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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板桥的竹子
哈宝泉
深秋的潍县衙门后堂,几丛瘦竹在夜风中沙沙作响。郑板桥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独坐窗前,手中握着笔,却久久未落墨。案头摊开的宣纸上,只勾勒了几笔竹节,便停住了。窗外竹声萧萧,如泣如诉,他忽然想起白日里在城外看到的景象:枯黄的田野,面黄肌瘦的百姓,还有那些因饥荒而被迫离乡的背影。
他放下笔,长长叹了口气。身为县令,他俸禄微薄,衙门里的存粮也有限,可眼前这场持续数月的大旱,已让潍县百姓陷入绝境。上报朝廷的奏折如石沉大海,而知府大人的回函只冷冷写着“严守律例,不得擅动官仓”。
“严守律例……”郑板桥苦笑着喃喃自语。律例能当饭吃么?能救得了那些快要饿死的妇孺么?
夜深了,竹声更急。他忽然想起杜甫描写竹子的诗句,心中一动,提笔在未完成的墨竹旁题下:
“衙斋卧听萧萧竹,
疑是民间疾苦声。
些小吾曹州县吏,
一枝一叶总关情。”
墨迹未干,他已下定决心。
第二天清晨,县衙门前聚集了数百饥民。郑板桥一身旧官服,站在石阶上,面对着一张张期待又绝望的脸。主簿悄悄拉他袖子,低声道:“大人,没有上峰公文,开仓放粮可是杀头的罪啊!”
郑板桥看了他一眼,平静地说:“杀我一人头,救得万人命。这买卖,值。”
他转身面向百姓,声音清朗:“自今日起,县衙开仓赈济!六十岁以上老者、十岁以下孩童、怀妊妇人,每日可领粥两碗;青壮者可参与疏浚河道,以工代赈,每日发粮三升!”
人群中爆发出哭喊与欢呼。郑板桥却知道,这才只是开始。官仓存粮支撑不了一个月,他必须想办法。
三天后,一个惊人的消息在潍县传开:郑县令把自己的俸禄全数拿了出来,又变卖了几幅珍藏的字画,从邻县购得粮食三百石。更让人难以置信的是,他在县衙门口搭起了十口大锅,亲自写了“准给粥”三个大字贴在墙上,宣布“朝天锅”从即日起日夜不熄,任何人,只要是真饿了,都可以来喝一碗热粥。
“大人,这样下去,您的日子……”老管家看着空荡荡的县令宅邸,连一件像样的家具都没剩下,忍不住老泪纵横。
郑板桥正在院子里修补一双破旧的布鞋,头也不抬:“百姓都没饭吃,我要那些身外物做什么?”
“可朝廷若是追究……”
“追究便追究。”郑板桥终于补好了鞋,试了试,满意地点头,“我郑燮一不贪赃,二不枉法,三不负民,问心无愧。”
“郑青天”的名号,便是在那些饥荒的日子里传开的。百姓们发现,这位县令老爷不仅开仓放粮,还每日骑着那头瘦毛驴,走乡串户。他不要乡绅接待,自带干粮,看到谁家屋顶破了,还会从自己微薄的积蓄里拿出几个铜板,让人修补。
有一次,一个富商想求他一副墨竹,奉上百两白银。郑板桥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富商,淡淡地说:“我的竹子,只送给懂竹的人。你若真有心,把这些银子换成粮食,送到城西的粥棚去。”
富商面红耳赤地走了。第二天,却真送来了十石米。
郑板桥的清廉,渐渐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同僚笑他迂腐,上司嫌他不通世故。一封封弹劾他的奏折送往京城,说他“收买人心”“擅自动用官粮”“有违朝廷法度”。
这些风声传到郑板桥耳中时,他正在画竹。听了仆人愤愤不平的转述,他只是微微一笑,笔下的竹节越发挺拔坚韧。
“你看这竹子,”他对仆人说,“生在岩缝中,无沃土滋养,却能节节向上,宁折不弯。人当如竹。”
灾荒终于过去。潍县百姓死里逃生,而郑板桥也等来了朝廷的处置:革去官职,永不叙用。
离任那天,百姓沿街相送,哭声一片。有人捧来一碗清水,有人塞来几个粗粮饼子。郑板桥的行李只有简单一个包袱,里面除了几件旧衣,便是笔墨纸砚和一卷未完成的墨竹图。
“大人,您以后怎么办啊?”一个老人拉着他的手问。
郑板桥笑了,笑得云淡风轻:“我本是画竹之人,不过是回去画竹罢了。”
他骑上那头瘦毛驴,慢慢出了城门。回头望去,城墙上不知谁挂起了一幅长长的白布,上面写满了百姓的签名和手印:那是为他求情的万民书。
驴背上,郑板桥的眼眶湿润了。他喃喃自语:“为官一任,有此一日,足矣。”
晚年郑板桥回到扬州,靠卖画为生。他的竹子越发有名,求画者络绎不绝,但他有三不画:权贵索画不画,重金求购不画,不懂装懂者不画。有人笑他是“扬州八怪”中最怪的一个,他听了也不恼,只说:“人各有志,我怪我的,你活你的。”
他的生活清贫如故。一间陋室,几丛瘦竹,便是全部家当。买不起好纸,就用便宜的毛边纸;磨不起好墨,便用最普通的烟墨。可偏偏是这样简陋的条件下画出的竹子,却有着旁人难以企及的风骨:瘦劲孤高,豪气凌云。
七十三岁那年冬天,郑板桥病倒了。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却依然每日坚持起身,画上几笔。最后一幅墨竹完成时,他已无力题诗,只在角落淡淡写下一个“燮”字。
“我死后,”他对守在床前的学生说,“不必厚葬。找一处安静地方,让我与祖坟相伴便是。”
学生泪流满面:“先生,您名满天下,怎能……”
“虚名何用?”郑板桥虚弱地摆摆手,“我一生画竹,爱竹,终要归于一抔黄土。能与先人同眠,便是福分。”
他望向窗外,那里有他亲手栽种的几竿竹子,在寒风中依然挺立。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潍县的衙门,听到了那萧萧竹声,看到了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闻到了“朝天锅”里粥米的香气……
“一枝一叶总关情……”他喃喃念着自己当年的诗句,缓缓闭上了眼睛。
郑板桥的葬礼简单得令人心酸。没有排场,没有厚葬,正如他所愿,被安葬在祖坟旁的一处僻静山坡。墓碑很小,上面只刻着“清郑燮之墓”五个字。
但送葬的队伍,却从扬州城一直排到了郊外。百姓自发前来,许多人手中拿着一枝竹子:这是他们能想到的,最适合这位“郑青天”的祭品。
多年以后,郑板桥的墓旁长出了一片茂密的竹林。每当风过,竹声萧萧,如泣如诉,仿佛还在诉说着那个清廉县令的故事,诉说着他笔下那一枝一叶总关情的世界。
而他的墨竹,历经百年,依然被珍藏在博物馆中,被悬挂在百姓家中。人们看着那些瘦劲挺拔的竹子,仿佛能看到一个身穿旧官服的清瘦身影,在灾荒年月里,毅然打开了官仓的大门;在寒夜中,为百姓点燃了十口“朝天锅”的灶火;在权贵面前,宁折不弯地挺直了脊梁。
郑板桥的竹子,从来不只是画上的墨迹。那是一代清官的风骨,是一个读书人的良心,是一个普通人面对苦难时,所能做出的最不普通的选择。郑板桥的竹子,从来不是纸上的墨痕,而是长在人间的节,立在民心的骨。一枝一叶,都连着百姓的冷暖,连着他一生的坚守。
竹声萧萧,穿越时空,仍在回响。

作者简介:哈宝泉,山东省作协会员,中国历史文献研究会会员,中国诗词学会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