的,把他帽子抢过来戴头上,捏住帽舌一旋,能转圈。见了喊他,“大头大头,下雨不愁,人有雨伞,咱有大头”。 他长的匀称,“国"字脸,上下协调,没有头重脚轻的感觉,尽管头大。
在伙伴里头,他大几岁,力气相对也大。上树掏鸟窝,坡里扒地瓜,下水捞鸭蛋,园里偷苹果,都干过。过年时,他领着伙伴们在饲养院门口玩,见牛刚拉完粪,还冒着热气,他偷偷地把一个大鞭炮插上,若无其事地点上,把伙伴们都喊过来,估计快响了,他一转身跑了,崩得一声响,牛粪满天飞,小伙伴们都沾了牛粪的光。
老人们说,头大不闷,脑子活。但对他讲一点也对不上号。他脑子并不灵光,在班里学习成绩不好,算术常吃鸭蛋 (零分),但那个年代都不重视学习,也就显得无所谓了。没过几年,形势变了,张铁生白卷上大学被彻底杜绝了,一切都要考试。人随形势,伙伴们有的开始学习,小团体就自然解散了,有几个还真考上了中专甚至大学,当然这些都与大头叔无缘了。
下学后,大头叔干过多种营生,出过窑,搬过砖,建筑工地爬过架子,后来学会了电焊。娶媳妇后,就不出去打拼了,在村西路边搭了个棚子,扯上电,挂了个"电气焊”招牌,就干起了电焊维修的营生。在农村,这是个冷门职业,会得不多,居家过日子,谁也离不开焊焊接接的,活路不少。大头叔为人耿直,在钱上从不计较,不沾光取巧,找他干活,都认为"值"。中年后的他,性情修炼的不可思议,仁义礼智信俱全,没有农村人那种自私狭隘小心眼爱算计的毛病。有时路过他的店,进去坐一会儿,啦一阵子,临走给他留点东西,死活不肯要,和打架似的。他从不掺和家长里短的破烂事,对人对事,有一说一,背后不说人,当面也是实话实说,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不和稀泥,常了,就都知道他的脾气了。
但是,任何事情做到极端就要出问题。他母亲去世了。他兄弟四个,排行老三。按农村习惯,轮流照顾老人,每家都有固定的时间。他母亲是在他二哥家去世的。去的时候还好好的,但竟在那里闭了眼。大头叔一直解不开这个结,埋在心里,无法发作。有一天晚上,独自在家,喝闷酒,越喝越伤心、越难受,不能排解。他拿了手电筒锤子鐟子,到了母亲坟前,把碑上二哥的名字敲了下去,然后回家了。
他母亲的坟就在村前小广场一侧,人来人往,被人发现了碑上破损的痕迹,就在村里一传十、十传百地散播开来。他二哥自然知道了。他二哥是个老实人,对老人更不会有外心。他有嘴难辩,竟在家里悬梁自尽了。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竟让一个活生生的人,走上了这条不归路,是孝,不是,是在中国社会流传了几千年的两个字一一孝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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