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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州古道上的冷却火焰
作者：孙培棠
腊月的风刮在脸上，有一种实在的凉。车驶出徐州市区，窗外的风景便一层层褪去现代的衣裳，逐渐露出黄土地原本的朴拙模样。我们这一行人，与其说是“探秘”，不如说是去赴一场迟到了数百年的约。领队的张文一先生——徐州市民俗学会的副会长，“艺术百家”的掌舵人——常说：“老石头、旧砖瓦会说话，就看你愿不愿弯下腰，凑近了听。”
第一站是柳泉镇西马村。村子静悄悄的，几缕炊烟在灰蓝天幕下画出柔软的斜线。黄庄的泰山奶奶庙窝在村子深处，像一位入定的老僧。山门不大，漆色斑驳，飞檐却依旧倔强地翘向天空。听乡亲说，这座庙曾多处坍塌，村民徐厚福带头捐资，与乡邻一起重塑神像、修复殿宇，让残垣断壁重见天日。张文一指着脚下说：“这儿，当年是曹操养马的地方。‘西马村’，就是从‘西马圈’来的。”我们抬头看梁架，木头纹理被岁月磨得温润，角落里还留着彩绘的残影，红绿褪成淡淡的赭石与花青，像历史打盹时遗落的梦的碎片。风穿过空殿，带来陈年香火的气味，那一刻，仿佛能听见遥远的马嘶与铁戈的交鸣，都沉进砖缝与瓦楞之间了。
离开山庙，前往宋店村。田野空旷，冬麦贴地生长，绿得隐忍。忽然，一道长渠与一座多孔石桥撞进眼帘——向阳渠与三十八孔桥。如今虽不见渠水丰盈，却可想见当年翻水站将微山湖的清波推送上渠的景象。桥很长，孔很多，一孔接一孔，像大地的一排气管，规整中蕴藏着沉默的力量。张文一抚着冰凉的桥栏说：“上世纪七十年代，父辈修这渠，是为了活命、为了收成。可你看这砌石的工夫、拱券的弧度——活命的事，他们也做出了美的样子。”我们趴在桥边，看枯草在石缝间摇曳。这桥没有庙宇的仙气，却有一种更踏实、更磅礴的美：那是人与天争一口饭的智慧与尊严，全部砌进了这一石一瓦的严谨里。
我们驾车继续北行，利国镇在望。地名带“国”，气魄便不同。一路上听张文一讲“山满金、水满银”的老话，空气里仿佛还荡着当年冶铁的炽热余温。我们要找的白家桥，静卧在镇外一条名叫“运铁河”的古河道上。
初见白家桥，心里“咯噔”一下。它并无长虹卧波的飘逸，反而格外敦实苍拙。三孔拱桥，通体是风雨浸透的青黑色，像一块未经打磨的生铁，直接浇筑在河床之上。桥不长，二十来米，桥面石板早被脚步磨得中凹，如今覆上了水泥——昔日光可鉴人的石面已被掩去，旧魂似被囿于钢筋水泥之中，唯有边缘仍嶙峋粗砺，留着斧凿的印记。
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拱圈石缝间那些褐红色的、瘤子般的铁疙瘩，牢牢嵌在灰白石灰里，异常醒目。张老师蹲下身，手指轻拂过凸起，声音里带着发现的欣喜：“看，这就是‘铁瘤子’，还有那些‘X’形的铁楔。这桥原名‘利国监桥’，建于元代。那时利国镇炉火不熄、铁水奔流。工匠就地取材，把冶铁的废料打进桥身，既当垫片，又作铆钉。”他又指向桥墩迎水处那琢磨成尖三角形的石头，“这叫‘分水尖’，利水势的。再看黏合石头的——这不是普通泥浆，是加了糯米汁的‘米汁沙’，几百年了，比水泥还牢。”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铁瘤子在稀薄的阳光下泛着黯淡温润的光泽。它们不是装饰，甚至算不上正经材料，只是当年炉火喧天、匠人如织时，信手拈来、物尽其用的证据。触摸它们，仿佛触到六百年前那炉铁水的余温，看见汗流浃背的工匠挥锤将通红铁渣“铛”地楔进石缝，青烟冒起，“嗤”的一声。史书上的“冶铁重镇”，不再是四个单薄的汉字，而是眼前这具体而坚硬的存在。桥南头立着一块老碑，上书“铁岸铜崖”。立在碑旁望去，运铁河水面不宽，却曲折悠长，两岸木叶凋尽，更显河道开阔。遥想当年，这河里该是怎样景象：满载铁锭、矿石、炭薪的船只首尾相接，橹声咿呀、船号起伏，与两岸无数冶坊的叮当锤响、滚滚浓烟交织——该是一条何等滚烫而繁忙的血管。
如今，河水平静如时光本身，缓缓流淌。沿河岸走，又见一头铁牛，孤卧荒草丛中。它锈蚀得厉害，轮廓依旧雄浑，昂首向河，做着镇守安澜、千年不变的梦。铁牛、铁桥、铁河——三件铁器，在这旷野中彼此守望，构成了关于钢铁、汗水、生存与信仰的一幅最雄浑也最苍凉的立体长卷。
最后一站，是在柳泉镇的高皇羊肉馆里。热气蒸腾，羊肉汤香浓扑鼻。大家围坐一桌，脸上带着户外归来的红润与兴奋。谈话如汤锅般热烈翻滚。张文一最后说：“咱们今天看的不是死古董。庙里的祈福、桥上的铁瘤、河里的倒影，都是活的。咱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份‘活气’找出来，说出去。”做自媒体的孙梅老师点头——她相机里存满了今日的影像——接着说：“是啊，得让更多人知道，咱们家门口的石头里，刻着这么热闹的从前。”
窗外天至正午，寻常人家做饭的烟火气暖暖弥漫开来。我突然觉得，这一上午的行走，犹如在时光的河流里，小心翼翼打捞起一些沉底的星光。这些古建从来不是孤立的标本，它们就像白家桥上的铁瘤子，是从这片土地曾经炽热的生活肌体里，生长出来的骨头。触摸它们，就触到了祖先的体温，接通了那绵延不绝、粗糙而旺盛的脉动。
回去的路上，我闭上眼，眼前晃动的仍是青黑桥身上那一抹抹铁锈的红。那红，是冷却的火焰，是沉默的歌谣，是这片名叫“徐州”的土地深处，最坚硬也最温柔的心跳。
作者 简介孙培棠（曾用名：大海滩、许旭），徐州市国土资源局退休人员。
《世界文学》签约作家。
江苏《银潮杂志》银发记者。
退休后重拾文学创作，已出版：
文集《人生交响曲》
散文集《百花飘香》
长篇小说《乡村风情》
主要获奖作品：
报告文学《大美徐州》（一部家乡文化的壮丽史诗）荣获2024当代作家年度文学奖一等奖。
2025年纪念抗战胜利80周年“永胜杯”全国征文获散文组一等奖
散文《放歌磨盘山》获“翰墨流芳杯”全国文学原创大赛三等奖。
《愿做党需要的那颗螺丝钉》在“喜迎二十大，初心不改”征文活动中荣获一等奖。
文学作品在中共徐州市机关工委“见证精彩、时代印记——喜迎二十大”文学、摄影征文中荣获优秀奖。
第三届“白鹭杯”年度新年文学创作大赛征稿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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