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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疙瘩》(四)
文/谷百川
三年以后。金疙瘩风尘扑扑却笑容满面，又带着一家人回到家乡。桃花、菊花长高了一截。白雪怀里多了个胖嘟嘟才半岁的儿子金宝贵。金宝贵这个名字，金疙瘩在十年前就想好了。不过，那时候只是美好的憧憬，远景的规划，迫切的希望，像虚无缥缈的海市蜃楼；现在呢，变成了摆在面前活生生的现实，就像矗在面前的高楼大厦，能看见能摸到，能真真实实带给全家幸福美好与欢乐。金宝贵，十八年后就是像白杨树一样挺立的小伙子，谁不羡慕，谁不佩服，谁不尊重？金宝贵，能让爹妈从此挺直脊梁，扬眉吐气！金宝贵，能给全家带来好运，家富业旺，粮满囤，钱满箱，天天吃肉，日子就像蜜糖。金疙瘩想到此，把三年来的漂泊流浪，恐惧自卑，餐风露宿，在别人面前的低三下四，感受到人世间的淡漠辛酸炎凉，全部扔到脑后。那一切一切的屈辱和倒霉，与宝贝儿子相比，是那样微不足道，统统见鬼去吧。近乡情更怯。金疙瘩心里忐忑着，领着一家人，惶惶走进破败的家。院里长满没膝深的荒草。金疙瘩一想到儿子，不颓丧，不气馁，也不悲凉，他觉得值了。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自此，金疙瘩和白雪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要呕心沥血为儿子打造一个美丽的家园。不怕苦，不怕累，就像解放军三五九旅开发南泥湾，没日没夜地干。金疙瘩给自己下命令，每天要用架子车往家里拉5车建筑材料:石头，砖头蛋，黄土……凡是建房有用的东西，都要。建房时，金疙瘩也不找街房邻居帮忙，要自己干。原因很简单:一是他在外面这三年，赖好学成了泥水匠，自家建房又没多高要求，能拿下来；二是别人建房时自己出门在外，没有帮一天工，现在怎好意思耽误人家的工夫；三是自己手头紧张，如果天天请几十个人干活，尽管乡亲们不要工钱，每天也得管饭，吃白面馒头，就着白菜豆腐粉条，还得多少有点肉，每天加上吸两条烟，这样一算，一天就得开销几十块钱。他一思摸，算了，自力更生，学愚公移山吧。用石头砌墙基时，金疙瘩脱掉外衣，举起手锤哐当哐当，把石头多余部分打得碎片纷飞，修理得有楞有角石面平整，然后放下手锤，弯腰紧紧搬起料石，走到墙边，对齐拉直的线绳，慢慢放下，用小石片把下面支得稳当。然后再选择一块石头，进行敲打后，砌到墙上。外墙砌好，砌里墙就不那么讲究了，只要石头摆得稳当，高低与外墙保持平衡就可以。因为房基填土后，里墙就成了幕后的角色。里外墙砌好一层，用碎石片填平两墙之间的空隙，把和好的灰浆，一桶一桶灌进墙缝，用瓦刀摊平整。再往上挪动线绳，压住石缝砌上一层，上下层石头千万不能对缝。白雪能腾出手时，也帮和灰，填石缝，干点没技术含量的活儿。墙砌到一米五高就得上脚手架。人多好办，有人在下边递东西，有人在上边接东西。金疙瘩唱的是独角戏，就得另辟蹊径了。当初为了省钱，他用水泥和沙石拖水泥坯代替砖块(当时豫西很流行)。一块水泥坯能抵9块砖用，但比砖重得多，每块重七八十斤。咋办？世上没有杀不死的猪。金疙瘩有办法，他用一根长绳子在地上先把水泥坯捆好，再拉着绳子另一端攀上木梯，站在架板上，弯腰撅腚，两手抓紧麻绳，上下移动，一下一下往上拉，咬着牙把水泥坯拉到架子上，解掉绳子，再小心翼翼搬起来砌到墙上。砌好一块，再下木梯捆绑另一块，如法炮制。就这样上上下下，周而复始，日复一日，一个人硬是把三间平房的墙砌好了。街上人感慨不已，二孬笑着说，疙瘩叔，你是上鞋不拿锥子——针(真)中，又是匠人又是“吊机”。砌墙可以一个人慢慢干，上平房面可不是一个人能干得了的。上世纪八十年代，匠人一天工钱才两块，是不贵，可是没钱的人家也拿不出来。金疙瘩知道，两天时间也花不了几个钱，街坊邻居来帮忙只是吃两顿饭吸几支烟罢了。在砰砰啪啪的鞭炮声中，金疙瘩院子西面新建的三间平房面上好了。看看东面三间旧平房顶上的三个大窟隆，像狮子大张着黑洞洞的口。金疙瘩心里五味杂陈，不知道该说点什么。金疙瘩为了儿子，可以牺牲一切，可以承受磨难。不要以为儿子生出来就万事大吉。金疙瘩高兴得太早了。儿子金宝贵已经5岁，可是还没安上户口呢。户口可是头等大事，没有户口真是寸步难行。一家人在外面流浪时，正因为没有户口被撵来撵去，这才生了儿子后赶快回老家。无论如何得给儿子安上户口。谁能料到，还没提安户口的事，计划生育就找上门来，狮子大张口:罚三千块钱。金疙瘩说没钱。民政所说，不交计生罚款就别想上户口。金疙瘩看民政所和计生办穿着一条裤子，就赌气说，不上就不上！没户口照样过日子。就这样，金宝贵就成了没户口的黑娃子。两三岁的孩子没户口还好说，可是长大一点没户口就受不了:上幼儿园要户口，上小学要户口，当兵要户口，结婚要户口……要户口的地方真是太多了。然而，三千块罚款把金宝贵的户口挡在了门外。儿子没户口成了金疙瘩日思夜想的心病。再看五六岁的金宝贵，照样天天吃好喝好，无忧无虑疯玩，不知道什么是烦恼。童年真好。
谷百川，1944年生，网名锦屏山泉，河南洛阳宜阳人。中学退休语文教师，洛阳市作协、散文学会会员。曾在教育时报、洛阳日报、洛阳教育报与网络平台，发表小说、散文、诗歌、独幕剧等作品二百余篇(首)。不忘初心，热爱文学，风雨兼程，不断跋涉前行着，遂遇而安快乐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