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倒春寒
官司赢了,十一万八千元的赔偿判决,像一枚沉重的勋章,挂在了张大宝伤痕累累的胸前。这“胜利”没有带来任何喜悦,反而像一场剧烈的退烧,留下的是更深的虚脱和寒意。从镇上回来的路上,他一言不发,只是靠着三轮车的栏杆,眯着眼,任由初冬凛冽的风刮在脸上,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村里人看他的眼神更加复杂。有同情,有唏嘘,也有不解——何必把事情做这么绝,毕竟养了二十多年的闺女。这些目光,张大宝一律视而不见。他把自己更深地埋进了土地里,每天天不亮就扛着农具出门,夜色四合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他用高强度的劳作麻痹神经,似乎只有让身体累到极致,才能暂时忘记心里那个巨大的空洞。
冬芹依旧默默地守着。她不再试图劝他休息,只是把饭菜温在锅里,烧热了炕,备好洗脚水。夜里,她能听到身边男人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安稳的呼吸,有时是压抑的叹息,有时是含糊的梦呓。她知道,那场官司,赢回的不是公道,而是将他过去二十八年的人生彻底否定的判决书。这种否定,比失败更残忍。
赔偿金的执行,比预想的要快。或许是秋菊那边也想尽快了结这桩丑闻,判决生效后不到半个月,钱就打到了法院指定的账户。李律师打来电话通知时,冬芹接的。她捂着话筒,小心翼翼地看向院里正在劈柴的大宝。
“大宝,李律师说……钱到了。”
劈柴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斧头悬在半空。然后,更加用力地落下,“咔嚓”一声,一根粗大的柴火应声裂成两半。他没有回头,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仿佛那笔钱与他毫无关系。
去镇上银行办理转账手续那天,是个难得的晴天,但阳光苍白,没有温度。大宝依旧穿着那身旧衣服,坐在银行冰凉的塑料椅子上,看着柜台里的工作人员熟练地操作。当那张薄薄的存款单递出来时,他看着上面一长串的数字,手指微微颤抖。这不是一笔横财,这是他二十八年的岁月、心血和信仰,被明码标价后的赎金。
他把存折塞进内衣口袋,贴肉放着,那冰冷的触感却让他打了个寒颤。
回家的路上,经过镇上的集市,热闹非凡。小贩的吆喝声,油炸食物的香气,孩子们的笑闹声,构成一个鲜活生动的世界。但这热闹是别人的,张大宝只觉得格格不入。他看到有卖糖葫芦的,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莹的糖稀。娜娜小时候,每次赶集,都会眼巴巴地瞅着,他总会给她买上一串,看她吃得满脸都是糖渣,笑得像个小傻子。
他的心猛地一抽,迅速别开了脸。
“买点肉回去吧?”冬芹试图找些话说,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包点饺子。”
大宝摇了摇头:“随便。”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往下过,表面平静,内里却冻着一层厚厚的冰。转眼到了年关,村子里开始有了零星的鞭炮声,外出打工的人也陆续回来了。娜娜没有回来,甚至连一个电话也没有。这个事实,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在每个人心里,但谁都不去捅破。
除夕夜,冬芹做了一桌还算丰盛的菜。两人对坐,听着外面越来越密集的鞭炮声,默默地吃着。桌上的菜,几乎没怎么动。
“吃个饺子吧,”冬芹给他夹了一个,“白菜猪肉馅的。”
大宝咬了一口,食不知味。他放下筷子,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偶尔有烟花升起,绚烂地炸开,又迅速湮灭在黑暗里。
“这钱,”他突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你收着吧。”
冬芹愣住了。
大宝从内衣口袋里掏出那张存折,推到冬芹面前:“家里开销,以后你管。”
这不是商量,也不是托付,更像是一种……切割。他似乎在用这种方式,与那段被标价的人生做彻底的告别。
冬芹看着存折,没有马上接。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钱我替你收着。等娜娜……万一以后有啥难处……”
“给她干啥!”大宝突然提高了声音,带着一种被触痛后的暴躁,“我的钱,跟她没关系!”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住了。冬芹低下头,没再说话。
那一夜,外面的鞭炮声喧闹了一宿。老宅里,却冷清得能听到雪花飘落的声音。
年后,春天蹒跚而来,但气温反复,时常有倒春寒。果树开始萌芽,嫩绿的新叶在料峭的风中微微颤抖。
一天傍晚,大宝从果园回来,脸色比天气还阴沉。冬芹问他怎么了,他半天不吭声,最后才闷闷地说:“东头那棵老梨树,怕是不行了。”
那棵梨树,是娜娜出生那年,他和秋菊一起种下的。他说是给闺女种的,等梨树结果,闺女就长大了。
冬芹心里咯噔一下。她知道,那不只是一棵树。
第二天,她悄悄去果园看了。那棵老梨树,树干上出现了大片枯死的斑驳,发出的新芽也蔫蔫的,了无生气。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倒春寒的冷风穿过果园,发出呜呜的声响。
有些东西,冻得太久,怕是春天来了,也缓不过来了。
(第十章 完)
潘朝铎、笔名:小草。法律工作者。洛阳市基层法律服务业协会涧西区智达法律服务所执业。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洛阳市司仪协会会员,孟津易学研究会会员。中华新文学联盟暨《青年文学家》杂志社理事,澳门《小说快报》编委,香港《小散文》杂志社法律顾问。河南《东方今报》命名的“孝道使者”。曾就职于孟津县委政法委、孟津法院、洛阳电视台新闻部、洛阳市委政研室《领导参阅》编辑部,河南城乡经济报。作品散见于中国青年报、法制日报、经济日报、人民法院报,青年文学家、文学百花苑、小说快报、老人春秋,小散文杂志,河南人民广播电台,大河报,河南法制报,河南村报,中国散文网、学习强国等媒体。在中国散文网第七届“相约北京”全国文学艺术大赛中,诗歌《洛阳来吧》荣获一等奖。被授予全国文艺创作名家,捧回了金灿灿的奖杯。书法作品获“华夏杯”、“琅琊杯”全国书画大赛金奖。摄影作品获“华彩杯”全国摄影大赛一等奖,创作的音乐专辑,收入歌曲《网缘》、《情人节》、《感恩》、《洛阳美》等在快歌平台发表。出版有诗歌散文集《北邙飞歌》,著有散文集《北邙浅吟》,中篇小说《隔离的日子》、长篇小说《龙山汉子》在喜马拉雅上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