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里的乡愁——从合川刨猪汤忆武穴年关旧景
(湖北省武穴市住建局退休人员、退役军人 周中金)
诵读:云中鹤/大连市作协
冬日的风掠过合川的街巷,一股熟悉的烟火气漫入鼻息——那是刨猪汤咕嘟沸腾的鲜香,混着花椒与姜片的暖辣,瞬间便牵出了我心底深藏的记忆。思绪越过长江中游的涛声,飘向千里之外的故乡武穴,飘向那座被太白湖、武山湖两汪碧水环抱,枕着长江黄金水道的小城,飘向那些浸着广济古韵、渐渐远去的年关时光。
记忆里的武穴,每至深冬腊月,垸场仓库的大门口总要支起几口大铁锅,成了村里最热闹的去处。仓库是青砖黛瓦的老建筑,斑驳的木门上还贴着上年的春联残片,“五谷丰登”的字迹被风吹得有些模糊,门楣上挂着的玉米棒子、红辣椒串,在暖阳下晃出喜庆的弧度。墙根堆着乡亲们从自家扛来的柴火,有松枝,有栗木,都是武穴山林里常见的硬料,烧起来火旺且耐熬。老樟树的枝桠从仓库顶探出来,挂着晾晒的腊鱼腊肉,那腊肉是用武穴特有的盐渍手法腌制,再经柴火熏烤,风一吹,咸香便与刨猪宴的鲜醇缠在一起,飘遍整个垸场。
冬阳暖暖地铺洒在仓库门前的晒谷场上,晒谷场的水泥地被岁月磨得发亮,映着老乡们黝黑的面庞。竹编的簸箕里摊着刚晒好的萝卜干、霉豆腐,还有武穴人冬日里最爱的“广济腐乳”,红亮亮的裹着辣椒面,看着就让人咽口水。老乡们围站在大铁锅旁,操着带着广济口音的武穴方言说笑,“莫急莫急,汤还得熬半个时辰”“去年的酸腌菜存得足,配肥肠最是下饭”,笑语声混着柴火噼啪的脆响,将刨猪宴的序曲轻轻奏响。这“刨”字,哪里沾得上半分刀锋的寒凉?分明是岁月的指尖,细细刨去了日子里的浮尘风霜,露出武穴土地最温热的馈赠——那是长江冲积平原孕育的黑土猪,膘肥体壮;是武山湖滩涂上长出的雪里蕻,脆嫩爽口;是太白湖畔田垄里收来的萝卜、白菜,带着泥土的清甜,是乡亲们藏在烟火里的淳朴。
铁锅里,武穴特有的黑土猪猪血旺翻滚着,红得像乡亲们的赤忱;酸腌菜是用本地雪里蕻腌制的,脆嫩爽口,炖着肥厚的肥肠,浓郁的香气裹着“么事”“搞么事”的乡音,在锅沿上跳跃。灶台边,大娘们系着蓝布围裙,手里的铁勺不断搅动,额角的汗珠顺着眼角的皱纹滑落,却笑得眉眼弯弯。氤氲的热气里,一张张笑脸挤在临时搭起的八仙桌旁,桌上摆着武穴酥糖、豆果儿当零嘴——酥糖是百年老字号的手艺,甜而不腻,豆果儿是用本地黄豆油炸而成,香酥脆口。一碗碗刨猪汤端上来,浮着金黄的油花,撒上翠绿的葱花,暖意从舌尖淌到心底。这汤的鲜,是黑土猪的肉香与雪里蕻的酸香交融,是柴火慢熬出的醇厚,稠得像熬了多年的岁月胶质,将那些散落天涯的时光,那些在外地打拼的艰辛,都牢牢裹在了一起。
最动人的,是赴宴的脚步。有人从江浙的工厂里匆匆赶回来,带着一身风尘,踏碎了城乡之间的那层薄隔膜;有人骑着摩托车,从邻村的田埂上赶来,车后座绑着自家酿的糯米酒,酒坛上还沾着田泥,那米酒是用武穴本地糯米酿成,入口绵柔,后劲十足;有人扛着一捆从武山湖畔砍来的柴火,径直扔进仓库门口的火堆里;有人挽起袖子掌勺添薪,有人掏出积攒的银票,悄悄塞给村里的孤寡老人——油盐酱醋里,渗着的是最纯粹的人情。这宴席的骨架,从不是山珍海味,而是乡亲们互助的榫卯,就像武穴江边渔民们协作拉网那样,喊着号子,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稳稳撑起了乡土的屋檐。孩子们在仓库门前的晒谷场上追逐打闹,手里拿着刚炸好的面窝,那面窝是用武穴大米磨成的浆炸制,外酥里嫩,笑声惊飞了老樟树上的麻雀,也惊醒了墙角晒太阳的老狗,它摇着尾巴,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分享着这份热闹。
冬阳渐渐漫过仓库门口的旧木柱,酒酣耳热之际,有人唱起了武穴采茶戏的调子,咿呀婉转,那是广济大地流传百年的乡音,伴着长江的涛声,在田野间回荡。不知是谁还哼起了武穴的民谣,“武穴港,水洋洋,鱼虾多,米粮香”,熟悉的旋律让人心头一暖。这时才忽然懂得,刨猪宴的真味,从来不在唇齿之间。它藏在陌生人递来的一杯热茶里,藏在一声声“来,再走一个”的热切邀约里,藏在那跑过千里、奔向祖屋青石板门槛的脚步里,藏在武穴人刻在骨子里的豪爽与热忱里。
如今,合川的烟火还在,武穴垸场仓库门口的刨猪宴却渐渐成了回忆里的风景。太白湖的水依旧清澈,湖里的银鱼、螃蟹还是老味道;长江的浪依旧奔涌,江边的码头还停着渔船;老樟树或许还在仓库旁伫立,只是围坐的乡亲渐渐少了。可那份融在烟火里的乡愁,却永远不会褪色——它是黑土猪的鲜香,是雪里蕻的酸脆,是采茶戏的婉转,是酥糖的甜腻,是乡音里的亲切,一如冬阳下的热气,在岁月里悠悠飘荡,温暖着每一个武穴游子的归程。
主播:云中鹤,男,1956年生,大连市人。1977年应征入伍,在海军部队历任排长、连长、军务参谋。团职军官转业至地方后,先后从事过政法、纪检监察、宣传等项工作。热爱体育运动和文学艺术,是大连市作家协会会员。