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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恩门:三百年月光在此躬身
我稀罕——这重新复古的迎恩门春末夏初,江畔晨雾弥漫柳梢欲言又止,在城郭中城垛斜剪着晨曦里的京剧脸谱
一道敕令在驿道上发芽康熙的马鞭指向北方吉林乌拉,从此又有了接驾的姿势沿江枝头缀满了平安结
时光是漏网的鱼城墙砖还记得跪拜的弧度旌旗在微风中嘟囔着满语城门的每一次开启都有御赐的月光,微微欠身
三百年后,我们仍用江城人的脊梁托起匾额当春燕掠过瓮城所有仰望的琉璃瓦突然泛起,康熙盛世的光
——题记
晨雾从松花江上醒来时,整个吉林市还枕在水声里。这是春末夏初的交界,雾气泛着微青,像浸透江水与柳汁的软绸,贴着江面缓缓铺展。雾的边缘被晨光镶了淡金,江岸垂柳从这金边里探出带着夜寒的墨绿梢头,低垂欲点水面,风来时千丝万缕地颤着,欲言又止,仿佛含着三百年积攒的旧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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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氤氲水汽中,迎恩门的轮廓从雾霭里一点一点挣脱。最先清晰的是女墙齿垛,齐整地剪裁着熹微晨光,光影斜投在厚重墙体上,明暗交错,竟像一张巨大沉默的京剧脸谱的局部——或许是忠勇武将的颊额,阴影是油彩勾出的刚毅,光亮处是开腔前额上凛然的辉芒。歇山式的城楼,琉璃瓦顶吸饱雾气,泛着幽暗靛蓝,只在飞檐尖上,挂着一颗欲滴未滴的雾珠,将周遭景物颠倒微缩地收纳其中。
这便是复古重生的迎恩门了。它静默矗立在松花江畔,身后是苏醒的现代江城,身前是汤汤北去的千古流水。
“迎恩”之名,是为迎接皇帝的恩典。时光需倒流回康熙二十一年(1682年)的春天。那时的吉林乌拉,已是“船厂”重镇,松花江上桅杆如林,是朝廷经略东北、巩固边陲的咽喉。一道从紫禁城发出的敕令,沿着漫长驿道,像一颗顽强种子,在关外料峭春风里悄然“发芽”。信使马蹄踏碎驿道残冰,消息传遍街衢:圣驾将临。整个城池动了起来,以近乎虔诚的“姿势”准备接驾。康熙帝的马鞭遥指北方,指向这片祖辈兴起、自己要亲自巡视的龙兴之地。彼时的迎恩门,想必是新筑的,砖石还散发着泥土与石灰的清新。它不仅仅是一座城门,更是一个象征,一个容器,预备盛放帝王的威严、朝廷的眷顾,以及一座边城对中央帝国那份复杂厚重的忠忱。
历史的目光在此定格。那个春日,旌旗蔽空江岸,空气弥漫松脂、皮革与江水的腥甜。满语口令在风中短促传递,甲胄摩擦发出冷硬声响。城门隆隆洞开,御驾队伍蜿蜒如龙。跪拜的不只是文武官吏、八旗兵丁,恐怕连新砌的城墙砖,都记住了万人俯首时空气被压弯的“弧度”。夜色降临,御赐宫灯在城楼悬挂,一片温暖、皇家特有的光晕,替代清冷星月,笼罩城门。月光也仿佛谦卑了,洒在城门翘角上的姿态,该是“微微欠身”的吧?因为此刻,人间的“恩光”比它更为耀目。这道门见证了康熙盛世浩荡皇权如何如江水漫灌边疆,也凝固了一个时代帝国与地方、中心与边缘那次最郑重亲密的接触。
此后三百年,世事如江心漩涡流转不息。迎恩门与吉林城一起经历辉煌、沉寂、战火与遗忘。城墙一段段坍圮,城门可能在拓路或兵燹中损毁,“迎恩”二字渐渐褪色成地方志里几行冰冷记述,老者口中模糊掌故。时光成了“漏网的鱼”,从记忆网眼中狡猾溜走,只留下几片闪烁其词的鳞光。那些“跪拜的弧度”、“嘟囔的满语”、“御赐的月光”,都沉入历史江底,被厚厚泥沙覆盖。
直到这个时代,文化与根的自觉如春潮涌起。人们开始打捞记忆,辨认来路。迎恩门得以“复古”重生。这“复古”绝非简单砖瓦复原。每一块按古法烧制的青砖,都试图复刻当年温度与密度;榫卯间的严谨咬合,是在重述古老关于稳固与承托的哲学;琉璃瓦上重新泛起的色泽,是在调和时代的美学光谱。它从文献与传说中走来,重新有了骨骼、肌肤与呼吸。它存在的意义变得无比具体丰盈:它是一座有形“纪念碑”,标记城市历史的深度与起点;它是一个开放“课堂”,让每个漫步其下的人直观触摸“康熙盛世”那一瞥余光,理解“吉林”何以从“乌拉”演变,又肩负过何等重要的帝国使命;它更是一个强大“文化磁场”,将散落的城市认同感、地域自豪心重新聚拢、吸附、强化。
三百年后的我们,站立在复古城门之下,感受已与古人不同。我们不再需要跪拜,但那份“托起”的集体潜意识以另一种形式传承。是用目光托起高悬匾额,是用心智托起那段被唤醒的历史,更是用“江城人的脊梁”——那份坚韧、豁达、于严寒中生生不息的精神——托起一座城市在新时代的文化尊严。当春燕呢喃,翅尖掠过瓮城光滑墙体,所有仰望的琉璃瓦果真“突然泛起”一片金晖,那是穿越三百年的“康熙盛世的光”,与今日朝阳的光浑然交融,不分彼此。
此刻雾已散尽。松花江碧波粼粼,如舒展玉带。迎恩门全貌完全袒露晴空之下,厚重而又轩朗。它不再仅仅是历史“回音壁”,更是面向未来的“桥头堡”。吉林市的文旅产业,正如初夏草木蕴藏蓬勃生机。迎恩门无疑是这盘大棋上一颗至关重要、沉甸甸的“活眼”。它以自身存在将散点式自然景观(雾凇、松花湖、青山)、少数民族风情(满族、朝鲜族)、工业遗存(古老船厂、化学工业历史)以及现代城市风貌用清晰历史文化主线串联。它让“旅游”不再只是浮光掠影“看过”,而是有了可以沉浸、品读、共鸣的“内容”。
未来可能性像江上雾气,看似无形却无处不在。晨雾中的城门或成摄影家追逐的永恒主题;瓮城之内可回响起根据当年接驾场景编排、融入满族说部与京剧元素的实景微剧场;那“御赐的月光”或能化作夜间一场结合现代光影科技与古典诗词意境的沉浸式秀演;城门内外那些“发芽”的敕令、“嘟囔”的满语,都可通过二维码、AR互动让历史从砖石纹理中活泼走出,与每一个来访的智能手机对话。
松花江水不舍昼夜向北流去。它带走了无数清晨的雾、黄昏的霞,也带走了三百多年时光。但有些东西是水流不走的。比如城砖的记忆,比如琉璃瓦上偶尔返照的盛世余晖,比如一个民族、一座城市对自己来路的深刻凝视与创造性重构。迎恩门静静立在那里,仿佛一个巨大句读标注历史段落;又仿佛一扇刚刚重新开启的门,门后风景尚在徐徐展开的雾中,引人遐想,留有悬念。
江风又起拂过柳梢,这一次柳丝不再“欲言又止”,它们沙沙响着,像是在吟诵一首新的、关于传承与开创的长诗。而这首诗的下一章,正握在每一个仰望过这道门、感受过那束光的江城人以及来访者的手中。
作者简介:
徐新林,笔名:风行水上。吉林省作家协会会员,吉林省诗词学会会员,吉林市作家协会副秘书长、理事,吉林市雪柳诗社副会长兼秘书长,中国国际文化促进会吉林分会秘书长。《吉林名人》杂志特约记者。酷爱文学,笔耕不辍,有多篇散文、随笔、游记、诗歌、小小说散见于媒体及刊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