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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书店与马灯
特约作者:高金秀
风又刮了,巷子里的梧桐叶转着圈飘,落在书店门口的青石板上。扫了三回,还是积着薄薄一层,踩上去沙沙响。
店里一股子味儿,旧书的霉味、纸墨的清味,还有窗台晒的陈皮香,混着巷子里飘进来的土腥气。守这店十五年,早习惯了这味道,闻着就踏实。
那盏马灯搁在桌边,铜灯座的花纹磨得发亮,边角有个小凹痕,是孙儿上次踮脚够书时碰掉摔的。灯影晃啊晃,映着桌上的练字帖,纸上“善良落了地,自然能开出花”写得歪歪扭扭,昨晚就着台灯瞎划的,草书没练明白,笔画乱糟糟的,跟心里那些七零八碎的事儿似的。帖边压着枚旧书签,塑料壳子黄得发暗,是好多年前一个学生送的,画着朵小雏菊,花瓣都歪了。
丙午马年还没到腊月,可摸着马灯的铜皮,凉丝丝的,这些年的日子就涌上来了,没个章法,像放老电影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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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那会儿,是真傻。总觉得人心都是热的,你掏心窝子对人,人也会对你好。隔壁老张头摔断腿,我每天天不亮就熬小米粥,放几颗红枣,装在保温桶里送过去,一送就是半年。他后来拄着拐杖来,硬塞给我一兜红薯,自家种的,沾着泥,还有几片干叶子。我推不过,收下了,转头蒸了,分给巷口那些疯跑的孩子,看他们吃得满脸红薯泥,笑得咯咯响,我心里也挺乐。
还有那次,巷子里的老槐树被雷劈了,轰隆一声,断枝砸在杂货铺门口,火星一下子窜起来,烧着了堆着的纸箱。街坊们都往后退,有的喊“危险”,有的站着看热闹。我也不知道哪来的胆,拎起墙角的灭火器就冲上去了。头发被燎得焦焦的,一股糊味,袖口烧了个大洞,里面的秋衣还打着补丁,胳膊上烫出几道红印子,疼得钻心,可我没撒手——那些纸箱上写着“留守儿童文具”,是杂货铺老板攒了好久的,里面还有我帮着挑的几本童话书,不能烧了。
火灭了,闲话就来了。巷口乘凉的人低声嘀咕,说我傻,逞能;还有人说我图名声,想让社区表扬。那些话像小石子,砸得人心口发闷,好几天都提不起劲。
我没争,也没解释。社区给的慰问金,我一分没留,全捐给巷口的留守儿童书屋了,还添了些新本子。那天晚上,我坐在柜台后面,对着马灯发呆,柜台上还放着没收拾的鸡毛掸子,沾着书灰。忽然就想起早年抄在本子上的话:“掏心掏肺,仁至义尽,问心无愧”。是啊,日子是过给自己的,对得起良心就行。
后来还是守着这店,只是不再像以前那样,对谁都掏心掏肺。有人来蹭书看,把书页折得乱七八糟,还在上面乱划,我就直愣愣地说“弄脏了要赔”,语气硬邦邦的,不像以前总说“算了”;有人买教辅书,说家里困难想赊账,我打听着真是穷苦人家的孩子,就摆摆手“先拿去吧,有钱再说”,转身把账本上的名字划了,省得日后忘了去要,怪不好意思的。
街坊们都说我变冷漠了,可他们不知道。老张头的孙子考上大学,我悄悄塞了攒半年的退休金,用报纸包着,说“给孩子当路费”,没让他告诉别人;有回深夜,一个学生迷路了,敲开店门哭得稀里哗啦,说找不到家,我给他煮了碗姜茶,放了两颗红糖,陪着他在柜台边坐着,直到后半夜他家长找来,看着他平安走了,我才关门睡觉。
前几天太阳好,我把店里的旧书搬到门口晒,晒得书本暖洋洋的。孙儿来店里,绕着我的膝盖跑,手里举着我写的福字,红通通的纸被他攥得皱巴巴的,衬得小脸格外甜。巷子里的人路过,有的提着刚蒸的馒头往我手里塞,说“婶子尝尝”;有的停下脚步,红着脸说“当年那事儿,是我们错怪你了”。我摆摆手,给孙儿剥了颗糖,笑着说“都过去了,提这干啥”,心里却暖乎乎的,跟晒着太阳似的。
真的都过去了。那些委屈,那些冷言冷语,被巷子里的风刮了这么多年,早散没影了。
我看着书架上的书,一本本摞得越来越满,有的书脊断了,我用胶带缠了又缠,舍不得扔;看着孙儿蹦蹦跳跳追蝴蝶,衣角飞起来;看着门口的盆栽,不知啥时候冒出了嫩绿的新叶,沾着点露水。忽然就觉得,这一辈子,没白过。
善良这东西,真不会被辜负。不用急,慢慢生根,慢慢发芽,总有一天,会开出暖乎乎的花。
就像这盏马灯,这么多年了,棱角都被岁月磨平了,可到了黑夜里,点上灯,依旧能照亮店里的一角,也照亮我心里的路。
作者简介:高金秀,甘肃省天祝县打柴沟小学一级教师,大专学历,毕业于中央广播电视大学,本人兴趣爱好广泛,写作,论文,书法,绘画,唱歌,跳舞,剪纸,手工制作等,都是国家级一等,二等,优秀奖。公开课也比较成功,得到评委好评。在教学期间,成绩名列前茅。多次获奖。得到大家好评,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教育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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