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代码与沙尘暴》第三卷:攻坚岁月
第三十六章 论文(1992年3月)
《中国物理快报》的编辑钱建国拿到这份投稿时,正在喝早茶。茶是上好的龙井,绿意盎然,香气扑鼻。但当他看到论文标题——《“神光-II”装置首次实现1.2×10^6聚变中子产额》,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他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重新戴上,仔细看作者单位:高功率激光物理国家实验室(816研究所)。再看作者名单:李维民,陈默,林秀英,苏晓寒……一共十八人,涵盖了理论、实验、诊断、工程各个方向。
钱建国做了三十年物理期刊编辑,见过无数论文,但这个……不一样。不是内容有多深奥——虽然确实很深奥,而是它代表的意义。
惯性约束聚变,百万中子产额,中国自主装置。
每一个词都重如千钧。
他立刻给主编打电话:“老张,你最好来编辑部一趟,有篇论文……可能要让中国物理界地震了。”
一个小时后,编辑部的小会议室里挤满了人。除了主编、副主编,还叫来了几位相关领域的编委。投影仪上,论文的摘要被放大到整面墙。
“……在‘神光-II’装置上,使用1500焦耳激光能量,轰击氘氚靶丸,获得了1.2×10^6的聚变中子产额,靶丸压缩比达到450倍,中心温度达到3500万度。这是我国首次在惯性约束聚变实验中突破百万中子大关,标志着我国在该领域进入世界先进行列……”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数据可靠吗?”一位编委打破沉默。
“看起来……很完整。”钱建国指着后面的图表,“有中子能谱,有X射线成像,有光学诊断,所有数据互相印证。而且,作者声明原始数据可以提供给感兴趣的同行验证。”
“实验重复性呢?”
“论文说进行了三次独立实验,结果在误差范围内一致。”
“误差分析?”
“很详细,每个测量值都给出了不确定度。”
主编张教授推了推眼镜:“关键是……‘神光-II’是什么装置?以前怎么没听说过?”
“应该是国防项目。”另一位编委说,“高功率激光,惯性约束聚变,这些都是敏感方向。能发公开论文,说明……要么是解密了,要么是上面允许公开了。”
钱建国想起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昨天科委转来的通知,说近期会有一些重要科研成果通过正常学术渠道发表,要求各期刊‘高度重视,严格审稿,及时刊发’。看来指的就是这个。”
“那还等什么?”张教授拍板,“立即送审。不,我亲自审。再请两位所外的专家,要信得过的。”
论文进入快速审稿通道。三天后,两位匿名审稿人的意见回来了。
第一位:“这项工作具有里程碑意义。实验设计合理,数据翔实,分析严谨。强烈建议尽快发表。但我有一个疑问:文中提到的‘神光-II’装置的技术参数,比如激光波长、脉宽、光束路数等,为什么没有详细描述?”
第二位:“非常出色的工作。中国能在该领域取得如此进展,令人振奋。建议发表,但建议补充与国外同类实验的对比分析,以显示工作的创新性。”
意见反馈到李维民那里时,他正在基地的办公室整理下一轮实验的数据。看到审稿意见,他笑了——这些都在意料之中。
“技术参数不能透露,这是保密要求。”他对身边的苏晓寒说,“但我们可以写得更巧妙一些。只说‘采用啁啾脉冲放大技术’,‘使用国产钕玻璃放大器’,‘自主设计的光学系统’,不涉及具体数字。”
“对比分析呢?”苏晓寒问。
“这个可以写。我来整理美国诺瓦、日本Gekko XII的数据,做一张对比图。虽然我们的能量比他们低,但中子产额与能量的比值更高,这说明我们的效率更高。”
两人开始修改论文。这是苏晓寒的强项——她在斯坦福受过系统的学术训练,知道怎么写才能既满足学术规范,又不泄露机密。
“这里,关于靶丸的描述,”她指着屏幕,“我们可以写‘采用自主开发的微流道技术制备’,但不要提具体的尺寸和结构。”
“这里,诊断系统,写‘自主研发的多套独立诊断装置’,但不要提具体的探测器和布局。”
修改后的论文重新提交。这一次,审稿人没有更多疑问,直接通过。
1992年4月,《中国物理快报》第9卷第4期出版。封面照片是一张“神光-II”靶室的照片——当然是经过处理的,只显示了真空罐的外形,看不到内部结构。封面标题用中英文双语写着:“中国惯性约束聚变研究取得重大突破”。
论文发表的当天,编辑部电话就被打爆了。
“我是新华社的,想采访论文作者……”
“我是《科学》杂志驻华记者,希望能获得更多信息……”
“我是东京大学的小野实验室,想邀请作者来日本交流……”
“我是劳伦斯利弗莫尔的约翰逊,祝贺你们的工作……”
钱建国忙得焦头烂额,但心里乐开了花。做了一辈子编辑,终于等到了一篇能载入史册的论文。
而在西南深山的基地里,人们也在传阅着那本期刊。薄薄的一本,封面是普通的铜版纸,但里面的内容,凝聚了他们三年的心血。
王小川捧着期刊,手在发抖:“我们的名字……印在上面了。”
“嗯。”刘芳靠在他肩上,眼睛湿润,“真不敢相信。”
“有什么不敢相信的?”陈默走过来,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这就是我们做的。白纸黑字,世界承认。”
林秀英把期刊放在光学车间的荣誉墙上,和那些镜片样品、获奖证书放在一起。“这是最好的纪念。”她对年轻的技术员们说,“证明我们的工作,不仅仅是在深山里自娱自乐,而是为国家的科技进步做出了实实在在的贡献。”
李维民收到了一封特别的信。信封上没有邮票,是通过机要渠道转来的。拆开,是王淦昌的儿子王德昌写的。
“李维民同志:家父生前常提起你和‘神光’项目。他说,你们是他晚年最大的牵挂。今天看到论文发表,家父在天之灵一定会感到欣慰。谢谢你们,完成了他的遗愿。王德昌敬上。”
信很短,但李维民读了很多遍。他想起1985年那个深秋,王淦昌在燕南园的书房里,指着地图上西南的那个点说:“我们要造激光,不是为了战争,而是为了让战争不会发生。”
现在,他们迈出了第一步。虽然离真正的能源应用还很远,但至少证明了这条路走得通。
论文发表一周后,周振华召集核心团队开会。
“效果比我们预期的还要好。”所长脸上难得的笑容,“国际上反响很大。美国、日本、欧洲的主要实验室都发来了祝贺,也表达了合作意向。”
“合作?”陈默皱眉,“他们不是封锁我们吗?”
“那是以前。”周振华说,“现在我们有了实力,就有了对话的资格。科学界就是这样——你弱的时候,别人看不起你;你强了,别人就想和你合作,想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那我们……”
“有限度地开放。”周振华说,“上面指示,可以邀请一些国际同行来参观,进行学术交流。但要把握好度,该保密的坚决保密,该展示的大方展示。”
第一个来访的是日本的小野教授。他在巴黎会议上见过李维民,当时还带着礼貌的怀疑。现在,他专程从东京飞来,态度完全不同了。
“李教授,祝贺!”在基地的会议室里,小野深深地鞠躬,“你们的成果令人震惊。特别是中子产额与能量的比值,比我们的Gekko XII还要高。这是怎么做到的?”
李维民早有准备:“主要是优化了激光与靶丸的耦合效率。我们在光束均匀性、靶丸质量、诊断精度等方面都做了大量工作。”
“可以参观实验装置吗?”
“部分可以。”
参观是有限度的。“神光-II”的主体建筑可以看外观,但内部的核心区域不能进;一些公开的实验室可以看,但涉及敏感技术的车间不能进;可以看一些样品,但不能拍照。
小野很理解。“在美国,我去劳伦斯利弗莫尔参观,限制更多。”他说,“科学没有国界,但科学家有祖国。我理解。”
参观结束后,小野提出一个建议:“我们正在筹备一个亚洲惯性约束聚变研讨会,明年在东京举行。希望你们能参加,做特邀报告。”
“我们会考虑。”
“另外,”小野犹豫了一下,“我个人有个请求。我们实验室有个年轻的研究员,想到你们这里访问学习一段时间。当然,一切按你们的规矩来。”
这是一个信号。从单向的技术封锁,到双向的交流合作。虽然还只是开始,但意义重大。
小野离开后,李维民和苏晓寒在基地的小路上散步。春天的西南,万物复苏,山坡上的野花开了,星星点点的白和紫。
“感觉怎么样?”苏晓寒问,“从被封锁,到被邀请。”
“有点……不真实。”李维民老实说,“三年前,我们去巴黎,还是学生向老师汇报;现在,老师反过来向我们请教了。”
“这就是实力带来的变化。”苏晓寒说,“科学界很现实,只认成果,不认出身。”
她停顿了一下:“我在斯坦福的导师霍夫曼教授也来信了。他说,看到论文时,他一点都不惊讶。因为他在巴黎就看出,你们是一群能创造奇迹的人。”
“你回信了吗?”
“回了。我说,奇迹不是创造的,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两人走到后山的瞭望台。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基地,那些灰色的建筑在春光中显得庄重而生机勃勃。
“晓寒,”李维民忽然说,“如果有一天,‘神光’真的成功了,实现了点火,你会做什么?”
“我?”苏晓寒想了想,“也许去大学教书,把这段经历讲给年轻一代听。也许继续做研究,探索激光的其他应用。也许……写本书,把我们这些年的故事记录下来。”
“然后呢?”
“然后……”她转头看他,笑了,“然后和你一起,慢慢变老。”
李维民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温暖而坚定,像她的心一样。
“等这篇论文的风波过去,”他说,“等下一轮实验开始前,我们……把关系确定下来吧。向组织打报告,申请结婚。”
苏晓寒的眼睛亮了:“你确定?”
“确定。我不想再等了。我们已经等了三年,等来了第一个突破。接下来的路,我想和你一起走,光明正大地一起走。”
苏晓寒的眼泪涌了出来。不是悲伤,是那种长久的等待终于得到回应的感动。
“好。”她点头,“我等你的报告。”
夕阳西下,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要延伸到时间的尽头。
远处,基地的灯光次第亮起。实验室里,又有人在准备新的实验;机房里,计算机还在运算;车间里,镜片还在加工。
一篇论文的发表,不是终点,而是一个新的起点。
从此以后,“神光”不再是一个秘密的代号,而是一个在国际学术界有地位、有影响力的名字。
从此以后,中国的激光聚变研究,有了自己的声音。
从此以后,这些在深山里追光的人,可以更加自信地走向世界。
夜色渐浓。
但论文带来的光,已经照亮了前路。
而追光的人,还要继续前行。
因为下一个目标,已经在远方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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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抉择(1992年6月)
深圳六月的夜晚闷热潮湿,但希尔顿酒店的宴会厅里冷气开得很足。水晶吊灯下,穿着西装和晚礼服的人们举着香槟杯,低声交谈,偶尔发出得体的笑声。
陈默站在角落里,端着那杯已经温了的橙汁,感觉自己像个误入另一个世界的异类。他的西装是临时买的,不合身,领带系得太紧,勒得脖子难受。更难受的是这种气氛——虚伪,浮夸,每个人都戴着面具,说着言不由衷的话。
“陈总,恭喜啊!”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走过来,脸上堆着笑,“听说你们所的‘神光’项目在国际上引起了轰动,您作为激光器组的负责人,功不可没!”
陈默勉强笑了笑:“都是团队的努力。”
“太谦虚了!”男人凑近些,压低声音,“不瞒您说,我们公司对激光技术很感兴趣。特别是您搞的那个二极管阵列,用在工业加工上,前景广阔啊。有没有兴趣……合作合作?”
又来了。这是今晚第六个来“谈合作”的人。陈默来深圳参加这个“高新技术成果转化洽谈会”,原本是所里派的任务——展示“神光”项目的民用潜力,寻求合作机会。但他没想到,所谓的“合作”,大多是想挖技术,挖人才。
“我们那个是科研装置,离产业化还很远。”陈默礼貌但坚定地拒绝。
“远不怕,我们可以投钱嘛。”男人不放弃,“您开个价,技术转让费,或者您带着团队过来,我们给您股份,年薪保证是您现在……”
“对不起,我去趟洗手间。”陈默打断他,转身离开。
洗手间的镜子前,他看着自己。三十二岁,头发已经开始稀疏,眼角有了皱纹,眼睛里是长期熬夜留下的血丝。在基地,他是受人尊敬的陈工,是激光器组的顶梁柱。但在这里,在深圳这个一夜暴富的城市里,他感觉自己像个出土文物,与这个灯红酒绿的世界格格不入。
擦手时,旁边一个年轻人也在洗手。二十多岁,穿着时髦的衬衫,手腕上是亮闪闪的金表。
“哥们儿,看你这身打扮,也是来开会的?”年轻人搭话。
“嗯。”
“哪个单位的?”
“816所。”
“哦,搞激光的那个。”年轻人眼睛一亮,“听说你们搞出了个大成果?厉害啊!不过……”他压低声音,“待在那种山沟里,可惜了。来深圳吧,这里才是干事业的地方。我认识几个老板,正缺您这样的人才,年薪至少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万。陈默知道这个数字的分量。他在基地,一个月工资加津贴不到五百,一年六千。五万,是他八年的收入。
“谢谢,我考虑考虑。”他敷衍道。
回到宴会厅,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王小川。年轻人同样穿着不合身的西装,正在和一个戴眼镜的男人交谈,表情严肃。
“怎么了?”陈默走过去。
“陈工。”王小川像看到了救星,“这位是香港科技大学来的教授,想邀请我去读博士。”
“好事啊。”陈默说。
“但条件是……毕业后要在香港工作至少五年。”
陈默明白了。又是挖人。用深造的机会当诱饵,实际上是想把人挖走。
“你怎么想?”他问王小川。
“我……我不知道。”王小川苦恼地说,“刘芳也收到了邀请,是去新加坡。我们俩……”
陈默拍拍他的肩膀:“先别急着决定,回去和大家商量商量。”
晚宴结束后,陈默和王小川没有回酒店房间,而是走到酒店外的海滨长廊。深圳湾的海风吹来,带着咸湿的气息,远处香港的灯火璀璨如星河。
“真漂亮。”王小川感叹。
“是啊。”陈默点了一支烟——他很少抽烟,但今晚特别想抽,“比我们山里漂亮多了。”
“陈工,您说……我们是不是真的落伍了?”王小川忽然问,“在这里,人人谈钱,谈机会,谈发展。我们在山里,谈奉献,谈理想,谈国家需要。是不是……有点傻?”
陈默沉默地抽着烟。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很多次。特别是看到昔日的同学,有的出了国,有的下了海,有的在高校评上了教授,住上了宽敞的房子,开上了小汽车。而他,还在深山里,守着那些冰冷的机器,拿着微薄的工资。
傻吗?
也许吧。
“小川,”他最终说,“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留在基地吗?”
“为什么?”
“不是因为高尚,不是因为爱国——虽然也有这些因素。”陈默看着远方的灯火,“是因为……那里让我觉得踏实。每天醒来,知道今天要做什么,知道做的事情有意义,知道有一群人和我一样,在为同一个目标努力。这种踏实感,多少钱都买不来。”
王小川若有所思。
“但是,”陈默话锋一转,“我不能替你做决定。你还年轻,有权利选择自己的人生道路。去香港深造是好事,新加坡的机会也很难得。如果你和刘芳想去,我支持。”
“那‘神光’呢?我们走了,工作怎么办?”
“地球离了谁都会转。”陈默苦笑,“‘神光’离了我们,也会继续前进。只是……会慢一点,难一点。但总会有人接上。”
两人沉默地看着海。海水在夜色中黑沉沉的,只有浪花拍岸的声音,单调而永恒。
第二天,洽谈会继续。陈默负责的展位前围了不少人,大多是看热闹的,真正懂技术的没几个。一个上午,他口干舌燥地解释什么是惯性约束聚变,什么是高功率激光,但大多数人听完后,只会问一个问题:“这东西能赚钱吗?”
能赚钱吗?陈默不知道。至少现在不能。也许十年后,二十年后,聚变能源实现了,那将是改变人类历史的产业。但现在,它还只是个烧钱的科研项目。
下午,来了一个特别的人。五十多岁,穿着朴素的中山装,说话带着江浙口音。
“陈工程师,你好。”他递上名片,“我是浙江一家民营企业的,做光学元件的。”
陈默接过名片:宁波光明光电有限公司,总经理,沈光明。
“沈总,您好。”
“我看过你们的论文,了不起。”沈光明开门见山,“我感兴趣的不是聚变,是你们的光学技术。特别是那个λ/100的加工精度,我们做民用光学很想学习。”
终于来了个懂行的。陈默精神一振:“沈总对光学加工有研究?”
“我原来是长春光机所的技术员,八十年代下海了。”沈光明说,“这些年,我们厂给国外做代工,做一些简单的镜片、棱镜。但高精度的,做不了,设备不行,技术也不行。”
他顿了顿:“我想请你们帮忙。不白帮,我们出钱,出设备,你们出技术,合作研发高精度光学加工技术。成功后,利润分成。”
“这……”
“我知道你们有保密要求。”沈光明很通情达理,“民用技术和军用的不一样,我们只要民用部分的。而且,我们可以签协议,技术成果你们有所有权,我们只有使用权。”
这个提议让陈默心动。基地的光学技术确实可以转化,而且,所里一直在提倡“军民结合”,用军用技术带动民用产业。如果有企业愿意合作,既能创收,又能推动技术进步,是好事。
“我需要向所里汇报。”
“应该的。”沈光明递上一份详细的合作方案,“这是我的初步设想,您带回去研究。如果有意向,我随时可以派人去你们基地谈。”
拿着那份方案,陈默感到一种复杂的情绪。一方面,他看到了技术转化的可能性,看到了科研之外的另一条路;另一方面,他也担心——一旦涉足商业,纯粹的科学探索会不会变质?
洽谈会结束,返回基地的路上,陈默一直在思考。同车的还有王小川和刘芳,两人也很沉默,各自想着心事。
回到基地,周振华立即召集他们开会。
“怎么样?有什么收获?”所长问。
陈默汇报了沈光明的合作意向,王小川和刘芳则说了香港和新加坡的邀请。
会议室里沉默了很久。
“先说挖人的事。”周振华最终开口,“王小川,刘芳,你们都是所里重点培养的年轻人。说实话,我不希望你们走。但我也不能拦着你们追求更好的发展。这样吧,给你们一周时间考虑。无论你们做什么决定,所里都尊重,都支持。”
“谢谢所长。”王小川低声说。
“至于技术合作,”周振华转向陈默,“这是好事。所里最近也在讨论,怎么把我们的技术优势转化为经济优势。沈光明的方案,你拿给林秀英看看,她是光学专家,最有发言权。”
散会后,陈默找到林秀英。她正在车间指导一批新镜片的加工,听说有企业想合作,很感兴趣。
“λ/100的技术,确实可以转化。”她仔细看着方案,“但民用和军用的要求不同。军用的追求极限性能,不计成本;民用的要在性能、成本、产能之间找平衡。”
“你觉得可行吗?”
“可行,但有难度。”林秀英说,“最大的问题是,我们的很多工艺是靠老师傅的经验,没有标准化。要转化,就要把经验变成工艺规程,把个人技能变成可复制的技术。”
这意味着大量的工作,意味着要把那些“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诀窍,用文字、图表、数据的形式固化下来。
“我想试试。”林秀英说,“如果能成功,不仅能为所里创收,还能推动整个行业的技术进步。而且……”她笑了笑,“我也想看看,我们的技术到底值多少钱。”
接下来的几天,基地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氛围。每个人都知道,有人可能要走,有新的机会在招手。年轻人之间谈论的话题,从技术问题变成了人生选择。
王小川和刘芳把自己关在机房里,很少出来。他们需要做出可能是人生最重要的决定。
陈默则和林秀英一起,研究沈光明的方案,起草合作计划书。
李维民察觉到了这种变化。一天晚上,他找到陈默,两人在实验室外的空地上抽烟。
“听说你要搞技术合作?”李维民问。
“还在考虑。”
“你怎么看?”
“我不知道。”陈默吐出一口烟,“你说,我们搞科研,到底是为了什么?如果只是为了发论文,为了评职称,那现在做到这个程度,可以了。但如果是为了真正把技术用起来,让国家受益,让老百姓受益,那……也许应该走得更远一些。”
李维民沉默了一会儿。“记得王淦昌先生说过,科学最终要为人民服务。我们的激光技术,不能永远锁在深山里,锁在实验室里。总要走出去,发挥更大的作用。”
“但走出去,就可能变味。”陈默说,“商业追求利润,科学追求真理。有时候,这两者是冲突的。”
“所以要找平衡。”李维民说,“在坚持科学精神的前提下,探索技术转化的路径。这很难,但值得尝试。”
两人抽完烟,看着夜空。基地的灯光在夜色中像星星,每个亮着的窗户后面,都有人在为不同的选择而思考。
一周后,王小川和刘芳做出了决定。
“我们想好了。”王小川在周振华的办公室,声音不大但坚定,“我们不去香港,也不去新加坡。我们要留下来,把‘神光’搞成功。”
“为什么?”周振华问。
“因为……”刘芳接过话,“因为我们在这里,找到了比金钱和荣誉更重要的东西。找到了一群志同道合的人,找到了一个值得奋斗终身的事业。而且,”她看了王小川一眼,“我们想在这里安家,在这里生活,在这里看着‘神光’真正点亮的那一天。”
周振华的眼睛湿润了。“好,好孩子。我代表所里,谢谢你们。”
而陈默和林秀英的合作计划,也获得了批准。所里决定成立一个“技术转化办公室”,由陈默负责,尝试把基地的部分非敏感技术推向市场。
消息传开,有人支持,有人担忧。但无论如何,一个新的时代开始了。
“神光”不再只是一个纯粹的科研项目,它开始尝试与外界连接,尝试在更广阔的天地里寻找自己的位置。
这是1992年的中国,改革开放进入深水区,市场经济大潮涌动。身处其中的每一个人,都要做出自己的抉择。
有人选择坚守,有人选择离开,有人选择探索新的道路。
但无论选择什么,他们都没有忘记初心——那束光,还在前方。
追光的人,有了更多的路径,但目标始终如一。
夜色中,基地的灯光依然明亮。
而光,正在照亮更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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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裂痕(1992年9月)
九月的第一场秋雨来得又急又猛。豆大的雨点砸在实验室的窗户上,噼啪作响,像要把玻璃砸碎。会议室里的气氛,比窗外的雨还要冷。
“我不同意。”陈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技术转化办公室成立才三个月,你就想调走林秀英?她是光学组的灵魂,λ/100的技术突破离不开她。现在把她调走,光学组怎么办?‘神光’的进度怎么办?”
坐在对面的副所长赵明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陈默同志,你要理解所里的难处。技术转化是我们今年的重点工作,上面下了指标,要见实效。林秀英同志不仅技术过硬,还有管理经验,是最合适的人选。”
“那也不能牺牲科研去搞创收!”陈默激动起来,“‘神光’是国家重点项目,是我们在国际学术界立足的根本。现在正是攻坚的关键时期,你把核心骨干抽走,这不是本末倒置吗?”
“创收也是为了支持科研。”赵明依然平静,“所里经费紧张,你们不是不知道。‘神光-II’的升级,新实验室的建设,哪个不要钱?光靠国家拨款,够吗?”
“我们可以申请……”
“申请也要时间,也要程序。”赵明打断他,“技术转化是见效最快的途径。林秀英同志过去三个月,已经帮宁波那家企业解决了好几个技术难题,对方很满意,愿意追加投资。这是双赢。”
“双赢?”陈默冷笑,“那是牺牲‘神光’换来的赢!”
争吵声惊动了走廊里的人。李维民推门进来时,看到陈默脸涨得通红,赵明则面无表情地整理着文件。
“怎么回事?”
“李工,你来得正好。”陈默像看到了救星,“赵副所长要把林工调去技术转化办公室全职工作,我不同意。”
李维民心里一沉。这个问题他早有预感,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技术转化办公室成立后,确实取得了一些成绩,但也在无形中分走了科研的资源和人手。特别是林秀英这种核心骨干,一旦调走,影响太大。
“赵副所长,”他尽量平静地说,“林工现在确实走不开。光学组正在攻关λ/150的新目标,她是负责人。”
“可以换人嘛。”赵明说,“年轻人需要锻炼机会。林秀英同志去搞转化,既能创造经济价值,也能培养新人,一举两得。”
“但‘神光’的进度……”
“进度可以调整。”赵明看着李维民,“李工,你是项目总师,要顾全大局。所里现在的情况你是知道的,几百号人要吃饭,设备要更新,实验室要改造……光靠科研经费,捉襟见肘啊。”
这话说得很实在,但李维民听出了潜台词:科研要为经济让路,至少是一部分让路。
“这样吧,”他提出折中方案,“林工两边兼顾。主要精力还在光学组,但每周抽一两天去转化办公室指导。”
“那不够。”赵明摇头,“企业那边要求全职技术指导,签了合同的。违约要赔钱。”
会议室里陷入了僵局。窗外的雨更大了,风把雨点斜打在玻璃上,形成一道道水痕,像眼泪。
最后是周振华的出现打破了僵局。
“吵什么吵,走廊里都听见了。”所长沉着脸走进来,“林秀英同志的调动问题,所党委会研究过了。决定:暂时不调。理由很简单——‘神光’是国家任务,优先级最高。技术转化要搞,但不能影响国家任务。”
赵明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周振华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是,所长。”
“散会。”周振华挥挥手。
陈默松了口气,但李维民的心情更加沉重。他知道,这只是一个暂时的胜利。所里的经费问题确实存在,技术转化的压力确实很大。这次挡住了,下次呢?下下次呢?
散会后,周振华把李维民叫到办公室。
“你也看到了,所里现在的处境。”所长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改革开放,市场经济,大趋势如此。我们不能关起门来搞科研,也要考虑生存,考虑发展。”
“我明白。”李维民说,“但‘神光’正在关键时刻,能不能……”
“我知道。”周振华打断他,“所以我才力排众议,把林秀英留下。但这不是长久之计。你得想办法,既保证科研进度,又能创造一些经济效益。”
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科研需要专注,需要投入,需要不计成本地追求极限。而经济效益讲究的是性价比,是投入产出比,是市场竞争力。
但李维民知道,他必须找到平衡点。否则,裂痕会越来越大,最终可能撕裂整个团队。
接下来的几天,基地里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技术转化办公室的人走路都带着风,说话声音都大了几分——他们拿到了宁波企业的追加投资,准备扩大规模,招聘新人。而科研一线的人,则显得沉默,忧虑,时不时听到一些议论:
“听说转化办公室那边,一个月奖金抵我们半年工资。”
“人家搞的是来钱快的,我们搞的是烧钱慢的。”
“早知道,我也申请去转化办公室了……”
裂痕不仅在管理层,也在普通员工中蔓延。同一个食堂吃饭,技术转化的人坐在一桌,谈论的是订单、利润、分红;科研一线的人坐在另一桌,谈论的是数据、实验、论文。两个群体之间,像隔着一道无形的墙。
最难受的是林秀英。她既要负责光学组的技术攻关,又要指导转化办公室的技术支持,两边跑,两边都要顾。人瘦了一圈,眼睛里布满血丝。
一天晚上,李维民在实验室找到她时,她正在修改一份工艺文件。
“休息一下吧。”李维民递给她一杯热茶。
“马上就好。”林秀英头也不抬,“宁波那边明天要这份文件,说是要参加一个国际展会,展示我们的加工能力。”
“让他们等等。”
“等不了。”林秀英苦笑,“合同规定了交付时间。违约了,影响的是所里的信誉,还有……收入。”
李维民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心里一阵酸楚。这个曾经只为追求光学极限而痴迷的女工程师,现在不得不分心去考虑合同、交付、客户满意度这些她以前从不关心的事情。
“秀英,”他轻声说,“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因为……没能给你一个纯粹的科研环境。”
林秀英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笑了:“李工,你说什么呢。这就是现实,这就是我们这一代人必须面对的现实。纯粹的科研?那可能只存在于教科书里。真正的科研,总是在理想和现实的夹缝中寻找出路。”
她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你知道吗,有时候我在想,也许这不是坏事。以前我们搞研究,只想着把指标做到最好,不考虑成本,不考虑应用。现在和企业合作,逼着我们思考:这个技术到底有什么用?怎么用才能创造价值?这种思维转变,对科研本身也有好处。”
“但你的身体……”
“我撑得住。”林秀英喝了口茶,“只是有时候,会觉得……分裂。白天在车间里,想着怎么把镜片做得更完美;晚上写文件,想着怎么把技术描述得让客户明白。像是两个人在用一个大脑。”
李维民明白这种感觉。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要管科研进度,要管团队协调,现在还要考虑经济效益。每个角色都需要不同的思维方式,切换起来很累,很耗神。
“也许,”他忽然说,“我们可以把两个方向结合起来。转化办公室那边,不一定只做低端的技术服务。我们的一些前沿技术,经过适当的改造,也许有民用前景。”
“比如?”
“比如我们为补偿自聚焦设计的非球面镜技术,可以用在高端相机镜头上;比如我们的激光脉冲诊断技术,可以用在工业检测上……”李维民越说思路越清晰,“这样,转化就不再是简单的技术输出,而是科研的自然延伸。既创造了价值,又反过来促进科研。”
林秀英的眼睛亮了:“这个思路好!我明天就和转化办公室的人讨论。”
那天晚上,两人聊到很晚。雨停了,月亮从云层中露出来,清冷的月光洒在基地里,给一切都镀上一层银辉。
裂痕也许无法完全弥合,但至少,可以尝试搭建桥梁。
接下来的一个月,李维民组织了几次跨部门的交流会。让科研一线的人了解市场需求,让技术转化的人了解技术前沿。开始还有些生硬,但随着交流深入,双方都发现,原来对方的世界并不像想象的那么陌生。
陈默的激光器组和一家医疗设备公司合作,开发用于眼科手术的精密激光系统;王小川的软件团队和一所大学合作,把并行计算技术用于气象模拟;连苏晓寒的靶材料组,都找到了一些特殊材料的民用可能性——用于癌症治疗的靶向药物载体。
技术转化不再是与科研对立的“创收工具”,而成了科研的延伸和验证。虽然钱还是不如纯粹的商业项目多,但至少,科研人员看到了自己工作的另一种价值。
更重要的是,裂痕开始弥合。食堂里,两个群体又开始坐在一起吃饭,谈论的话题既有技术细节,也有市场动态。年轻人发现,原来搞转化也能学到东西,原来搞科研也需要考虑应用。
当然,矛盾依然存在。资源的分配,人员的调配,优先级的排序……这些问题不会消失。但至少,有了对话的基础,有了共同的愿景:让“神光”的光芒,照亮更广阔的天空。
十月底,周振华在全所大会上宣布了一个决定:成立“高功率激光技术与应用研究院”,下设科研部和技术转化部,两个部门平行,资源共享,人员流动。
“我们的目标,”周振华说,“是要把‘神光’打造成一个品牌。不仅在科研上是国际一流的,在技术转化上也要走在前列。让我们的激光,既能点燃聚变之火,也能点亮百姓生活。”
掌声响起来。这一次,是真正发自内心的,是经过困惑、挣扎、探索后找到新方向的掌声。
散会后,李维民和苏晓寒并肩走在基地的小路上。秋日的阳光温暖而不燥热,路边的银杏叶子开始泛黄,像挂满了小小的金扇子。
“终于……找到出路了。”苏晓寒轻声说。
“只是暂时的平衡。”李维民很清醒,“市场经济的大潮还会冲击,新的矛盾还会出现。我们要做的,是不断调整,不断适应。”
“你累吗?”
“累。但值得。”李维民看着她,“因为我们在做的,不仅是一项科研,更是一个事业。一个既要仰望星空,也要脚踏实地的事业。”
远处,实验室的灯光已经亮起。新的实验又要开始,新的数据又要分析,新的问题又要解决。
但这一次,人们心里多了一份笃定——他们的工作,不仅有科学价值,也有社会价值;他们的理想,不仅能在实验室里实现,也能在更广阔的世界里开花结果。
裂痕也许永远存在,因为理想和现实永远有距离。
但只要追光的人还在,只要光还在前方,他们就会继续前行,在裂缝中寻找通往光明的路。
夜色渐浓。
但心中的光,更加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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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归去来兮(1992年12月)
冬天的第一场雪来得悄无声息。清晨推开窗,世界已经一片素白。基地后山的松树挂满了雪,像巨大的圣诞树。孩子们在操场上堆雪人,打雪仗,笑声在寒冷的空气中格外清脆。
李维民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这银装素裹的世界,手里捏着一封刚刚收到的信。信封是国际航空邮件,邮戳显示从美国加州寄出。寄信人:罗伯特·霍夫曼。
信不长,但信息量很大:
“亲爱的李:很高兴收到你的来信,得知‘神光-II’的进展。1.2×10^6的中子产额,这是一个了不起的成就,祝贺你们。
我写信是想告诉你一个消息:斯坦福高功率激光实验室获得了一笔新的资助,将启动一个名为‘NOVA-U’的新项目,目标是五年内实现惯性约束聚变的科学点火。我们需要有经验的科学家,特别是熟悉整个系统集成和实验设计的科学家。
苏博士曾在我的实验室工作过,她的能力和专业素养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如果她有兴趣,我们非常欢迎她回来,担任高级研究员,参与这个项目。待遇方面,我们可以提供有竞争力的薪资、独立的研究经费,以及绿卡支持。
当然,这只是邀请,不是offer。一切取决于她的意愿。如果你能转达这个消息,我将不胜感激。
期待在某个国际会议上再次见到你。你和你团队的工作,正在改变世界对中国的看法。
真诚的,罗伯特·霍夫曼”
李维民把信看了三遍。每个字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像一道复杂的谜题。
斯坦福的邀请,高级研究员,独立经费,绿卡支持……这些条件,对任何一个中国科学家来说,都是难以抗拒的诱惑。特别是绿卡——这意味着可以在世界上最发达的国家定居,享受最好的科研条件和生活环境。
而且,“NOVA-U”项目,听起来就是“诺瓦升级版”,代表着世界激光聚变研究的最高水平。能够参与这样的项目,是很多科学家梦寐以求的机会。
苏晓寒会怎么选择?
李维民不知道。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但没有上锁。他知道,他应该把信给苏晓寒看,应该让她自己决定。但私心里,他害怕看到她的选择。
中午在食堂,他遇到了苏晓寒。她正在和王小川、刘芳讨论下一轮实验的靶丸设计,神情专注,眼睛里闪着光。看到李维民,她笑着招招手。
“维民,过来一起吃饭。我们有个新想法,关于靶丸的多层结构……”
李维民走过去坐下,但没有加入讨论。他看着苏晓寒兴奋地讲解,看着她在餐巾纸上画示意图,看着她因为一个技术细节和王小川争论……这一切,多么熟悉,多么珍贵。
如果她去了斯坦福,这一切都会消失。
“你怎么了?”苏晓寒注意到他的沉默,“脸色不太好。”
“没事,有点累。”李维民勉强笑笑。
“那下午休息一下吧。实验我来盯着。”
“好。”
下午,李维民没有休息。他去了实验室,看着那些精密的设备,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这些年来,他已经习惯了有苏晓寒在身边——一起讨论问题,一起解决困难,一起分享成功的喜悦和失败的沮丧。如果她离开……
不,不能这么自私。李维民告诉自己。她有权利追求更好的发展,有权利选择自己的人生道路。就像王小川和刘芳曾经面临的选择一样。
只是,这一次的选择,可能意味着永久的分离。
晚上,李维民终于决定把信给苏晓寒。他在实验室找到她时,她正在整理实验数据。
“晓寒,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李维民把信递给她:“霍夫曼教授给你的。”
苏晓寒接过信,看完,沉默了很长时间。实验室里只有仪器发出的轻微嗡鸣声,像时间流逝的声音。
“你怎么想?”她最终问。
“这是你的决定。”李维民尽量保持平静,“无论你做什么选择,我都支持。”
“真的?”
“真的。”
苏晓寒看着他,眼睛里有种复杂的情绪。“维民,你知道吗,三年前我从斯坦福回来时,霍夫曼教授就劝过我。他说,留在美国,我可以有最好的科研条件,可以站在世界最前沿。但我选择了回来,选择了这里。”
她停顿了一下:“因为我觉得,这里更需要我。因为我觉得,和你们一起从零开始,创造历史,比站在别人的肩膀上摘果子更有意义。”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李维民说,“‘神光’已经走上了正轨,取得了突破。而斯坦福的新项目,代表着更高的平台,更大的挑战。作为一个科学家,你……”
“作为一个科学家,我最想做的不是站在多高的平台上,而是解决多难的问题。”苏晓寒打断他,“‘神光’的问题还不够难吗?从封锁中突围,从零开始建设,实现百万中子突破……这些经历,是斯坦福给不了我的。”
她把信放在桌上:“而且,我在这里有未完成的事业。λ/150的镜片还没做出来,点火的目标还没实现,还有……我们还没结婚。”
最后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像一道光照亮了李维民的心。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苏晓寒笑了,“我不走。这里是我的家,你是我爱的人,‘神光’是我要完成的事业。斯坦福再好,那也是别人的地方。”
泪水涌上李维民的眼眶。不是悲伤,是那种失而复得的喜悦,是那种被坚定选择的感动。
“可是……机会难得。”
“机会永远有。”苏晓寒摇头,“但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比如和一群人一起奋斗的岁月,比如看着一个梦想从无到有的过程,比如……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
她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维民,三年前我回来时,就做好了选择。现在,我的选择没有变。除非……你不想留我了。”
“我想!”李维民脱口而出,“我想留你,一辈子都留你。”
两人拥抱在一起。实验室的灯光温柔地洒在他们身上,像一种无声的祝福。
那天晚上,李维民给霍夫曼教授回信:
“尊敬的霍夫曼教授:感谢您对苏晓寒博士的赏识和邀请。她认真考虑了您的提议,但最终决定留在‘神光’项目,完成已经开始的工作。
她说,科学探索的意义不在于站在多高的平台上,而在于解决多难的问题。‘神光’给了她这样的挑战,也给了她一群志同道合的伙伴。这是无法替代的。
但她让我转达对您的感谢,感谢您在斯坦福期间对她的指导和帮助。她也期待未来能有合作的机会,在共同关心的科学问题上交流切磋。
真诚的,李维民”
信寄出去后,李维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不是因为没有失去苏晓寒,而是因为他看到了她的坚定,看到了他们共同选择的这条道路的价值。
但这件事在基地里还是引起了波澜。消息不知怎么传了出去,人们都在议论:
“听说斯坦福要挖苏博士,开出的条件吓死人。”
“苏博士拒绝了?为什么?”
“为了李工吧,还有‘神光’。”
“真傻,要是我肯定去。”
“你懂什么,这叫情怀。”
议论声中,有人敬佩,有人不解,有人感慨。但无论如何,这件事让很多人开始思考:我们留在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周振华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情绪波动。在一个周末的晚上,他召集全所人员,在食堂开了个简单的会。
“听说最近有些同志在讨论去留问题。”所长开门见山,“这很正常。改革开放了,机会多了,选择也多了。有人收到外面的邀请,有人看到外面的高薪,心里有想法,可以理解。”
他环视全场:“但我今天想说的是,留在这里,不是因为没地方去,不是因为没本事走,而是因为——这里有我们共同的事业,有我们珍惜的团队,有我们想要实现的梦想。”
“钱很重要,生活很重要。但有些东西,比钱更重要,比生活更珍贵。那就是——在一个伟大的时代,参与一项伟大的事业,和一群伟大的人一起,创造一个伟大的未来。”
“我不强求每个人都留下。如果有人想走,想追求不同的生活,我理解,我支持。但我要告诉那些选择留下的人:你们的选择,会被历史记住。因为你们守护的,不仅是一个项目,更是一种精神——在物欲横流的时代,依然坚持理想的精神;在机会遍地的年代,依然选择艰难道路的精神。”
掌声响起来,起初零散,然后汇聚成一片。人们的眼睛里闪着光,那是一种被理解、被认可、被激励的光。
散会后,王小川找到李维民。
“李工,我和刘芳决定了,”他说,“等‘神光’成功了,我们要在这里结婚,在这里安家。”
“为什么?”
“因为这里让我们看到了,有些东西比金钱和名利更值得追求。”王小川认真地说,“看到苏博士的选择,看到所长的讲话,我们明白了——人生最大的幸福,不是拥有多少,而是为什么而活。”
李维民拍拍他的肩膀:“好孩子。‘神光’需要你们这样的年轻人。”
十二月的最后一天,基地举行了一个简单的仪式:李维民和苏晓寒向组织提交了结婚申请。没有华丽的婚礼,没有昂贵的戒指,只有两张简单的表格,两个郑重的签名。
周振华作为证婚人,在申请上签了字。“等了三年,终于等到了。”他笑着说,“等‘神光’成功了,我给你们补办婚礼,风风光光的。”
“不用。”苏晓寒摇头,“这样就很好。在我们的实验室旁,在我们的战友见证下,这就是最好的婚礼。”
那天晚上,雪又下了。人们聚在食堂里,以茶代酒,祝福这对新人。窗外雪花飞舞,窗内暖意融融。
李维民和苏晓寒并肩站着,接受大家的祝福。他们知道,前路依然漫长,困难依然很多。但至少,他们有了彼此,有了共同的信念,有了不离不弃的团队。
归去来兮,不是物理上的去留,而是心灵的选择。
有人选择离开,去追求更广阔的天空;有人选择留下,去守护心中的光芒。
没有对错,只有不同。
但无论如何,那些曾经一起追光的日子,那些在深山里奋斗的岁月,都会成为每个人生命中最珍贵的记忆。
夜深了,雪停了。月亮从云层中露出来,清辉洒在雪地上,世界一片澄明。
实验室的灯还亮着,像黑暗中的灯塔,指引着方向。
而追光的人,无论身在何方,心中都有光。
因为光,不仅在前方,也在心里。
在每一个选择留下的心灵里,在每一次拒绝诱惑的坚定里,在每一天默默耕耘的坚持里。
归去来兮,光在等待。
等待被点燃,等待被传递,等待照亮更远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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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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